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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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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玉芙宮。

正殿內,人人臉上猶帶著皇子誕生的紅光,低聲笑語尚未完全沈澱。鄭書意正抱著啼聲漸歇的皇長子,指尖撫過嬰兒細嫩的臉頰,眼中是可以稱為慈和的微光。柳心溪端坐一旁,目光落在繈褓上,覆雜難辨。徐宛白雖疲極,躺在內室暖閣,亦能聽到外間隱約的慶賀,唇邊笑意虛弱。

直到關禧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殿門口。

他手中那道聖旨,在宮燈映照下,泛著代表至高皇權的冷光。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從繈褓,從太後,從彼此臉上,齊刷刷轉向關禧,轉向他手中那卷黃綢。殿內的暖意,被驟然抽空,只剩下春日夜晚料峭的寒意,順著每個人的脊背攀爬。

關禧步履沈穩,走到殿中,向太後皇後再次行禮,只是這一次,他手中高舉的聖旨,讓這份恭敬帶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奴才關禧,奉陛下旨意,前來宣旨。”

鄭書意抱著皇長子的手臂緊了緊,她擡起眼,目光先落在聖旨上,然後移到關禧臉上。那目光沈靜,深處卻似有極細微的波瀾一掠而過,快得無人能捕捉。

她微微頷首,示意他宣讀。

柳心溪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指尖陷進掌心。

關禧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昭容徐氏,誕育皇嗣,功在社稷。皇子乃朕之長子,承嗣攸關,宜早定國本。皇後柳氏,嫡位中宮,德儀懿範,堪為天下母儀。著將皇長子,賜予皇後撫育教養,以正嫡庶,以安國本。徐昭容孕育有功,晉為徐妃,賜號柔,享妃位份例,於玉芙宮靜心休養。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楔入這滿殿的喜慶之中。

死寂。

比方才更甚的死寂。

內室裏,隱約傳來徐宛白一聲短促到破音的:“什麽?!”隨即是器物傾倒的悶響和宮女慌亂的驚呼,但立刻又被死死壓抑下去。

外殿,眾人連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太後,皇後,以及關禧手中的聖旨間惶惶游移。

鄭書意是第一個恢覆常態的。她籲出了一口氣,抱著皇長子的手臂放松了些許力道,垂眸看著懷中再次不安扭動發出細微哼唧的嬰兒,“皇帝思慮周全,以正國本,哀家甚慰。皇後。”

柳心溪渾身一顫,如夢初醒,連忙起身,走到殿中,在關禧面前跪下,“臣妾……接旨。謝陛下隆恩,定當盡心竭力,撫育皇子,不負陛下與太後重托。”

她接過聖旨的雙手,穩得出奇,只有離得極近的關禧,能看到她指尖細微的顫抖。

鄭書意這才抱著皇長子起身,走到柳心溪面前,親手將繈褓遞了過去,“皇後,皇帝將皇長子托付於你,是信任,更是重任。從今往後,你要恪盡嫡母之責,悉心教養,使皇子成器,方不負皇帝今日之舉。”

柳心溪深深垂首,接住繈褓抱在懷中,“臣妾謹遵太後娘娘教誨。”

“至於徐妃……”鄭書意轉向內室方向,聲音略略提高,確保裏面的人能聽清,“孕育皇嗣有功,晉升妃位,賜號柔,也是皇恩浩蕩。讓她好生休養,玉芙宮上下,務必伺候周全。”

她三言兩語,便將這道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旨意,定性為皇帝思慮周全,以正國本,皇恩浩蕩。沒有質疑,沒有不滿,只有全然的支持。

關禧垂手立在一旁,心中雪亮。太後果然對此沒有激烈反應。皇子養在皇後名下,從禮法和大局上看,確實更正,更能鞏固中宮地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甚至削弱徐家因誕育皇子可能帶來的過度膨脹。太後在乎的,從來不是某個妃嬪或皇子的個體榮辱,而是整個後宮乃至前朝勢力的平衡,以及她手中權柄的穩固。皇帝這一招,雖出乎意料,卻未必不符合太後的深層利益,只要,這利益不被徐家的激烈反撲徹底打亂。

