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大結局 夭夭和朕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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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大結局 夭夭和朕永不分離
自從入夏以來, 柳州的天氣就一天比一天燥熱。
午時三刻，烈日當空，蟬鳴聲陣陣, 叫得人更是心浮氣躁。
江南街道的一條幽靜的小巷子裏, 幾道矯健的身影快速掠過，他們目標明確, 徑直來到巷子盡頭的一座庭院中。
只是原本緊閉的大門, 一陣風吹來便洞開了。
他們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互相對視一眼, 為首的男子上前一腳踢開大門，裏頭沒有半點動靜, 庭院裏腳印雜亂，門庭大開, 不見人煙，儼然已是人去樓空。
屋內空白墻壁上還被人用毛筆寫上了幾個大字：下次再會哈哈！
仿佛在嘲諷他們一路以來的行動。
幾人沈默不言。
在如此嚴謹的計劃中，此次追捕還是失敗了, 當真是百密疏一漏。
頓時，氣氛變得低沈下來。
後面有人陸續趕到, 逐漸地，庭院裏站滿了人，遠遠望著，黑壓壓一片，仿佛風雨欲來。
他們低垂著頭，脊背微微躬著，如同迅猛的黑豹，卻做出臣服的姿態。
半響，一道高大身影緩緩出現, 他背對著太陽，身上黑袍在陽光的照耀下微微散發著金光，灼人眼球。
可所有人大氣不敢喘一下。
站在人群中為首的男子健碩的身體微微一動，他踏出一步，朝背對的男人拱手道：“主上，此地已被屬下等人搜尋過了，沒發現遺漏。”
說著他單膝跪地，擡頭露出一張堅毅的臉龐，聲音鏗鏘有力，“但匆忙之際，必然留下蹤跡，斥候已是尋著線索前去追蹤，事不宜遲，還請主上下令。”
聞言，那抹一直背對著他們的身影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露出一張如刀削斧刻的臉龐，鼻梁高挺，薄唇含珠，可最吸引人的卻是那一雙黑眸，眉弓高挺，襯得那雙眼眸越發深邃。
這般看著，就如同一汪黑不見底的深潭，神秘危險。
他看著跪在跟前的男子，片刻，薄唇微掀：“季岳。”
“屬下在。”季岳脊背繃緊，沈聲道：“還請陛下吩咐。”
雍淵帝搖搖頭，嗓音冷冷的：“你急了。”
接著他又繼續道：“這五年來，麒麟衛遍布天下，多次發現他的蹤跡，唯獨這次找到了他的藏身之處，又布下天羅地羅，卻也還是叫他逃走了，顯然，高影此人極擅長逃跑的，但……”
雍淵帝微微瞇了瞇眼，眼神淩厲如刀，“既然能找到他一次，也必會找到第二次，人，總歸會露出馬腳的，更何況只是蛇鼠罷！”
他伸手一指，冷聲道：“傳朕旨意，沿著線索繼續追蹤高影，待得時機成熟，便將其抓拿！”
季岳呼吸急促了下，但很快地放松下來，他抱拳啞聲道：“屬下聽令！”
話落，身後麒麟衛俯身行禮，整齊劃一的動作更增添了幾分肅殺。
可很快地，原本幽靜的小巷子外傳來喧鬧聲。
想起什麽，季岳心下一動，他走上前低聲道：“陛下，據屬下了解，今日是有一場廟會，如今外面如此吵鬧，想來是廟會開始了。”
柳州廟會盛行，不拘男女老少，每每到了這一天，都會極為隆重熱鬧。
而雍淵帝平日裏高居廟堂，政務纏身，此番為了抓拿高影，難得出來一趟，何不如趁機散散心？
再說總不能待在這裏，外面已是人聲鼎沸，想要避開，也是不易，既然要出去的，還不如出去看看熱鬧。
雍淵帝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
季岳心下一松，道：“外面人多眼雜，恐會沖撞到陛下，陛下多帶幾個人吧。”
話音剛落，麒麟衛中一個年輕男子豁然擡頭，露出一張頗為俊秀的臉蛋，一雙丹鳳眼目光炯炯有神，躍躍欲試。
雍淵帝伸手一點，“就你了。”
十一心下一喜，面上卻不敢流露出來，於是繃著臉道：“是，陛下。”
