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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斷魂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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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斷魂崖

三日之期,轉瞬即逝。

流月集的寧靜被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月牙河的水聲也顯得格外清冷。殷暮將依舊昏沈的阿燼用雲絨毯仔細裹好,餵下一顆淩霄子所贈的固魂丹,又加了一層隱匿氣息的禁制,這才將他負在背上。少年的身體很輕,隔著衣料傳來不正常的低溫,以及那蝕心蠱帶來的、無意識的依賴——即使在昏睡中,他的手臂也松松地環著殷暮的脖頸,臉頰無意識地貼著他的背脊。

殷暮身形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淡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竹樓,朝著西邊三十裏外的斷魂崖疾馳而去。

斷魂崖,名副其實。那是一處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陡峭山崖,崖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峽谷,終年彌漫著能侵蝕靈識的詭異霧氣。崖頂風聲淒厲,如同怨魂哀嚎。此地靈氣稀薄混亂,尋常修士絕不願靠近。

殷暮抵達時,天邊剛剛泛起一絲微光,將崖頂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巨獸猙獰的獠牙。雲清辭已然等在那裏,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衫,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孤寂。他手中握著一盞樣式古樸的青銅燈盞,燈芯未燃,卻散發著一圈柔和的、驅散周圍寒意的清輝。

看到殷暮背負著阿燼而來,雲清辭的目光在那蜷縮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

“殷道友,準時。”雲清辭頷首示意,目光掃過阿燼,“他狀態如何?”

“尚可。”殷暮言簡意賅,不欲多談。

雲清辭也不多問,指了指身後崖邊一處看似尋常、卻隱隱有空間波動傳來的區域:“從此處下去,便是通往‘迷魂骨林’的隱秘路徑。崖下霧氣有惑心之效,跟緊我,莫要偏離。”

他率先走向崖邊,手中青銅燈盞清輝灑落,將他周身三尺照得通透,那淒厲的風聲和詭異的霧氣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他縱身一躍,身影便沒入了崖下的濃霧之中。

殷暮毫不猶豫,背負著阿燼,緊隨其後。

下墜的過程並非直線,而是仿佛穿過了一層粘稠的、不斷扭曲的空間屏障。四周光影變幻,耳邊是各種混亂的、仿佛來自不同時空的竊竊私語和嘶吼,試圖鉆入識海。青銅燈盞的清輝在此時發揮了關鍵作用,如同一葉穩固的扁舟,在混亂的洪流中開辟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

約莫一炷香後,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周圍的霧氣略微稀薄了些,但光線依舊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混合著骨頭粉末和某種奇異黴菌的味道。

他們落在了一片難以形容的詭異森林邊緣。

眼前,是無數巨大、扭曲、形態各異的白骨構成的“樹林”。這些骨骼不知屬於何種生物,有些如同撐天巨柱,有些則扭曲盤旋如蛇,相互交織、堆疊,形成了一座無邊無際的、死寂而猙獰的迷宮。骨骼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菌類,散發出微弱的磷光,提供了這方天地唯一的光源。空氣中,那股惑亂心神的力量比崖上更強,仿佛有無數雙無形的眼睛在暗處窺視,低語著令人瘋狂的秘密。

這裏,就是迷魂骨林。

“跟緊我的腳步,不要觸碰任何骨骼,尤其是那些發光的菌類。”雲清辭神色凝重,低聲提醒,“骨林內的幻象會根據每個人內心最深的恐懼與執念而變化,一旦沈溺,極易迷失方向,最終靈識耗盡,化為這骨林的一部分。”

他手持青銅燈盞,清輝籠罩著兩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白骨累累的路徑。殷暮緊隨其後,神識高度集中,不僅警惕著外界的幻象,也分出一縷關註著背上阿燼的狀況。

進入骨林不久,周圍的景象便開始扭曲變化。

在雲清辭眼中,前方的白骨路徑時而化作窺天閣肅穆的殿堂,時而又變成熊熊燃燒的烈火,烈火中仿佛有熟悉的身影在掙紮呼喊。他臉色微微發白,緊握著手中的燈盞和玉佩,口中默念清心咒文,步伐雖緩卻堅定,並未被幻象所惑。

而在殷暮的感知裏,周圍的幻象則更加直接與冰冷。他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無數重覆的、他曾親手將燼鎮壓於九幽塔下的場景,以及燼那雙帶著瘋狂笑意的猩紅眼眸。幻象中的燼,一次次地質問,一次次地舔去唇邊鮮血,說著“仙君,你動情了”。這些畫面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斷沖擊著他的心防,試圖勾起那些被深埋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

