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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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關禧回到承華宮時,天色已近擦黑。

最後一抹殘陽的餘燼被高聳的宮墻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宮燈次第亮起的暖黃光暈。承華宮正殿及主要回廊下已掛上了嶄新的琉璃宮燈。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食物香氣,混雜著隱約的油煙與米面熟透的甜暖,是從後院膳房方向傳來的。

按照宮規,主子用膳與下人用膳是嚴格分開的。馮昭儀通常申時末用晚膳,之後撤下,才輪到他們這些太監宮女。太監和宮女也有各自的膳房和用膳區域,雖同在承華宮範圍內,卻壁壘分明,互不幹擾。

關禧繞過燈火通明的前殿,低頭朝位於承華宮西側後院的太監用膳處走去。那是一片相對寬敞的棚屋,裏面人影憧憧。昏黃的燈光下,十幾個穿著各色太監服的人正埋頭對付著面前的飯食,今日因為節前,夥食比平日稍好些,空氣裏的油腥味也濃了點。

他走到門口,正準備循著慣常的路線去領自己的那份,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淡青色的身影從連接前殿的回廊拐角處轉了出來。

是青黛。

她步履從容,手裏端著一個朱漆托盤,上面蓋著素白的棉布,看不出是什麽。她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膳棚入口附近安靜了不少,許多正捧著碗或蹲或站的太監都縮了縮脖子,放低了聲音,目光追隨著她。

青黛沒在意這些人,視線落在了剛剛走到門口的關禧身上。

“小離子。”

關禧心頭一跳,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她,躬身:“青黛姐姐。”

“過來。”青黛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略顯風塵的舊衣上掠過,語氣平淡,“娘娘晚膳用得不多,剩下些清粥小菜,賞你了。隨我來。”

說罷,她端著托盤,轉身便朝前殿方向走去。

關禧楞在原地,腦子有瞬間的空白。

賞他?剩飯?去前殿?

這不合規矩。主子的剩飯,即便是賞,也多是撤下來後,由膳房分給得臉的太監或宮女,或者直接處理掉,極少有直接叫一個低等太監去前殿用主子剩下的飯食。更何況,還是在這個所有太監都在公共膳房用飯的當口,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身後棚屋裏,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了關禧的背上。

小祿子那夥人關於承華宮清貴的調侃言猶在耳,此刻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認定關禧不過是靠著文書差事暫時得臉的人臉上。

清貴?能被青黛親自叫走,去用主子娘娘的剩飯,這哪裏是清貴,這分明是破格的親近或標示。

曹旺和他那兩個跟班正蹲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捧著粗陶碗,碗沿抵在嘴邊,忘了咀嚼,只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關禧的背影,還有青黛手中那個蓋著白布的托盤。曹旺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難看,眼神裏的陰郁都快溢出來。

關禧喉嚨發幹,心臟在胸腔裏擂鼓。

“謝娘娘恩典,謝姐姐。”他應道,邁開腳步,跟在青黛身後,一步步離開了那片充斥著覆雜目光和壓抑低語的膳棚區域,走向燈火更為通明,也更為寂靜的前殿。

前殿掌了燈,但主子用完膳,大部分侍候的宮女太監也已退下,只留了幾個值守的肅立在角落陰影裏。空氣中殘留著清雅的檀香和一絲尚未散盡的食物香氣,與後院膳棚那股子煙火氣截然不同。

青黛引著他,繞過一道回廊,來到了東側一間小巧的暖閣。這裏是馮媛平日午後小憩或單獨見人時所用,陳設清雅,此刻只點了一盞紗燈,光線柔和。

暖閣中央的紫檀木小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青黛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掀開白布,裏面是一碗晶瑩的白粥,幾碟清爽的小菜,涼拌三絲,清炒豆苗,還有一小碟看起來像是雞茸的東西,分量都不多,但擺盤精致,絕非膳棚裏的大鍋菜可比。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甜白瓷碟,裏面放著兩塊做成梅花形狀的糕點。

“吃吧。”托盤往他面前推了推,青黛自己則退到窗邊的繡墩上坐下,沒有離開的意思,“娘娘今日胃口欠佳,沒動幾筷子,都是幹凈的。倒了可惜。”

關禧看著桌上那些明顯是精心烹制,絕不可能真是剩飯的飯菜,再遲鈍也明白了。這絕非單純的別浪費。這是青黛,或者說是馮昭儀,在用一種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清晰的方式,向他傳遞某種信號,施恩拉攏,或者更進一步,將他與承華宮,與她們,更緊密捆綁在一起。

他不敢坐下,只垂首道:“小的不敢僭越。姐姐和各位管事哥哥們還未用……”

“讓你吃就吃,哪來那麽多話。”青黛打斷他,“娘娘賞的,就是你的福分。旁人如何,與你何幹?”