季岳踢了他一腳，他連忙改口道：“主上。”
原本幽靜的小巷子變得熱鬧起來，穿著半臂的孩童拿著潑浪鼓在追逐打鬧著。
眼見一個小孩要摔倒，十一眼皮一跳，剛要上前，一雙大手卻更快將其提起。
小孩擡頭看了一眼救了自己的男人，小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似乎有些害怕。
但他很守禮，乖乖小聲道：“對不起，叔叔。”
雍淵帝松開手，神情淡漠，“無事，去吧。”
聞言方才攝於大人威勢不敢靠近的小夥伴頓時一擁而上，將小孩簇擁在中間，又一蹦一跳地往外跑，嘴裏還唱著童謠。
在繁華的廟會裏，人來人往，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青石板的街道整潔幹凈，房屋依水而建，兩岸種滿了柳樹。
楊柳依依，青草茵茵，突然視線盡頭出現一抹粉。
如同墨水盎然了畫卷，如雲逐霧，心弦輕顫間，他摩挲玉扳指的動作一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初夏的太陽明媚燦爛，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穿著一身粉黃的齊胸襦裙，微風拂過，吹起她的裙擺，如蝴蝶般輕盈。
少女臉上帶著面紗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水澄澄的眼睛，仿佛剛出生的幼崽，幹凈純粹，帶著不谙世事的天真。
雍淵帝莫名地想起從前養過的花，一樣嬌嫩，可惜的是他從沒看過花開的那一天。
這般想著，他剛打算收回目光，便見敲鑼打鼓的舞獅隊伍朝少女的方向逼近，人潮頓時變得洶湧起來，少女身邊的丫鬟被擠走，獨留下她。
四面都是高大的人墻，那抹身影時那麽地嬌弱且無助，如同闖入俗世的小鹿，瑟瑟發抖。
雍淵帝感覺心口仿佛被什麽揪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邁開腳步，越過人群，逆流而上，最後來到她的身邊。
“呀。”嬌嬌軟軟的聲音響起，他終究還是伸出大手將快要摔到在地上的人兒攬入懷裏。
高大的身軀就像一堵厚實的墻，將所有危險拒之門外。
雍淵帝抱著人兒，第一反應是怎麽那麽輕？還有不可思議的軟，他抱著她宛如擁住了一團棉花，軟軟糯糯的，還帶著一股染了藥香的香甜氣息。
他眼睫輕顫，垂眸看向她，面紗不知何時落下了，露出一張精致漂亮的小臉，雪腮瓊鼻，如花瓣似的嘴唇，顏色較淡，微微張著，露出點點整潔的貝齒。
一雙眸子水潤潤的，還帶著點懵懂和震驚，如同平靜的水面泛起點點漣漪，漸漸匯聚成他一人的身影。
雍淵帝心下一動，啞聲道：“站好。”
少女還是呆呆地，半響方才回神，緊接著帶著病氣蒼白的小臉湧出星星點點的粉，如同抹了胭脂般，嬌嬌俏俏的。
“噢……好、好，謝謝、謝謝……”她說著說著突然就卡殼了，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他的臉，似乎有些疑惑。
這副模樣可愛極了。
雍淵帝指尖動了動，大掌卻掌住她纖細的腰身將其扶直，重覆道：“站好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就響起著急的呼喊聲：“小小姐、小小姐，您在哪？”
少女下意識回頭，嬌聲道：“晴兒春華，我在這呢～”
雍淵帝從沒聽過這麽柔軟的聲音，仿佛含了蜜糖般，聽得人心底甜滋滋的，也不知她喊其他人會是什麽樣的？
他黑眸一暗，深深看了一眼少女的身影，隨即轉身離去。
“小小姐，您沒事吧？身體可還好？”