可,太後的平靜,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平靜。

內室方向,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夾雜著絕望的咒罵和器物碎裂的聲響。

“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陛下!你好狠的心!太後!太後娘娘!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是徐宛白,或者說,新晉的柔妃徐氏。她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還沒來得及品嘗為人母的喜悅和憑借皇子更進一步的野心,就被一道聖旨奪走了全部希望。晉妃位?賜號?靜養?這些在失去親自撫養皇子權利的巨大打擊面前,簡直像是惡毒的嘲諷。

幾個徐家陪嫁來的嬤嬤和心腹宮女,也哭喊著沖出來,跪在殿中砰砰磕頭:“太後娘娘開恩!皇後娘娘開恩!我們娘娘拼死產下皇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求娘娘們看在皇子年幼,離不開生母的份上,向陛下陳情,收回成命吧!”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鄭書意眉頭蹙了一下,旋即舒展開,眼神微冷,掃過那幾個哭嚎的奴才:“放肆!皇帝旨意已下,金口玉言,豈容爾等置喙?皇子交由皇後撫養,乃是為皇子計,為大晟國本計,徐妃莫非不願皇子有個更尊貴、更合禮法的出身?還是覺得,皇後不配撫養皇長子?”

這話語氣不重,卻字字誅心,直接將徐宛白的哭訴求告,打成了不顧大局,質疑中宮。

哭喊聲戛然而止。那幾個嬤嬤宮女面如土色,伏在地上抖如篩糠,再不敢多發一言。

內室的哭聲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充滿了絕望。

柳心溪抱著孩子,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抱著繈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關提督。”鄭書意轉向關禧,語氣恢覆平淡,“旨意已宣,皇後也已接旨。你便協助皇後,將皇子……妥善接回坤寧宮吧。徐妃產後虛弱,需要靜養,玉芙宮即日起閉宮,非詔不得打擾。”

閉宮,這是變相的軟禁了。

關禧躬身:“奴才遵旨。”

他上前一步,對柳心溪道:“皇後娘娘,轎輦已在宮外備好。奴才護送娘娘與小皇子回宮。”

柳心溪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內室方向,那裏只有一片死寂的昏暗。她抱著懷中的嬰兒,轉身,在關禧和坤寧宮宮人的簇擁下,走了出去。

身後,玉芙宮沈重的宮門,在暮色中合攏,將所有的哭號,暫時隔絕。

回坤寧宮的路上,燈火漸次亮起。柳心溪一直沈默著,只低頭看著懷中安睡的嬰兒。關禧落後半步跟著,同樣沈默。他能感覺到皇後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覆雜的情緒,絕非全然是得到皇子的喜悅。

直到踏入坤寧宮正殿,燈火通明,暖氣撲面。柳心溪將孩子交給早已備好的乳母嬤嬤,仔細吩咐了幾句,看著她們將孩子抱去早已準備好的暖閣,這才卸下千斤重擔,身形晃了晃。

“關提督,”她開口,“今日辛苦你了。”

“奴才分內之事。”關禧垂首。

柳心溪看著關禧,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裏沒了平日裏端坐中宮時的疏離威儀,反倒透出幾分深宮女子獨有浸著倦意的幽微。

“關提督,”她又喚了一聲,聲音輕緩,像是在斟酌字句,“今日之事……陛下可還有別的吩咐?”