這話更是將他徹底架了起來,再推脫就是不知好歹了,關禧深吸一口氣,走到桌邊,在那張顯然是給他準備的繡墩上坐下,動作有些僵硬地拿起了筷子。

粥是溫的,入口綿軟清香。小菜爽脆可口,調味恰到好處。那雞茸鮮嫩細膩,糕點甜而不膩。這確實是一頓遠超他身份的美味。

可他食不知味。

他能想象後院膳棚裏是怎樣的暗流湧動。曹旺他們會怎麽想?會怎麽說?其他那些原本就對他獨居一室,得青黛青眼而心懷不滿的太監,此刻恐怕嫉妒得眼睛都要紅了。青黛這一手,看似擡舉,實則是將他徹底推到了眾人目光的焦點,也推到了風口浪尖。

“不合胃口?”青黛問。。

關禧連忙搖頭:“不,很好吃。謝娘娘賞賜,謝姐姐。”

“好吃就多吃點。”青黛看著他握著筷子指節有些發白的手,目光微深,“在宮裏,能吃到什麽,坐在哪裏吃,都是命數,也是本事。有人看不慣,那是他們沒這個命,也沒這個本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分,娘娘……和承華宮,自然不會虧待你。”

這是赤裸裸的安撫和許諾了。

關禧捏緊了筷子,低聲應道:“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盡心竭力,不負娘娘和姐姐信重。”

他強迫自己將碗裏的粥菜吃完,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滾燙的炭火。那兩塊精致的糕點,他猶豫了一下,也吃了下去。

待他放下筷子,青黛才起身,走到桌邊,紗燈柔和的光線從側面籠過來,映得她半邊臉暖黃,另半邊卻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情。

“今日去凈舍,見著那位叫石頭的小公公了?他可還好?”

關禧心念微動,謹慎答道:“回姐姐,見著了。石頭他還好,只是依舊瘦弱。多謝姐姐記掛。”他不明白青黛為何突然提起石頭,但直覺告訴他,這絕非隨口一問。

“記掛談不上。”青黛搖頭,伸出手指,指尖沿著那只甜白瓷碟的邊緣,劃了一圈,“只是聽你說起故人,便想起些舊事。你與石頭,是同一年進的宮吧?都是王公公經手挑選的。”

“是。”關禧應道,心底的不安逐漸擴散。

“王公公挑人,眼光一向是頂好的。”青黛的聲音裏聽不出褒貶,她擡起眼,目光終於落在了關禧臉上,那眼神平靜,卻像深潭之水,看似清澈,內裏暗沈沈的,難以窺測,“尤其是你,小離子。這張臉,莫說在咱們這批人裏,便是放到整個宮裏,恐怕也難找出幾個能比的。王公公當初,怕也是費了不少心思,才從那麽多窮苦孩子裏,一眼相中了你。”

關禧的呼吸一滯。

青黛在查他?查小離子的來歷?

“……小的出身微賤,全賴王公公不棄,給小的一條活路。”

“活路?”青黛重覆了一遍,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是啊,進宮,對你們這些孩子來說,可不就是一條活路麽。總比餓死在外面強。我前些日子,恰好得了點閑暇,便順著你們這批人的名冊,往內務府存底的老檔裏翻了翻。你那家鄉,是叫上河村吧?隸屬河間府?聽聞那邊連著兩年鬧了災,收成很不好。”

“是,小的家鄉貧瘠,父母實在無力撫養,才將小的送進宮來。”她果然查了,而且查得這麽細,關禧順著小離子殘留的記憶,喃喃說道。

“無力撫養……”青黛點了點頭,指尖離開了瓷碟,轉而叩了叩桌面,“也是,若不是實在沒法子,誰家父母舍得把親生骨肉送進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受那一刀之苦。不過,”她話鋒忽地一轉,“我瞧你那簽押畫卯的文書,還有平日謄錄賬目的字跡,雖不算多麽飄逸俊秀,卻也工整清晰,筆畫間頗有章法,倒不像是……全然沒沾過筆墨的樣子。”

