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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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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背上的冰冷與榻榻米的囈語

睡眠,在那晚之後,變成了一件奢侈而危險的事情。它不再是逃離現實的絨繭,不再是可以短暫休憩的、溫暖黑暗的子宮。它變成了一扇不設防的、通往未知與恐怖的、脆弱的門。每次閉上眼睛,都需要鼓起近乎赴死的勇氣,仿佛在主動邀請某種蟄伏在黑暗深處的東西,踏入我毫無防備的、屬於意識的領地。

那個自稱來自“諾基亞泰國分部”、語焉不詳又充滿威脅的電話,像一根冰冷、細長、帶著倒刺的魚線,深深地鉤進了我的神經,日夜牽扯,帶來持續不斷、隱隱作痛的恐慌。每當宿舍裏那部老舊的橘紅色座機發出任何一點細微的電流噪音(哪怕只是線路老化),或者窗外傳來一絲類似信號幹擾的嗡鳴,我的心臟都會驟然緊縮,仿佛那個口音古怪的“調查員”會隨時再次從聽筒裏鉆出來,用那些關於“電信惡鬼”、“數字降頭”、“當地協調員”的囈語,將我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徹底撕碎。

“當地協調員”一直沒有出現。這並未帶來絲毫安慰,反而讓恐懼在等待中發酵、膨脹,變得更加面目模糊,也更具壓迫感。他(或她,或它)會以什麽形式出現?是穿著制服、證件齊全的公務人員?是混跡在學生中、目光陰冷的陌生人?還是……某種更加不可名狀的存在?

宿舍裏的氣氛,也因為這通電話和我隨之而來的、無法掩飾的驚懼,變得更加詭異和緊繃。邱婉妮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著探究和疏離的審視,仿佛在評估我是否真的惹上了什麽“跨國麻煩”,是否會成為她需要規避的“風險”。王瑩瑩則似乎對我這種持續的恐懼狀態,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帶著惡意的興趣,偶爾會在我接電話或對著座機發呆時,用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極其不適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黃莉莉依舊沈默,但偶爾,在我被噩夢驚醒、冷汗涔涔地坐起時,我能感覺到,她那空洞的目光,會在黑暗中,極其短暫地,掃過我這邊,然後又迅速移開,仿佛在確認什麽,又仿佛在……憐憫什麽。

就在這種內外交困、神經緊繃到幾乎斷裂的邊緣,睡眠,終於以一種最直接、最暴力、也最令我魂飛魄散的方式,向我展示了它的“背叛”。

那是一個沈悶得令人窒息的午夜。白天的暑熱並未完全散去,滯留在宿舍渾濁的空氣裏,混合著汗味、廉價花露水和某種隱約的、類似鐵銹與黴菌的、陳年的氣息。窗戶開著,但一絲風也沒有,厚重的、洗得發白的藍色窗簾,像屍體裹屍布般,死氣沈沈地垂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有氣無力的犬吠,更襯得夜色的死寂與粘稠。

我躺在床上,身體因為持續的緊張和疲憊而僵硬,意識卻像一片漂浮在滾燙油鍋上的、單薄脆弱的葉子,在混沌與清醒之間徒勞地掙紮。腦海裏,不斷閃回著“諾基亞”電話的冰冷語調,Mas那個深邃的黑色頭像,男生宿舍散落的錄像帶碎片,□□的苦杏仁味,以及更早之前,202宿舍那個金發女子哀愁的面容……所有的恐懼意象,像一鍋被熬煮了太久、粘稠發黑的毒粥,在我的意識底層翻滾、冒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精神層面的腐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意識,終於被那無邊的疲憊和混沌拖拽著,一點點地,沈入了黑暗的、失去時間感的深淵。

睡眠,以一種不祥的、粘膩的方式,包裹了上來。

然後,我感覺到了“它”。

起初,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重量。不是來自被子,不是來自床墊。是一種……額外的、外來的、冰冷的重量。像一片浸透了冰水的、巨大的、無形的羽毛,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姿態,輕輕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是落在被子上。是穿透了被子,直接落在了……我的皮膚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我的……背上。

那股重量,帶著一種刺骨的、不屬於這個夏夜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它不是空調的冷氣,不是夜風的涼意。那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毫無生命熱度的、屬於“虛無”或“死亡”本身的冰冷。它像一根細細的、冰冷的、金屬探針,從我被“羽毛”覆蓋的皮膚處,倏地刺入,然後,那冰冷的感覺,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而無聲地,沿著我的脊椎,向上蔓延,向下擴散,瞬間侵蝕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呼吸,在睡夢中,幾不可察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輕輕地、但不容抗拒地,握了一下。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最原始的警兆,像一道慘白的閃電,試圖劈開我沈睡的、被恐懼麻痹的意識。