關禧垂著眼瞼,恭敬應道:“回娘娘,陛下只命奴才宣旨,並護送娘娘與小皇子回宮,其餘並未多言。”

殿內燭火跳動,映得柳心溪臉上光影明滅。她沈默了一瞬,指尖撚著袖口,聲音更輕了些,像自語,又像說給關禧聽:“陛下……思慮總是深遠的。將皇子交予本宮,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她頓了頓,沒說完,轉而擡起眼,看向關禧,“關提督是陛下身邊得力的人,日後皇子在坤寧宮,少不得還要勞動提督。”

這話聽著是客氣,內裏卻藏著試探。她在問,皇帝此舉是否僅僅出於正國本的禮法考量?還是有關於後宮乃至前朝的布局?而關禧這個皇帝和太後似乎都在用的人,在這布局裏,又會扮演什麽角色?

關禧心頭警鈴微鳴,面上卻愈發恭順:“娘娘言重了。伺候陛下、協助娘娘,皆是奴才本分。小皇子關乎國本,坤寧宮上下定當竭盡全力,奴才亦會謹遵陛下與娘娘吩咐。”

他答得滴水不漏,將一切歸為本分和遵旨,絕不涉足任何可能的立場表態,柳心溪並不意外他的謹慎,她頷首,目光更專註地落在他臉上,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殿內一時靜謐,只有遠處暖閣傳來乳母哄拍皇子極輕微的哼唱聲。

良久,柳心溪才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可聞:“說起來……去歲元日,也是這般寒意料峭的夜晚。”

關禧背脊一僵。

柳心溪仿佛沒看見他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緩的語調說著:“那晚宮裏熱鬧,本宮多飲了幾杯,想著醒醒酒,便獨自出去走走……不料,竟差點走岔了路,驚擾了旁人。”

她擡起眼,直視著關禧,那雙總是沈寂的眸子裏,此刻漾開一點微瀾,似是歉然,又似是無奈:“事後想來,終究是莽撞了。深宮之中,一步一景,皆有定數,豈容隨意踏錯?本宮……亦是身不由己。”

她沒有明說走岔了路是走到了哪裏,沒有點破驚擾了旁人是誰,更沒有直接提及太後,藥物或是那個突兀出現的女人。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關禧心中關於那個恐怖夜晚的記憶之門,同時,也遞出了一份看似委婉的解釋與歉意。

我是不得已的。我被太後推著走了那一步。

我知道那晚你受了委屈,甚至可能是……極大的折辱。

但我希望你不要記恨我,至少,不要完全記恨我,因為我們如今,或許站在相似的境地。

柳心溪在試探,也在示弱,更在試圖建立一種微妙的同盟感。她提起這事,正是因為關禧目前至少在表面上,是太後能夠影響甚至掌控的人。而她,作為皇後,在得到皇長子撫養權這個利益的同時,也更深地卷入了太後與皇帝的角力之中。她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耳朵,也需要在太後那條線上,有一個不那麽敵視她,甚至可能因那晚同病相憐而產生一絲微妙聯系的人。

關禧垂在身側的手指,在袖中收攏,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幫助他維持著臉上的平靜。

心底卻已翻江倒海。柳心溪這番話,坐實了那晚她確是被太後推出來當那把刀的,甚至可能事先並不完全清楚太後具體要做什麽,只是被利用了皇後這個身份和路過的巧合。而她此刻的歉意,有幾分真,幾分假?是怕自己這個知道些許內情,又看似得勢的太後黨記恨報覆,還是真的有一絲同為棋子,身不由己的共鳴?

他不能完全相信她。這後宮裏的每一個人,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裹著蜜糖,藏著毒針。

但,他也不能完全無視她遞出的橄欖枝。皇後,畢竟是中宮之主,名義上後宮最尊貴的女人,如今又撫養著皇長子。她的立場,她的態度,在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風波中,都舉足輕重。如果她真的對太後心存不滿或戒備……

關禧擡起眼,迎上柳心溪的目光,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覆雜神情,聲音刻意放慢了些許,“娘娘折煞奴才了。那夜之事……奴才酒後失態,沖撞鳳駕,至今惶恐。幸得陛下與太後娘娘明鑒,娘娘您……寬宏大量,不予深究。奴才心中,唯有感激。”

