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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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3 章

鄭書意松開捧著他臉的手,靠回他懷裏,臉貼上他的胸膛,低聲說:“關禧。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你要是還聽不懂,那你就真是個傻子了。”

關禧抱著她,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她貼在自己胸前的臉頰,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胸口的起伏,能感覺到她手指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她說了那麽多,從陳遠山說到楚玉,從先帝說到他自己。她說他不一樣。她說她心裏頭不舒服。她說她叫陳遠山進來,是為了看他急不急。她說她看見他沖進來,心裏頭高興。

她還說,讓他叫她的名字。

鄭書意。

這三個字,他只在心裏偷偷想過。在那無數個夜裏,在她熟睡之後,他望著她的睡顏,在心裏默念過無數次。可他從不敢說出口。那是太後的名諱,是這皇城裏最尊貴的女人的名字,是他這個奴才不配叫的。

可現在,她讓他叫。

“書……書意?”

鄭書意埋在他胸前的臉,動了一下。

她沒有應聲,只是那手指,在他心口掐了一下。

關禧的唇角,彎了起來。他低頭,看著她埋在自己胸前的發頂,看著烏黑豐茂的長發鋪散開來,看著發間露出的白皙耳廓。

“書意。”他又喚了一聲,這回順了些,“書意。”

鄭書意終於擡起頭。

那雙杏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是水光,薄薄的一層,在她眼底流轉。她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那雙丹鳳眼裏盛著的笑意,“叫得還挺順口。”

關禧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恭順,不是隱忍,不是公事公辦的客氣。是從心底裏湧上來的,藏都藏不住的笑。讓他整張臉都鮮活起來,眉眼舒展,唇角上揚,像是換了個人。

他低下頭,唇貼上她的額頭,“書意。”

鄭書意任他吻著。

唇從額頭移到眉間,從眉間移到鼻尖,最後落在她唇上。很輕,很柔,像羽毛拂過。

她回應著,手攀上他的肩。

可就在這時,他停住了。

“怎麽了?”她問。

關禧看著她,沈默了片刻,才道:“娘娘……不,書意。奴才有句話,想問你。”

“問。”

“你方才說,楚玉是我心裏的光。你說得對。她是。從我入宮第一天起,她就是。她救過我,護過我,教過我,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這份恩情,這份心意,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鄭書意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可你對我呢?”她又問,“你對我,是什麽?”

“我……”

“書意。我知道你不一樣。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皇帝,不是那些只把我當玩意兒的人。你打磨我,用我,也護著我。你讓我站在你身邊,讓我替你辦事,讓我……讓我爬上你的床。你給了我權勢,給了我地位,給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我不知道我對你,是感激,是敬畏,是依賴,還是別的什麽。每次我想明白,腦子裏就會冒出另一個念頭。她是太後。她是皇帝的生母。她是這皇城裏最尊貴的女人。她怎麽可能會對我……”

他沒說完,鄭書意打斷了他:

“對你怎麽樣?”

“對我……有那種心思。”

鄭書意楞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摩挲著他的眉骨。

“關禧。你在別的地方聰明得過分。朝堂上,軍營裏,民間那些彎彎繞繞,你一眼就能看穿。可到了我這兒,你就笨得像個傻子。”

“我方才說了那麽多,你還沒聽明白嗎?我若只是把你當刀,當玩意兒,會用那種目光看你嗎?我若只是把你當奴才,會容忍你在我面前放肆嗎?我若只是把你當一件趁手的東西,會叫陳遠山進來,就是為了看你急不急嗎?”

“關禧,你告訴我,你心裏頭,有沒有我?”

“有。”關禧承認了,“我心裏有。”

“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他繼續說,眉頭皺起,“不是感激,不是敬畏,不是依賴。是別的什麽。是那種……那種看不見她的時候會想她,看見她的時候會安心,聽她說別人好的時候會不舒服的東西。”

“昨晚上,我跪在外殿,聽著你叫陳遠山進去。我心裏頭,就像有把火在燒。燒得我整個人都要炸了。我想沖進去,想把他拽出來,想讓你看看,誰才是能伺候你的人。可我跪在那兒,不敢動。因為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那個意思。我不知道,在你心裏頭,我是不是跟別人一樣,是個可以隨時換掉的玩意兒。”

他的聲音有些抖:

“後來你扇了我一巴掌,讓我跪下。我跪在那兒,腦子裏想的全是你在裏面做什麽。想他脫了衣服是什麽樣,想你會不會看他,會不會讓他碰你。那念頭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可我跪在那兒,還是不敢動。因為我不知道,我有什麽資格動。”

鄭書意聽著這番話,心裏那點期待,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是酸澀。

是心疼。

“關禧。你聽著。”

“我這輩子,沒愛過任何人。先帝不是,那些玩意兒更不是。我不知道愛是什麽滋味,也不知道怎麽去愛一個人。我只知道,我看見你,心裏頭就踏實。我看不見你,就會想你在做什麽。我聽說你病了,就想去看你。我看你跟楚玉走得近,心裏頭就不舒服。我看你送來那十二個人,心裏頭就難受。”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我只知道,我想讓你留在身邊,一直留在身邊。我不想讓你去伺候別人,不想讓你看別人,不想讓你心裏頭有別人。”

“我知道楚玉在你心裏頭。我不怪你。那是你的過去,是你活下來的理由。可我想知道,往後,你心裏頭,能不能也有我?”