來了。

繁體字,關禧來自現代,認得大部分繁體字,寫起來也勉強能模仿個大概,但那種筆觸間的章法,更多是硬筆書寫的習慣和刻意模仿的工整,與真正自幼用毛筆習字的人終究不同,青黛心細如發,又掌管文書,她看出來了,她在懷疑。

“還有你核對的那些賬目數字,”青黛繼續緩緩說道,“加減乘除,勾稽比對,條理分明,便是有些在宮裏待了多年的老賬房,也未必能像你這般又快又準。我記得……石頭那孩子,與你同村吧?他可是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數目大了,便要靠掰手指頭才能算清。”

她的目光如實質,壓在關禧身上:“小離子,你家裏……當初送你來時,可曾說過,你讀過書?識得字?學過算數?”

關禧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小離子的記憶碎片裏,只有破敗的茅屋,父母愁苦的臉,和“送進宮總比餓死強”的嘆息,何曾有過半點關於讀書識字的影子?青黛查到的,恐怕才是真相,一個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的農家,怎麽可能有餘力讓一個並非獨子的孩子去讀書?更何況小離子還有那樣一副好相貌,在貧困的農家,這或許反而是種負擔,更容易被當作換取全家活路的貨物。

“小的……”關禧的大腦飛速運轉,喉嚨幹澀,他不能承認自己識字識數是穿越帶來的,那只會被當作妖孽,必須有一個合理,至少聽起來合理的解釋。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在廢值房,小祿子他們閑聊時,提過一句,宮裏有些年老的太監或嬤嬤,閑極無聊時,會教身邊機靈的小太監認幾個字,算個數,權當解悶,也多個能使喚的幫手。

還有王公公,王公公挑中他,或許不僅僅是因為臉,也可能暗中觀察過,覺得他靈性?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擡起頭,迎上青黛探究的目光,“回姐姐,小的家裏確實不曾送小的讀過書。爹娘常說,小的除了……除了這張臉還看得過去,性子木訥,手腳也不甚靈便,實在是一無是處。”

他頓了頓,臉上泛起赧然的紅暈,這倒有幾分是真的,“只是……只是小的進宮前,在村裏給鎮上的雜貨鋪跑過幾次腿,送過東西。那鋪子的掌櫃的,是個落第的老秀才,脾氣古怪,但心腸不壞。他見小的還算老實,偶爾讓小的幫他記個簡單的流水,或是認認貨簽上的字……小的笨,學得慢,只硬記下了幾個常寫的字和數目。那老秀才說……說小的記性尚可,就是不開竅。”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青黛的神色,見她面色平靜,眼神專註,便繼續編織下去,將部分真實與虛構混合:“後來……後來進了宮,在凈舍時,有個管灑掃的、早年曾在司禮監外書房伺候過筆墨的老太監,姓什麽小的都忘了,他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有時候讓小的幫著看看墻上貼的規矩告示,念念給他聽……小的就靠著那點底子,連蒙帶猜,倒是……倒是又多認了幾個字。再後來,到了派辦處,整日對著那些單據賬冊,小的怕出錯,更怕耽誤差事挨罰,就……就格外留了心,偷偷瞧著別人怎麽寫,怎麽算,晚上自己躲在被窩裏,用手指頭在床板上比劃……日子久了,那些常見的字和數目,便……便勉強能應付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頭也重新垂了下去,姿態卑微:“小的愚笨,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讓姐姐見笑了。小的自知身份卑賤,能得娘娘和姐姐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絕不敢有絲毫欺瞞,更不敢……更不敢妄想什麽。只是怕差事辦不好,辜負了娘娘和姐姐的信任,所以才……才私下裏多用了幾分笨功夫。”

暖閣內一片寂靜。

青黛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關禧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一個容貌出眾,家貧如洗的少年,為了在絕境中活下去,抓住一切微小的機會,拼命地學習那些原本不屬於他的技能。

有漏洞嗎?有。

比如那老秀才為何偏偏選中他?比如在凈舍那種環境下,他哪來的時間和精力偷偷學習?比如他進步的速度是否太快了些?

但這些漏洞,在絕境求生和幾分靈性的掩蓋下,又都可以被模糊過去。更何況,他此刻這副惶恐不安急於剖白的樣子,實在不像一個心機深沈能編造出完美謊言之輩。

更重要的是,青黛需要他的能力。無論這能力是如何來的,只要能用,且暫時可控,對她和馮昭儀而言,便是有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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