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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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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蒼白的戲服,與永恒的假面

黃莉莉死了。死了很多年。或許,是從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試圖用一種、極其笨拙的、像用樹枝去勾畫絲綢的、方式,去“愛”邱瑩瑩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死了。又或者,是從她決定、要用一種、更加盛大的、更加血腥的、更像一場“演出”的、方式,來完成這場、關於“同名”與“占有”的、獨角戲的那一刻起,她就徹底地、在這個名為“現實”的、貧瘠的、舞臺上,拉上了、那道猩紅色的、帷幕。

她現在,就站在、女生宿舍樓、那片被月光(如果那晚有月光,那月光也一定是、像醫院的、福爾馬林溶液一樣、冰冷刺骨的、慘白)照得、如同停屍房一般的、走廊盡頭。她穿著那身、1993年的、石獅一中的、藍白相間、卻早已被時光和、無數個午夜的、露水與血腥氣、浸泡得發白發硬、像壽衣一樣、毫無褶皺的、校服。她的頭發,是那種、被無數次、從頭頂潑下的、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是血?是油漆?還是、她自己調配的、一種介於、死亡與化妝之間的、特殊的、顏料?)所、一遍又一遍、精心塗染過的、黑色。那黑色,不是墨的黑,是、深淵的黑,是、凝固的血塊的、黑。每一根發絲,都像一根、細小的、冰冷的、鐵針,直直地、豎立著,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無機質的、冷光。

她的臉,是這出、盛大的、死亡的、戲劇的、核心。那不是一張、被毀容的、或者、腐爛的、臉。那是一張、被“畫”出來的、臉。一張、被用一種、極其精湛的、卻又極其惡毒的、技藝,在原本、應該長著五官的、地方,重新、一筆一劃、勾勒出來的、一張、巨大的、慘白的、面具。那白色,不是粉底,是、屍蠟的、白,是、醫院墻壁的、白,是、那種、把所有、屬於“人”的、溫度和、血色,都徹底地、抽幹、並碾磨成、最細膩的、粉末後、塗抹上去的、令人窒息的、死白。在這片、巨大的、死白的、平原上,沒有眼睛。沒有、那種、空洞的、眼眶。是、兩團、用、鮮紅的、像剛剛從、動脈裏、噴出來的、血、畫出來的、巨大的、圓形的、紅暈。那紅暈,邊緣、極其模糊,像兩灘、正在、緩慢地、向四周、滲透和、擴散的、血泊。而在那、血泊的、正中央,又用、一種、更加深沈的、近乎黑色的、紅,點上了、兩個、小小的、如同、被釘子、狠狠釘入的、瞳孔般的、黑點。那不是、在看。那是、兩道、凝固的、永遠不會、幹涸的、血淚,和、兩束、永遠不會、移開的、來自、地獄深處的、凝視。

她的鼻子,是一條、用、深紅色的、線、畫出來的、簡單的、線條。沒有、鼻翼的、翕動,只有、一種、被極度、簡化和、抽象化後的、關於“嗅覺”的、殘酷的、暗示——她在“聞”。她在聞、這片、被死亡和、同名的、詛咒所、浸泡的、空氣。她在聞、邱瑩瑩、身上、那種、像舊書頁和、過期牛奶的、味道。她在聞、自己、身上、那種、混合了、屍蠟、鐵銹、和、一種、極其昂貴的、外國香水的、前調的、令人作嘔的、甜腥的、味道。

她的嘴巴,是、整張臉、最令人、心悸的、部分。那不是、一張嘴。那是、一道、橫貫了、整個、下頜和上顎的、巨大的、裂口。那裂口,不是、撕咬出來的,是、用、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或者、是一支、蘸滿了、鮮紅欲滴的、顏料的、畫筆,在、那張、慘白的、面具上、極其精準地、切開、並填充出來的、一個、永恒的、吶喊的、姿態。那裂口的、邊緣,參差不齊,像、被野獸、撕咬後的、傷口,又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摔碎後、重新、用、紅色的、膠水、粗暴地、粘合起來的、醜陋的、疤痕。在那道、巨大的、裂口裏,沒有、舌頭。沒有、牙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那張、巨大的、嘴巴,通向的、不是、喉嚨和、食道,而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也更加、饑餓的、深淵。