“沒事呀～”身後傳來丫鬟擔憂的話語，隨即是少女軟乎乎的嗓音，“怎麽就走了呀？哎呀，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嗓音依舊嬌嬌的，略帶懊惱的語氣，雍淵帝似乎還能想象到她氣鼓鼓的模樣，唯一不好的是她實在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膚色也白，帶著病氣，像沒長好的小花苗，懨懨的，卻又很堅韌，生活在這個世界。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指腹，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抹柔軟的觸感。
她以這樣的方式硬生生闖入他的視野，還留下了印記，再也擦不去。
自從雍淵帝一行人從廟會回來後，季岳就覺得十一怪怪的，他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道：“老實點。”
十一委屈極了，剛要說話，季岳卻不搭理他了，他來到雍淵帝跟前，匯報完追蹤高影的行蹤後，他道：“主上，我等出來已經數日，楚總管今日又來信催您回去了，不知何時啟程回京？”
“不急。”雍淵帝噙了一口茶，淡淡道。
季岳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沒忍住擡頭看了一眼端坐在太師椅的男人，茶香盎然，模糊了他的面容，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心中不解，但季岳還是應了下來，待得退出去後，他突然站住腳步，跟在身後的十一反應快，腳步一閃沒撞上去了。
“頭兒，你幹什麽呢？”
季岳眉心擰起，雖是詢問卻一臉篤定，“方才出去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十一眼珠子轉了轉，支支吾吾道：“主上他、他……”
他做出一副似乎為難的樣子，季岳豈能不知他的德行，悶聲道：“準你半天假。”
“一言為定！”十一搶先回道，生怕他後悔。
季岳冷嗤一聲，催促道：“快說，你不說，總會人願意說的。”
“頭兒，您真的好狠的心。”十一捂住胸口，嘴上卻飛快道：“今日廟會上確實發生了一件事，你絕對猜不到。”
說著，他湊近季岳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還不忘叮囑道：“可別傳出去啊，好了，我要走了，外面正熱鬧著呢，可別錯過了！”
十一溜得快，季岳憋了一肚子話都找不到人說。
他就說這裏面肯定有問題，原來問題出在這裏啊，真是萬萬沒想到一向清心寡欲的主上也會栽倒在美人手裏。
也不知那姑娘長得什麽模樣？
不對，他還沒問是哪家姑娘呢！
季岳心底這般想著，黑黝黝的臉龐卻難掩激動，真恨不得早日回京，將這個天大的消息告訴楚九年。
外面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雍淵帝又豈會聽不見，他忍不住蹙眉，卻沒出聲制止。
很快，夜深了，他躺在床榻上雙眸緊閉熟睡了過去，白日裏那名少女竟出現了。
天地昏暗，萬籟寂靜時，她小小一只站在不遠處，還穿著今日那身齊胸襦裙，只是濕答答的，仿佛被大雨淋透了，她漂亮的眼眸水汪汪的，一張精致的小臉蒼白羸弱，正怯生生地看著他，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像只受了傷的幼崽，正渴求大人的庇護。
雍淵帝向來冷靜克制，更知曉這只是一個夢，但還是止不住心軟，他坐起身，眉眼冷淡，卻朝少女伸出大手，低啞道：“過來。”
少女杏眸亮了亮，試探地伸出腳，昏暗的燭光下，可以看清她沒穿鞋，一雙小腳白得發光。
興許是因為性子，又或是淋了雨的緣故，她動作很慢，慢吞吞的像只烏龜。
雍淵帝看著她，黑眸始終平靜，待得少女靠近床榻邊，他骨節分明的大手卻一把拽住少女纖細的手腕，將她拖入懷中。
果真涼涼的，他掀開身上的錦被將她整個身子裹住，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整理好後，他發現少女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他，腦袋歪著，眼神有些驚訝還有些歡喜。