但睡眠,那粘稠的、不祥的睡眠,像一層厚厚的、濕冷的淤泥,死死地拖拽著我的意識,不讓我醒來。身體,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綁,動彈不得。只有那冰冷的感覺,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沈重。

那片“羽毛”的重量,在增加。不再是輕飄飄的試探。它變得沈甸甸的,帶著一種……實質性的、“存在”的質感。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趴在我的背上。它的輪廓,在冰冷中,漸漸清晰。

我能“感覺”到,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很瘦,很輕(但此刻感覺沈重),肢體纖細。它似乎……是跪趴在我的背上。膝蓋,抵在我後腰兩側的凹陷處,冰冷刺骨。手掌(如果是手掌的話),則張開,帶著同樣冰冷的、仿佛能吸走我所有體溫的觸感,隔著薄薄的睡衣,按在了我的肩胛骨上。

它的“臉”,或者說,它“頭部”的位置,正對著我的後頸。我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帶著陳舊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潮濕木頭與廉價線香混合氣味的呼吸(如果那也能叫呼吸的話),正一下一下地,拂過我後頸裸露的皮膚。那“呼吸”,是冰涼的,沒有絲毫熱氣,只有一種滑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像一條濕冷的、細小的蛇,在我的皮膚上緩慢爬行。

是夢魘嗎?是“鬼壓床”嗎?那種睡眠癱瘓癥?

不。這和以前任何一次單純的、身體不能動、意識清醒的“鬼壓床”都不同。那冰冷的觸感,那清晰的、人形的輪廓,那拂過後頸的、帶著異樣氣味的“呼吸”……一切都太過“真實”,太過“具體”。仿佛真的有一個“實體”,一個冰冷的、沒有重量的、卻又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正趴在我的背上,緊緊地貼著我,將它那不屬於人間的寒意,一絲絲地,註入我的身體,也註入我沈睡(卻又能“感覺”到這一切)的意識。

恐懼,像一只瘋狂膨脹的、冰冷的氣球,瞬間充滿了我的胸腔,幾乎要炸裂開來。我想尖叫,想掙紮,想猛地翻身將這個趴在我背上的、冰冷的“東西”甩下去。但我的喉嚨,像被水泥死死封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的四肢,像被澆築在了床板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狂野地、無序地沖撞,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瀕死般的鈍痛和窒息感。

就在我被這極致的、動彈不得的恐懼徹底吞噬時——

趴在我背上的那個“東西”,動了。

它似乎……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那冰冷的、按在我肩胛骨上的“手”,輕輕地,收緊了一些,指甲(如果它有指甲的話)似乎微微嵌進了我的皮肉,帶來一種尖銳的、冰錐刺入般的痛楚。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那聲音,直接鉆進了我的腦子,我的意識深處。是一種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古怪的、扭曲的、仿佛經過了老舊收音機或劣質錄音機過濾的、女性聲音的……囈語。

說的,是日語。

我從未學過日語,只在動漫或影視劇裏偶爾聽過幾個簡單的詞匯。但這句直接鉆進我腦海的日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詭異的、“理解”,仿佛那語言本身,攜帶著無需翻譯的、赤裸裸的惡意和意志。

那聲音,冰冷,平板,毫無起伏,卻蘊含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毒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占有欲。

它在說:

“動くな……私の男に……さもなければ……あの乞食たちと一緒に……死ね。”

(別動……我的男人……不然……讓你跟那些乞丐一起……死。)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冰冷的、生銹的釘子,被一把無形的錘子,狠狠地、精準地,釘進了我的意識深處。

“我的男人”……“乞丐”……“死”……

這幾個關鍵詞,在那冰冷的、非人的語境裏,組合成一句充滿血腥占有欲和殘忍威脅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判決。

它在對誰說話?對我嗎?我動了誰的“男人”?我根本不認識任何可以被稱作“男人”的存在!除了……那些模糊的、存在於傳聞和恐懼陰影中的名字:蔡亦才?王仁雍?還是……別的、我甚至不知道的什麽人?

“乞丐”……又指的是誰?是之前死去的那些人嗎?女生宿舍505的十人?男生宿舍的五十人?被□□毒殺的王小東?還是……更早的、被掩蓋在時光塵埃下的、比如1970年斯嘉麗安忒熱妮那樣的、孤獨死去的“異鄉人”?