“我是個閹人。是個奴才。是個手上沾滿血的人。我不幹凈。我不配。”關禧苦笑。

鄭書意眉頭皺了起來,“關禧。你知道我這輩子,最討厭什麽嗎?最討厭別人替我做主。配不配,是我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

“我這輩子,想要什麽,從來都是自己去拿。先帝不給,我就自己想辦法。那些玩意兒不聽話,我就換。我想要你留在身邊,就留。你想要什麽,也得自己去拿。別等著別人給你。”

“關禧。我問你,你想要什麽?”

關禧沈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了些:

“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他重覆了一遍,這回更堅定了,“不是太後,不是主子,是你。鄭書意。我想要你。想讓你只看著我一個人。想讓你身邊只有我一個人。想讓你心裏頭,也只有我一個人。”

“可我也想要楚玉。不是那種想要。是另一種。她是我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來的理由。我不能沒有她。可我對她,跟對你,不一樣。”

鄭書意心裏酸澀,又濃了幾分。

她輕嘆了口氣。

“關禧。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麽嗎?”

關禧搖了搖頭。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你心裏頭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楚玉,沒有別人,那該多好。可我也知道,那不可能。楚玉是你活下來的理由,是你在這深宮裏唯一的光。我若讓你把她忘了,那你也就不是你了。”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裏有苦澀,也有釋然:

“我這輩子,什麽都想爭,什麽都想贏。可到了你這兒,我忽然不想爭了。楚玉在就在吧。我認了。”

“書意……”

“別說話。”鄭書意打斷他,手指抵在他唇上,“聽我說完。”

“我這輩子,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話。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我不知道往後會怎麽樣,不知道你對我,到底是不是愛。我只知道,我想讓你留在身邊。一直留在身邊。”

“這就夠了。”

關禧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薄薄的水光,看著她唇角那苦澀又釋然的弧度,看著她鬢邊那幾縷散落的碎發。

他心裏某個地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松了。

他俯下身,唇貼上她的唇。

“書意。”他喚她,聲音沙啞,“書意。我知道了。”

鄭書意回應著,手攀上他的肩。

窗外日光正盛。

午時已過。

寢殿裏很靜。

只有兩人交纏的呼吸聲,和偶爾響起唇齒相接時細微的水聲。

關禧俯在鄭書意身上,吻著她。

她的唇柔軟溫熱,他含著那片唇,輕輕吮吸,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

杏黃色的薄衾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大半截身子。杏黃寢衣又淩亂了,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上那些青紫的痕跡,在日光下觸目驚心。

他的中衣也不知何時敞開了,寬闊的胸膛貼著她的柔軟,肌理分明的脊背在日光裏泛著健康的光澤,上面有她昨夜留下的抓痕,一道一道,從肩胛延伸到腰際。

吻漸漸深了。

他的舌探入她口中,與她的糾纏。她仰著頭承受著,喉間溢出含混的嗚咽。他的手從她肩頭滑落,探入敞開的衣襟。

她在他身下扭動了一下,膝蓋曲起,蹭著他的腿側。一切都很完美。

日光正好,溫度正好,她在他懷裏,一切都正好。

可就在這時。

一個念頭,像一根細針,毫無預兆地刺入他腦海。

楚玉。

她此刻在做什麽?在鐘粹宮的偏殿裏,坐在窗邊發呆嗎?還是在廊下曬著太陽,手裏拿著那本永遠讀不完的書?

她知道自己昨夜在永壽宮嗎?

她知道他此刻正躺在太後床上,與太後糾纏嗎?

針越刺越深。

他想起昨夜之前,在司禮監值房裏輾轉反側時做的那個決定。

送楚玉出宮。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事。用內緝事廠的力量,給她安排一個新身份,送出宮去,遠遠地離開這座吃人的皇城。她在宮外有家人嗎?似乎沒有。但那不重要。他可以給她置辦一處宅子,安排幾個穩妥的人伺候,讓她過上安穩的日子。不用再在這深宮裏戰戰兢兢,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為了活命而小心翼翼。

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而他呢?

他也會跟著出宮嗎?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有時候是“會”,有時候是“不會”,有時候是“不知道”。

可楚玉呢?

那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救了他的人,那個教他規矩,護他周全的人,那個他曾經以為會是一輩子唯一的光的人。他要怎麽對她?

送她出宮,讓她一個人在外面過日子。而他自己,留在這深宮裏,留在太後床上。

這是什麽?