“看朕做什麽？”雍淵帝薄唇輕啟，大手捏了捏她臉頰，沒多少肉，但觸感很綿軟。
少女對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也沒抵觸，大眼睛彎了彎，似乎還有些享受。
他松開手，少女眨了眨眼，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嘟著，似乎很不滿。
他再次聽見了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裹著蜜糖。
“你怎麽不摸摸我呀？”
說著她湊近到他面前，那張精致漂亮的小臉在眼前無限放大，快要親上來時，雍淵帝伸手一擋，她剛好親上他掌心，柔軟濕潤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震。
但少女卻不滿足於這樣的觸碰，她抓住他的大手往外扒拉，那雙小手是那樣的纖細柔軟，他只要輕輕用力就能掙脫開，但不知為何他卻沒有這樣做。
見男人沒有再阻攔她，少女似乎很滿意，她抓著他的手不松開，一點一點靠近他……
然而鼻尖相抵時她卻頓住了，眉毛皺起，咕噥道：“哎呀，沒時間了，我要走啦，你、你記得來找我哦～”
她牽起他的大手搖了搖，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帶著祈求。
雍淵帝喉結滾了滾，啞聲道：“好。”
得到他的回應，少女頓時笑了，眉眼彎彎的，腮邊露出一粒小小的梨渦，甜美又乖巧，像一尊精致卻脆弱的瓷娃娃。
“一定要來找我呀！”
軟軟糯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雍淵帝睜開雙眸，發現外面天色已然大亮，但昨晚那個夢還是如此清晰，真實到他還記得她親上來的柔軟觸感。
怎麽就這麽黏人呢？
他伸手撚了撚手心，傳喚道：“來人。”
雍淵帝自認不是什麽好人，但在最後他還是打算放過她的，可她還是纏了上來，那便……怪不得他了。
不過半天功夫，麒麟衛便將查探到的消息呈了上來。
雍淵帝坐在書桌前，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文字：明蓁，小名粥粥，上京人士，明世隱之孫，從幼年起就寄居在外祖柳家，身患不足之癥……
寫的很詳細，連柳家人口也標註在上面，柳家還有兩個孫子，和明蓁感情極好。
恰好今日天香酒樓要求辦一場詩會，柳景嶠即柳家長孫會出場。
這是十一查探到的消息，不得不說這小子幹活還是挺利索的，季岳這般想著，斟酌一下道：“主上，柳景嶠此人溫文爾雅，平日裏最好以詩會友。”
說著他一雙虎目灼灼看過來，雍淵帝瞥了他一眼，“出去。”
季岳自知逾矩了，行了一禮後退了下去，可沒多久，門又開了。
雍淵帝換了一身青衫，頭戴白玉冠，看起來竟有幾分文人雅士的風流感，季岳眼睛都瞪大了，這、這還真的是陛下嗎？
莫不是被人換了芯？當然換芯什麽的是不可能的。
明蓁體弱多病，昨日逛廟會還是偷偷跑出來的，若想見到她，只能從旁的地方入手。
而今日詩會上的柳景嶠無疑就是最好的人選。
雍淵帝黑眸微瞇，一眼就看到了包廂裏靠在窗邊一身白衫的男子，其人便是柳家長孫柳景嶠，亦是明蓁大表兄。
但他沒急著上前，待得時機成熟後方才與柳景嶠搭上話。
柳景嶠很年輕，談吐間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銳氣，雍淵帝本意只是想借他之手再見見勾他心弦的少女，可未免還是被其折服。
兩人越聊越投機，相談間連時間都忘卻了。
等回過神來，柳景嶠連忙抱歉道：“難為兄長陪我這麽久，卻是不好再耽誤兄長時間了。”
雍淵帝搖了搖頭，嘴角含笑：“玉嶂不必如此，你我一見如故，此不過小事耳。”
接下來數日，兩人時常見面，柳景嶠更是引其為知己，得知其只是來柳州游歷，不日就歸去，更是遺憾不已。