巨大的恐懼和混亂,像兩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我意識的咽喉。我想呼喊,想質問,想求饒,但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意識深處無聲的、絕望的嘶鳴。

而趴在我背上的那個“東西”,在說完那句冰冷的日語威脅後,似乎……滿足地,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同樣直接響起在我的腦海,帶著一種完成了某種“標記”或“宣示”的、詭異的滿足感,和一種……更加深沈的、無邊的寒意。

然後,那冰冷的、人形的輪廓,那按在我肩胛骨上的“手”,那拂過後頸的、帶著異味的“呼吸”,開始……一點一點地,變輕,變淡,仿佛正在融化,或者……正在與我的身體,更深地、更不可分割地……融合?

不!不要!

我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淒厲的尖叫。

就在我感覺那冰冷的存在即將徹底“滲入”我身體、或者我的意識即將被那無邊的寒冷和恐懼徹底凍結、崩壞的剎那——

“哢噠。”

一聲清晰的、屬於塑料按鍵被用力按下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宿舍死寂的黑暗裏,響了起來。

是手機按鍵的聲音。

緊接著,是手機屏幕被按亮時,發出的、那種微弱的、冷白色的、在絕對黑暗中顯得異常刺眼的光。

光源,來自王瑩瑩的床鋪方向。

她還沒睡。或者說,她醒了。在這深沈的午夜,她正靠坐在床頭,手裏拿著她那部屏幕已經碎裂、用透明膠帶粘著的、老舊的國產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張臉。她的眼睛,在屏幕光的反射下,亮得驚人,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方向。

不,不僅僅是盯著我。

她的目光,似乎越過了我,越過了我的床鋪,死死地,釘在了……我的背後。釘在了那個剛剛趴在我背上、用冰冷日語發出威脅的、此刻或許正在“融入”或“消散”的……“東西”所在的位置。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那平靜之下,卻又仿佛壓抑著某種更加龐大、更加扭曲的、我無法理解的情緒。

然後,在手機屏幕那慘白光芒的映照下,在宿舍這片粘稠的、混合著現實與夢魘的黑暗裏,王瑩瑩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借著那點微光,我幾乎“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似乎在說……不,她確實在說。用一種極低、極輕、幾乎只是氣流摩擦的、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嘲諷和了然語氣的……中文。

她說的是:

“喲,找上門了?”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也不是自言自語。

那語氣,那眼神的方向,分明是……對著我背後,那個剛剛發出日語威脅的、冰冷的“存在”說的。

仿佛,她“看見”了它。

仿佛,她知道“它”是什麽。

仿佛,她對“它”的突然出現,以及“它”對我發出的威脅,並不感到意外,甚至……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等你多時了”的、冰冷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挑釁的……嘲諷。

“哢噠。”

又是一聲輕響。

王瑩瑩按滅了手機屏幕。

宿舍,重新陷入一片純粹的、濃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但那剛剛籠罩在我背上的、刺骨的冰冷,和王瑩瑩手機屏幕熄滅前、她臉上那種冰冷的、了然又帶著嘲諷的神情,以及她低聲吐出的那句話——“喲,找上門了?”——卻像三道更加深刻、更加難以磨滅的烙印,狠狠地燙在了我驚魂未定的意識之上,與之前那日語的威脅,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也更加令人絕望的謎團。

那個趴在我背上、用日語威脅我的、冰冷的“女鬼”……是什麽?從哪來?為什麽找上我?它說的“我的男人”是誰?“那些乞丐”又是誰?

而王瑩瑩……她為什麽好像能“看見”那個東西?她為什麽毫不意外?她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她和那個“女鬼”,或者說,和那個“女鬼”所代表的、黑暗的一切……有什麽關系?

巨大的恐懼、冰冷的觸感、詭異的日語威脅、王瑩蹊蹺的反應……所有的信息碎片,像一場冰冷刺骨的、無聲的雪崩,將我徹底掩埋。

我僵在床上,依舊無法動彈,只有心臟在死寂的胸腔裏,瘋狂地、無助地,沖撞著冰冷的肋骨。

背上,那被“女鬼”觸碰過、按壓過的地方,殘留的寒意,並未隨著“它”的消失(或融入?)而散去,反而像滲入了骨髓,在皮膚下隱隱作痛,持續不斷地提醒著我,剛才那一切,絕非單純的噩夢。

而王瑩瑩的方向,在屏幕光熄滅後,再無聲息。只有一片比黑暗更加深沈的、充滿了無聲秘密和冰冷審視的……靜默。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距離天亮,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而這一夜,背上的冰冷與榻榻米的囈語,王瑩瑩那意味深長的低語,已經將我與某個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險的“世界”,用一種無法掙脫的、冰冷而詭異的方式,牢牢地……

捆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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