這不是報恩。這是背叛。

關禧的吻,停住了。

他就那樣伏在她身上,唇貼著她的唇,一動不動。腦子裏那根針已經變成了無數根,密密麻麻紮在他心口,紮得他喘不過氣來。

我是個什麽東西?

跟那些他曾經鄙夷過的人,有什麽區別?

那些在權力和欲望面前拋棄良知的人,那些把真心當籌碼,把感情當交易的人,那些嘴裏說著深情,心裏卻算計著利益的人。他跟他們,有什麽區別?

人渣。

這個詞從腦海深處浮上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就是個人渣。

楚玉是他的光。是他活下來的理由。是他在這深宮裏唯一幹凈的東西。可他呢?他要把那道光送出宮去,讓她一個人在外面漂泊。而他自己,要留在這裏,享受太後的恩寵,享受權勢帶來的快感,享受這張溫軟的床。

那他對楚玉,兩年來的心思,算什麽呢?

感激。依賴。還是從一開始,就只是他自己騙自己?

他想起楚玉的臉。那張總是沈靜的臉,那雙偶爾會流露出與年齡不符滄桑的眼睛。她從來不問他在太後那裏做什麽,從來不問他夜裏去了哪裏,從來不問他為什麽越來越沈默。她只是在他疲憊的時候,遞上一盞溫茶。在他沈默的時候,陪他坐著發呆。在他偶爾流露脆弱的時候,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什麽都不要。

可他要給她什麽?

一座宅子,幾個伺候的人,一份安穩的日子。然後呢?

然後他自己,永遠留在太後身邊,永遠不再見她。這就是他給她的回報。

身下,鄭書意感覺到了什麽。

停住的吻,僵住的身體,突然變得沈重的呼吸。她睜開眼,對上一雙失神的眼睛。

那雙丹鳳眼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可那眼睛裏的東西,不是她熟悉的情欲,不是方才那種終於敞開的溫柔。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覆雜。像是愧疚,像是掙紮,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撕扯著,撕得鮮血淋漓,卻還要強撐著不讓她看見。

鄭書意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鄭書意是什麽人?十四歲入宮,在先帝後宮沈浮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什麽人心沒看穿過?男人在她面前,從來都是透明的。他們想什麽,要什麽,怕什麽,她一清二楚。

可關禧,她看不透。

從第一次見他就看不透。他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扔塊石頭下去,聽不見回響。她花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打磨他,一點一點靠近他,一點一點讓他對她敞開那扇門。

昨夜,那扇門終於開了。

她看見了他的占有欲,看見了他的瘋狂,看見了他對她的渴望。她以為,從今往後,她可以看透他了。

可此刻,就在她身上,在他懷裏,在她剛剛對他剖白心跡之後,他又閉上了那扇門。

那雙眼睛裏,那失神,那掙紮,那愧疚,不是對她。

是對別人。

她想起方才他問她的那些話,想起他提到楚玉時的語氣,想起他說“我不能沒有她”時那雙眼睛裏的東西。那不是對主子的感激,不是對恩人的依賴。那是另一種東西,一種她這輩子從沒擁有過的東西。

她心裏那點酸澀,又湧了上來,擡起手,一把扣住他的後頸。

關禧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仰躺在床上,而她,正居高臨下地跨坐在他身上。杏黃色的寢衣散開,從肩頭滑落,露出整個上半身,長發披散著,烏黑豐茂,幾縷垂落在胸前,襯得那肌膚愈發白皙。

她就那樣跨坐在他腰上,俯視著他。

那雙杏眼裏,慵懶褪去了,冷漠褪去了,方才那點酸澀也褪去了。

“關禧,你在想誰?”

關禧仰躺在她身下,墨發散亂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他望著她。

望著她居高臨下的姿態,望著她散開的衣襟裏露出的肌膚,望著她眼底銳利的光。那光像刀子,直直刺進他心口,把他方才那些念頭刺得七零八落。

他在想誰?

他當然在想楚玉。

可他能說嗎?

不能說。

方才她問他楚玉的事,他老老實實答了。她說她認了,說楚玉在就在吧。可那是她大度,是她願意包容。不代表她能容忍他在這種時候,在她身上,在她懷裏,去想另一個女人。

沒有哪個女人能容忍這個。

更何況是她。是太後。是剛剛對他剖白心跡,剛剛讓他叫她名字的人。

他若說了實話,方才那一切,那些剖白,那些擁抱,那些吻,都會變成笑話。

他不能說實話。

可他也不想騙她。

“在想什麽?在想娘娘昨晚暈過去之後,還有沒有力氣再暈一次。奴才想了一夜。娘娘暈了,奴才還沒完。那滋味娘娘知道嗎?”

鄭書意的臉頰,騰地紅了。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她嘗過。就在昨夜。

可他現在說這個……

“關禧!你胡說什麽?”

“奴才沒胡說。”關禧望著她,目光從她臉上往下移,落在敞開的衣襟裏露出的肌膚上,落在隨著呼吸起伏的豐盈上,落在腰肢上,最後落在兩人交疊的地方,“奴才就是想知道,娘娘這會兒,有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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