“兄長志向遠大，玉嶂心向往之，可否讓我替兄長踐行？”
雍淵帝微微頷首，“玉嶂有心了。”
就這般，兩人相約明日，就在柳家見面。
雍淵帝目送柳景嶠離去，眸光微深，又見面了，也不知你會如何做呢？
待得夜裏安寢時，那抹嬌小的身影又出現在他夢裏，只是這回她沒有動作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笑，顯得傻乎乎的。
雍淵帝沒忍住點了點她額頭，“怎麽，要見面了就這般開心？”
小小的人兒歪了歪腦袋，一雙濕漉漉的眸子仍舊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低低笑了一聲：“黏人精。”
夢醒了，天光大亮，雍淵帝眉眼略緩，在換衣時，手下一轉拿起那件月牙白的圓領袍。
世人多喜歡讀書人，更何況是那樣嬌嬌軟軟的人兒。
她既喜歡，他屈尊降貴一下，又何妨？
柳家是柳州的有名人家，傳承已有百年，族譜興盛，柳景嶠這一脈便是主脈，坐落於城東，門口栽著一株柳樹，傳說是當年柳家先人定居此地後種下的。
正值初夏，陽光明媚，微風徐徐，柳條輕拂，茵茵如畫。
柳景嶠顯然十分看重他，親自出門來迎，雍淵帝目光卻落到門縫後，那兒一抹嫩黃色一閃而逝。
他被柳景嶠熱情地邀請進門，先是拜見了柳家柳老爺子和柳老夫人，兩位長輩都十分和藹，或許只有這樣的人家才能養出那樣純粹的人兒罷。
柳大人和柳夫人要看管家中商鋪，只是匆匆見了一面便離開了。
柳景嶠便邀雍淵帝來後花園賞花，初夏時節，扶桑繡球月季競相開放著，姹紫千紅，美不勝收。
柳景嶠笑著同雍淵帝介紹道：“不瞞兄長，這些花兒都是我那妹妹種下的，她年紀小，卻甚是愛美。”
說著他朝雍淵帝歉意一笑：“粥粥她身弱，不大見得風，還請兄長海涵。”
雍淵帝腦海掠過那抹嫩黃的身影，微微頷首，“無妨。”
兩人慢慢走到長亭裏，相對而坐，有小廝前來通報：“大少爺，老夫人特意令膳房做了鮮花餅，還請客人享用。”
話落，一碟花瓣形狀的鮮花餅被放到桌上，剛露出還冒著熱氣，帶著數種花香。
不知為何，雍淵帝腦海裏總是閃過那抹身影。
正出神間，有丫鬟前來奉茶，一抹嫩黃色再度映入眼簾，他垂眸看去，不期然撞進一雙濕漉漉的杏眸裏。
今日的她穿了一件嫩黃色的褙子，下著一條妃色的齊腰八破裙，梳著雙丫鬢，額前留了發，剛好遮住眉毛，而她又低垂著頭，瞧不大清面容。
但他抱過她，夢裏還和她貼得這般近，又豈會認不出她來？
只是她不是身體不好，見不得風嗎？
雍淵帝黑眸凝視著眼前嬌小的身影，她似乎註意到他在看她，雪白纖細的小手有些發抖。
他還看見她咬了咬唇，潔白的貝齒宛如一粒粒米粒，嬌嫩的唇瓣被咬出牙印，略略泛著粉。
在他面前，她太過稚嫩，簡直一覽無餘。
“大、大人，請喝茶……”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笨拙地喊他大人，柔軟的小手端起滾燙的茶杯時都有些不穩。
雍淵帝沒有遲疑，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接過。
剎那間，一股柔軟微涼的觸感襲來，那雙小手頑皮地勾了勾他手心。
一觸即逝，但雍淵帝還是敏銳發現少女臉紅了，粉白粉白的像枝頭上掛著的青澀的桃果。
她似乎知道自己幹了壞事，急匆匆就退下了，腳步淩亂，走到花圃旁的小路時還險些摔了一跤。
既膽大又莽撞，小笨蛋。
雍淵帝勾了勾唇，對柳景嶠欲言又止的神情視而不見，他端起少女沏的茶輕抿了抿，本是微微苦澀的茶水卻變得尤為香甜。
他一向不喜甜的，但此刻卻覺得這滋味不錯。
然而夕陽西下，他都沒能再見上她一面。
不過無妨。
雍淵帝向柳景嶠告辭，言語間表明兩日後便會離開此地。
餌已下，就看那條滑溜溜的小魚上不上鉤了。
這兩日，上京書信如雪，大多是催他回京，雍淵帝索性丟給季岳處理。
時間來到離開的前一天，他心知她膽小敏感，特意讓候著的人都散了去，切莫嚇到她。
很快天黑了，雍淵帝躺在床榻上，原本安靜的夜晚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股迷煙飄了進來。