殷暮面容冷寂,眼神如同萬載玄冰,將所有幻象都隔絕在外。他的道心堅不可摧,這些源自過去的影像,無法動搖他分毫。

然而,他背上的阿燼,卻開始不安地扭動起來。

“嗚……”細微的、帶著痛苦與恐懼的呻吟從雲絨毯下傳出。蝕心蠱與源穢的存在,讓他對周圍混亂的精神力量格外敏感。骨林的幻象,似乎直接作用在了他那片被藥物維持的“空白”靈識之上。

在阿燼混沌的感知中,周圍不再是白骨,而是無盡的黑暗與鎖鏈,是灼燒靈魂的業火,還有一個模糊的、冰冷的白色身影,時而遙遠,時而逼近,帶來無盡的痛苦與……一種讓他本能想要靠近又想要逃離的覆雜悸動。

“不……不要……痛……”他無意識地囈語,環著殷暮脖頸的手臂收緊了些,身體微微顫抖。

殷暮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細微戰栗,他腳步未停,只是暗中又渡過去一絲精純的仙力,試圖安撫他躁動的靈識。

雲清辭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阿燼蒼白的臉上滲出冷汗,眉頭緊鎖,顯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精神沖擊。他猶豫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小截色澤溫潤、散發著寧神清香的安魂木,指尖一彈,那安魂木便化作一縷青煙,縈繞在阿燼鼻尖。

“此物能稍緩精神侵蝕。”雲清辭解釋道,目光卻帶著探究,“他靈識受損極重,對這骨林幻象幾乎毫無抵抗之力。殷道友,他這般狀態,進入古漠深處,恐怕……”

“無妨。”殷暮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我自有分寸。”

雲清辭見狀,也不再勸說,轉身繼續引路。

三人在這片由死亡構築的迷宮中艱難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白骨愈發密集高大,磷光菌類也越來越多,將周圍映照得一片詭譎的亮堂。空氣中的精神壓力陡然倍增!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一直趴在殷暮背上昏沈的阿燼,猛地擡起頭,深褐色的眼眸中,猩紅的光芒如同血月般驟然亮起,幾乎占據整個瞳孔!他臉上不再是痛苦與茫然,而是一種極致的、混合了瘋狂與暴戾的獰惡!

“找到……你了……叛徒!!!”

一個沙啞、重疊、充滿了無盡怨恨的嘶吼,從他喉嚨裏硬擠出來,目標直指前方的雲清辭!

與此同時,他周身那被丹藥壓制的魔氣與源穢之力轟然爆發,混合成一股粘稠的、帶著強烈侵蝕意念的黑紫色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向雲清辭的後心!

這一下變故來得太快太猛!阿燼的力量在骨林幻象的刺激和某種未知原因的引動下,竟出現了遠超之前的爆發!

雲清辭臉色劇變,他完全沒料到攻擊會來自殷暮背上那個看似毫無威脅的少年!倉促之間,他猛地轉身,手中青銅燈盞清輝大盛,在身前布下一道光壁!

“轟!”

黑紫色的能量狠狠撞在清輝光壁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光壁劇烈搖晃,裂紋蔓延!雲清辭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顯然受了些震蕩!

而殷暮在阿燼爆發的瞬間,已然出手!他並未去阻擋那股沖向雲清辭的能量,而是反手一掌,帶著凝練的仙力,精準地拍在阿燼的後心之上!這一掌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並非傷害,而是強行截斷了他魔元與源穢的爆發輸出,同時一股冰寒的仙力瞬間湧入,配合著尚未完全消散的安魂木藥力,強行鎮壓他躁動的靈識!

“呃……”

阿燼眼中的猩紅如同潮水般褪去,爆發的氣勢戛然而止,身體一軟,重新癱軟在殷暮背上,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昏迷,只是眉心的黑氣,似乎又濃郁了幾分,隱隱勾勒出一個更加清晰的、眼狀的輪廓。

殷暮接住他軟倒的身體,目光冰冷地掃過一臉驚魂未定、帶著怒意與不解的雲清辭。

“他情況有變,並非有意。”殷暮沈聲道,算是解釋。

雲清辭擦去嘴角的血跡,看著昏迷的阿燼,眼神覆雜難明,最終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怒意:“看來,蝕尊者在他身上留下的後手,比我們想象的更深。這骨林幻象,恐怕不僅僅能惑心,還能……喚醒某些被刻意埋藏的東西。”

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引路,只是步伐更快了幾分,顯然不想在此地多待。

殷暮看著雲清辭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背上阿燼那微弱卻混亂的氣息,眼神幽深。

剛才阿燼喊出的“叛徒”……是針對雲清辭,還是針對雲清辭身上的那枚“荊棘之眼”玉佩?

這葬星古漠之行,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可預知的變數。

他調整了一下背負阿燼的姿勢,邁步跟上。前方的白骨迷宮,仿佛一張巨口,等待著將他們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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