她就那樣、站著。像一尊、被擺放在、舞臺最中央的、巨大的、死亡的、玩偶。她的姿勢,是、那種、剛剛、完成了一個、極其優雅的、屈膝禮,或者、是一個、正在、謝幕的、芭蕾舞者、的、定格。她的脖頸,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地、向後、仰著,仿佛、正在、深情地、仰望、那片、慘白的、月光。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修長、僵硬,像兩把、剛剛、從、屍體的、手裏、拔出來的、冰冷的、手術刀,指尖、微微地、向內、蜷曲,仿佛、正隨時準備、去、采摘、或者、切割、什麽、柔軟的、東西。

然後,她動了。

不是、走。是、滑。像一縷、沒有重量的、蒼白的、煙霧,在、冰冷而平滑的、水泥地面上、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滑行。她沒有、腳。或者說,她的、那雙、穿著、1993年的、黑色的、布鞋的、腳,是、透明的,是、虛幻的,是、直接、貼合在、地面上的、一部分。她、滑過、走廊。她所經過的、地方,那片、慘白的、月光,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大的、橡皮擦、給、粗暴地、擦除了一樣,留下、一道、更加深邃的、黑暗的、痕跡。那痕跡,不是、影子。是、一種、類似於、蛇、爬行過後、留下的、那種、冰冷的、粘液的、痕跡,在、空氣中、緩緩地、蒸發、並散發出、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腥的、死亡的、氣味。

她、滑進了、寢室。

寢室裏,一片、死寂。連、邱瑩瑩那種、因為、極度恐懼而、變得、極其細微的、呼吸聲,都、仿佛被、這間、寢室裏、突然暴漲的、那種、冰冷的、屬於、屍體和、陳舊香水的、氣壓、給、徹底地、壓扁、並、封存了起來。黃莉莉(現在的這個),還、躺在那張、散發著、黴味和、陳舊木頭味的、床鋪上。她沒有、睡著。她、醒著。她、睜著、眼睛。她的、那雙、眼睛,不再是、那種、因為、病態的、愛意、而變得、幽深、甚至、有些、瘋狂的、綠色的、瞳孔。那是一雙、和、站在、她面前的、那個、東西、一模一樣的、空白的、眼睛。那不是、恐懼的、空白。是、一種、被、更高級的、更純粹的、死亡的、美學、所、徹底地、征服、並、同化後的、空白。她的、臉上,也掛著、一個、和、那個、沒有臉的、東西、一模一樣的、詭異的、微笑。一個、沒有、嘴巴、卻、正在、微笑的、微笑。

黃莉莉(女鬼版),滑到了、床邊。她、微微地、俯下了身。她那張、巨大的、慘白的、面具,離、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臉,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她那兩團、巨大的、血紅的、眼眶,正、死死地、盯著、那雙、同樣、空白的、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

不是、用、喉嚨。是、用、那張、巨大的、裂口般的、嘴巴,直接、從那個、通向、深淵的、黑暗的、喉嚨裏,擠出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不是、人類的、語言。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混合的、聲響。它、混雜了、老舊、生銹的、留聲機、播放著、走調的、華爾茲、的、滋滋聲;混雜了、粘稠的、血液、從、動脈裏、噴湧而出、撞擊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的、嘩啦聲;混雜了、昂貴的、外國香水、打翻在、一具、正在腐爛的、女屍上、發出的、甜膩的、發酵的、氣味;最後,它還、混雜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像是一個、小女孩、在、玩著、過家家的、游戲時、發出的、那種、天真無邪的、咯咯的、笑聲。