這到底算是魚兒上鉤了，亦或是在她眼裏，他方才是那條被釣的魚？
雍淵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卻又不那麽意外。
既如此，他怎能不配合她呢？
他闔上雙眸，佯作被迷暈了過去。
不多時，一道仿佛貍貓走路的腳步聲響起，憑借敏銳的聽覺，他能感知到她的一舉一動。
屋裏昏暗，她看不清楚路，不是撞到桌子就是撞到屏風。
然而這偌大的聲響，屋內外的人全當聽不見。
她慶幸之餘又不免感到懊惱，輕輕地嘆了一聲：“哎呀～”
還是那麽嬌軟，雍淵帝甚至想起身去迎她，像在夢中一樣。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那只是夢，若他真像夢中那麽唐突，她必然會被嚇到然後縮回殼裏。
早在許多年前他就明白要有足夠的耐心才能得到皇位，於是他做到了。
皇位如此，她亦如此。
只能是他的，也只會是他的。
雍淵帝心下平靜，卻還是在那雙小手摸過來時有了波動。
堂堂帝王，卻栽在一個小姑娘手中，說出去何其可笑。
可他又甘之如飴。
那雙小手先是摸上他胸膛，仿佛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雍淵帝垂在身側的指尖動了動，耐心等著她接下來的動作。
如慢吞吞的蝸牛一樣，小姑娘遲疑下，這次小手摸上了他手臂，一路往下握住了他的手。
從未有過和女人接觸，雍淵帝直到現在才清楚意識到男女間竟差別如此之大。
若是可以，他單手就能將她一雙小手握住，令她動彈不得。
但顯而易見的，他不會那樣做。
而靠在他身邊的少女仗著他“暈”過去，肆意地把玩著他的手。
帶著涼涼的觸感，被摸著還挺舒服的，但卻不大正常。
少女到底身弱，有幾次她強忍著咳嗽，身子抖得厲害。
雍淵帝想，就讓讓她，又何妨？
然而少女始終牽著他的手，並未再進一步。
小賊貪“色”，卻無“膽”。
屋外傳來丫鬟的催促聲，她還頗為不舍，糾結片刻，她大著膽子俯身抱了抱他。
雍淵帝聽見她嘟囔的聲音：“沒時間啦，我就抱一下，抱一下哦～”
和夢裏何其相似，他偏了偏頭，唇瓣蹭過她柔軟的臉頰。
她卻以為他要醒了，慌慌張張之下扯了件衣裳就跑了。
雍淵帝睜開雙眸，只看見她嬌小的背影。
夜裏，他又做了一場夢，夢裏少女千裏迢迢從柳州來到上京，看見他後就撲了上來，笑顏明媚，嬌聲抱怨道：“陛下你怎麽才來啊？我找你好久了！好想你～”
他凝視她的面容，仿佛要刻進血肉裏，輕聲道：“朕亦甚想你。”
聞言，少女笑得很開心，身影漸漸消失，任他如何尋找，卻再也找不到。
又是一年春，雍淵帝遷居天山行宮已有一年之久。
天山行宮早已大變樣，行宮內外種滿了桃樹，尤其是重兵把守的朝陽宮外那一株極為獨特的桃樹。
它的樹身極為纖細，以金玉為基，樹根則深深紮入金玉盆裏的肥沃土壤中，然而不知何緣故，土壤表面呈現黑紅色，像是被鮮血澆灌而成。
一年時間，它也由原來的一支小樹枝慢慢長成半人高的小樹模樣，分成兩條枝丫，春天到了，它卻仍是光禿禿的，和外面開滿了桃花的桃樹相比，顯得可憐兮兮的。
可就是這麽一株無甚大用的小桃樹，雍淵帝卻格外珍惜，總是親自澆水施肥，細心呵護，可就算如此，小桃樹依舊瘦瘦弱弱的。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桃花開了又落，在所有人都不報希望的時候，奇跡卻出現了，小桃樹上原本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一小朵花苞。
是那麽的瘦弱，帶著一點點粉，於微風中輕抖著，像是蝴蝶的觸須，又像是蕩漾的水紋。
在這個春季裏，它終究還是開出了花。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花苞慢慢舒展開，露出裏面金黃色的花蕊，點點桃花香溢出，引來蝴蝶飛舞。
晚春時分，百花雕零，唯獨這處春色依舊，猶如仙境。