他避開了柳心溪關於身不由己的暗示,將責任全攬在自己酒後失態上,對太後的設計,皇後的角色只字不提,只強調寬宏大量和感激。這既是一種自我保護,絕不主動提及任何敏感細節,也是一種回應,我接受了你不予深究的表態,過去的事,至少在明面上,可以揭過。

同時,他那片刻的覆雜和隱痛,又讓柳心溪感覺到,他並非全然懵懂,他記得,他懂她的暗示,只是他選擇不說破。

柳心溪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關禧的反應比她預期的更為謹慎圓滑,但隨即,那失望又化為了更深的理解,在這宮裏,活得好的人,誰不是這樣呢?

她輕嘆了口氣,不再繼續那個危險的話題,轉而道:“關提督是聰明人,懂得分寸,這便好。日後坤寧宮與內緝事廠,說不得常有往來,望提督多加看顧。”

“奴才不敢當看顧二字。”關禧深深躬身,“唯盡心竭力,為陛下、為娘娘分憂。”

對話到此,似乎該結束了。柳心溪得到了她想要的某種模糊的諒解信號,也確認了關禧的謹慎難攻。關禧則成功維持了表面立場的模糊,既未得罪皇後,也未對太後表現出任何不忠的跡象。

就在關禧準備告退時,柳心溪忽然又輕聲問了一句,仿佛只是隨口一提:“陛下近來……可還常召馮昭儀陪伴?”

關禧心頭微動,面上不顯:“回娘娘,奴才近日多在宮外衙署或奉旨辦差,陛下內帷之事,非奴才所能與聞。”

柳心溪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道:“本宮只是隨口一問。提督去吧。”

“奴才告退。”

退出坤寧宮正殿,春夜的涼風一吹,關禧才發覺內裏的中衣已被冷汗濡濕。與柳心溪這番對話,看似平淡,實則兇險。她的話像一張柔軟的網,看似在道歉,在示好,實則處處是試探,是想將他拉入她與太後之間更覆雜的糾葛中去。

而最後那句關於馮昭儀的問話……更顯意味深長。是在提醒他馮媛的立場可能微妙?還是在試探皇帝對承華宮的態度?或者,僅僅是皇後對皇帝冷落自己的一種幽怨側寫?

柳心溪今日之舉,進一步印證了後宮的暗流,遠比他看到的更加洶湧覆雜。皇帝,太後,皇後,有子的徐妃,無子但協理宮務的馮昭儀……還有無數蟄伏在暗處的眼睛。

而他,這個被各方力量拉扯的關提督,必須更小心,更警醒,在夾縫中尋到的路,也要走得更穩,更隱晦才行。

只是……柳心溪最後那個關於馮昭儀的問題,像一粒種子,悄然落進了他心裏。馮媛,楚玉……承華宮,在這場即將因皇長子歸屬而重新洗牌的後宮棋局中,又會走向何方?

夜色深沈,宮燈迤邐。

關禧踏著青石板路往乾元殿走,心思繞在柳心溪最後那句話上,馮昭儀。

這看似隨意的提及,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蕩開,觸及的是後宮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以及皇帝那愈發難以捉摸的心思。他正思忖著,乾元殿東側那處屬於他的小院門廊下,一道身影立著,不是慣常伺候的雙喜或貴平,是永壽宮一個面生的中年太監,見他回來,躬身遞上一枚烏木令牌,令牌邊緣刻著蓮紋,中央一個“覺”字。

“太後娘娘口諭,請關提督明日巳時,於西郊皇覺寺竹林精舍,品茗靜心。”太監遞過令牌便退入陰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關禧捏著那枚觸手生涼的令牌,指尖用力。皇覺寺,竹林精舍。又是那裏。上次太後提點他,便是在那遠離宮禁檀香的僻靜之處。這一次,又會是什麽?示恩?施壓?還是另一場不容拒絕的交易?

他擡眼望了望沈沈夜空,沒有星子,只有濃雲遮月。

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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