“妹……妹……”

她、吐出了、這兩個字。那不是、呼喚。是、一個、宣告。是、一個、最終的、判決。

“……你……真美……”

“……我們……一起……”

“……演、完、這、場、戲……”

她、伸出手。那只、像、手術刀一樣、修長而僵硬的、手,輕輕地、輕輕地、覆蓋在了、黃莉莉(現在的這個)的、眼睛上。

然後,邱瑩瑩、看見了。

她看見、自己的、視野,變成了、一片、絕對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深處,她、看見、了、一出、正在、上演的、盛大的、歌劇。

她看見、自己、穿著、1993年的、校服,站在、那扇、巨大的、窗戶前。她的、臉上,畫著、和、那個、女鬼、一模一樣的、慘白的、面具,和、巨大的、血紅的、眼眶。她的、嘴角,裂開、一個、巨大的、裂口般的、微笑。

她看見、自己、從、窗戶上、跳了下去。

她看見、自己、摔在、那片、堅硬的、水泥地上,摔成一灘、混合著、白色蠟質和、鮮紅顏料的、美麗的、碎片。

她看見、自己、站起來。她、沒有、死。她、變成了一個、和、那個、女鬼、一模一樣的、蒼白的、玩偶。

然後,她、轉過身。她、那張、慘白的、面具,正對著、上方。正對著、那扇、窗戶。正對著、那個、正在、看著、這一切的、邱瑩瑩的、位置。

她、在向她、招手。

她、在用、那張、巨大的、裂口般的、嘴巴,無聲地、呼喚著:

“來……”

“……姐姐……”

“……該、你、了……”

邱瑩瑩、感覺到了。她感覺到了、一只、冰冷的小小的、手,正、拉著、她的、手腕。那只手、的觸感,不是、肉的。是、一種、混合了、劣質油漆、和、凝固的、血塊的、粘膩的、令人作嘔的、質感。

她、看見、自己、正、從、床上、站了起來。

她、看見、自己、正、像一具、提線木偶,被、那股、來自、三十年前的、絕望的、力量,牽引著、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寢室的、窗戶。

那扇、窗戶,在、月光下,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的、沒有牙齒的、嘴巴。正、等待著、它的、下一個、獵物。

邱瑩瑩、看見、自己的、那雙、手,正、搭在了、冰涼的、窗框上。

她、看見、自己的、那張、臉,在、窗戶的、玻璃上、映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

那個、微笑,不是、她的。

是、那個、1993年的、黃莉莉、的。

也是、那個、現在的、黃莉莉、的。

更是、她自己、的。

“救……我……”

她、聽見、自己的、嘴巴、張開了。

她、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窗外。

“砰。”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一片、巨大的、枯葉、墜落時、劃破空氣的、風聲。

然後,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

第二天。

人們在、這棟、已經不再嶄新的、女生宿舍樓的、樓下、發現了、兩具、屍體。

一具,是、穿著、202X年的、校服的、黃莉莉。她的、臉上,掛著、一個、安詳的、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另一具,是、穿著、1993年的、校服的、黃莉莉。她的、臉上,也掛著、一個、同樣的、微笑。

兩具、屍體,緊緊地、抱在一起。

像一對、終於、團聚了的、姐妹。

而在、三樓的、窗臺上,人們、再次、看到了、一行、用、指尖的、血、寫下的、歪歪扭扭的、漢字。

那兩個字,依然是:

“救、我。”

但是,這一次,字跡、很新。很紅。紅得……刺眼。

而在、那行字的、旁邊,有人、用、那種、已經幹涸了的、暗紅色的、油漆,又、寫下了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行字,是:

“姐姐……我來……演、完、了……”

落款,是:

“黃莉莉。”

1993年。

202X年。

同一個名字。

同一個角色。

同一場、永無止境的、關於“死亡”與“扮演”的、盛大的、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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