雍淵帝尤為重視這新生的桃花，底下人更是嚴陣以待，見有蝴蝶飛來，也不敢撲殺，只是輕輕扇飛。
蝴蝶在半空中盤旋了一會便飛走了，其中一只金粉色的蝴蝶卻脫離族群，飛向朝陽宮裏。
朝陽宮位於天山行宮最高處，匯百脈之氣，觀日升日落，觀天地之奇妙，神奇非凡。
尤其是日出之時，隱有紫氣升騰，雲霧繚繞間，宛如仙境。
金蝶奮力扇動著翅膀，穿梭在其中，很快它就落到一扇蠡殼窗上。
窗戶半開著，可以窺見裏面金碧輝煌的大殿，一抹明媚的粉意掠過。
那是一支桃枝，枝頭正盛開著三朵重瓣桃花，散發著陣陣幽香。
甜蜜的花香吸引著金蝶，纖細的觸須動了動，它扇動翅膀朝內殿飛了進去。
大殿內安安靜靜的，似乎主人正在休憩，金粉色的帳縵垂落，依稀可見看見裏面正躺著一抹嬌小的身影，忽的，她指尖動了動，雙手竟是伸出帳縵外，天光下，那雙手晶瑩如玉，纖美如畫。
桃枝就在一旁，金蝶飛過來繞著桃花盤旋了一會，最後卻是緩緩落到宛如白玉般的指尖上。
漂亮的翅膀輕舞，最後停歇不動，一人一蝶，構成了一副完美的畫卷。
嵐姑姑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如此具有靈性的一幕，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到了這只可愛的小家夥。
可隨即她卻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可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朝陽宮內外都有麒麟衛把守，明裏暗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守衛極其森嚴，安全自是不必說。
最後，嵐姑姑眼睛緩緩落到金蝶身下，那雙瑩白如玉的手上。
直至今日，明蓁幾乎沈睡了快兩年，在這漫長的時光裏，她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變過，可就在此刻，她雙手竟是出現在了床邊！
要知曉，這在從前是絕無可能的。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雍淵帝親手照顧的她，包括餵藥擦洗換衣，他從不假手於他人，就算再忙，也從未落下過，哪怕一次。
就連她們這些自小服侍明蓁的人也只有在他處理朝政的時候才得以靠近。
可以說，雍淵帝對明蓁愛護到了骨子裏，甚至到了偏執的程度。
但卻沒有人敢有異議，便是華陽公主亦是默許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明蓁幾乎沒有變過。
但嵐姑姑又想，或許今日朝會重大，匆忙之際，因而雍淵帝忘記給明蓁整理了呢？
她努力說服自己，不想希望落空，畢竟希望實在是太過渺茫了，就連白老道來的時間也越發少了。
就在她遲疑的剎那，那雙手動了，驚走了停留在指尖的金蝶。
這一刻，不再是幻想。
啪嗒，嵐姑姑落下淚來。
*
明蓁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夢裏一開始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那時候天色昏沈，大地荒蕪，她漫無目的走著，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要去往何處，只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邊驟然亮起，她下意識擡手遮了遮。
瞬間，天地大變，太陽從東邊升起，大地草木叢生，郁郁蔥蔥，河流洶湧澎湃，就在那遙遠的盡頭，依稀可以看見一道身影，他高大偉岸，仿佛與天地並肩。那是誰？
為何如此熟悉？
明蓁懵懵懂懂，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催促她，快走過去，快去找他，他對你很重要。
於是她朝著這個方向走去，可剛走沒多久就遇到了一片荊棘林，陽光下，尖刺閃爍著寒光，密密麻麻，看得人望而生畏。
她伸手輕輕碰了下，指尖一陣刺痛，鮮紅的血珠滲出來。
她連忙含住手指，血止住了。
可面前的荊棘林卻讓她犯了難。
躊躇間，卻見原本密集的荊棘林竟從兩邊退去露出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小道。
到底要不要走？
明蓁擡頭看了一眼依舊站在盡頭等待著她的高大身影，她握緊拳頭，小心翼翼踏出腳，慢慢地，她走出這片荊棘林。
過了荊棘林後是一座山，高聳入雲，怪石林立，走在上面需要極其小心，方才能不摔倒。
太陽正當空，仿佛永不會下山，明蓁很快地就熱得滿頭大汗。
好疼，腳底肯定起泡了。
她哪裏受過這樣的苦楚，不禁吸了吸鼻子去，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突然吹來一陣風，帶著溫熱的風，仿佛一雙寬厚的大手拂過她頭頂，她擡起朦朧淚眼看去，發現原本高聳入雲的高山在不斷變矮，直至變成一片平地。
所見之處開出了燦爛的花，花香引來蝴蝶飛舞，漂亮的不可思議。
明蓁瞪大雙眸，忘了哭，她情不自禁地跑上前，蝴蝶被驚走，可很快又繞著她飛舞。
陽光下，她蹦蹦跳跳穿梭在花田間，鬢間簪了朵花，和蝴蝶嬉戲，是那麽地快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間，她突然記起來自己還有事情要做。
不能停下，遙望盡頭的高大身影，似乎變得模糊了些。
明蓁大驚失色，再不敢逗留，提起裙擺朝著她心目中的“太陽”往前跑。
跑著跑著，山谷盡頭出現一條寬不可丈量的大河，河水奔湧不息永不停止。
她看著這一幕徹底楞住了。
但盡頭的模糊身影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自己，要快點，再快點，來到他的身邊。
明蓁試圖建一艘小船，可她沒有斧頭沒有刀，砍不到樹也砍不到竹子。
她又找來一扇芭蕉葉，可僅僅只是放到水面上就沈下去了，洶湧的河流將它撕裂。
無計可施，無能為力。
此時太陽下山了，明蓁茫然地站在原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孤寂仿佛要將她淹沒。
可就在這時，一道彩虹橋從遙遠的天邊伸過來，直至她腳下。
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毫不遲疑伸出腳踏上去。
彩虹瑰麗，明蓁忍不住低頭看下去，卻見洶湧的河流化作一張深不見底的深淵巨口要將她拉扯下去。
她臉色一白，不敢再看，她咬牙堅持著往前走，他還在等她，她無論如何都要走到他身邊去。
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也不知走了多久，明蓁感覺自己雙腿都要麻木了，但卻不敢停下。
終於，天色昏暗下來，只有天邊還泛著些微的亮光。
明蓁腳下一軟，快要摔到在地上時，一雙大手攬住她的腰身，帶著熟悉的觸感和體溫。
她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英俊冷冽的臉龐。
看見她，男人笑了，狹長深邃的黑眸暈出點點笑意，連面容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明蓁不禁脫口而出：“陛下，你怎麽才來呀？”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找到你，走了多遠的路，被荊棘刺破手指，腳底走出泡……好疼好疼。
她眼淚泛出淚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雍淵帝撫了撫她眉眼，嗓音低啞：“知道，朕都知道。”
“辛苦夭夭了。”
他說著，低頭輕吻她眉心。
在男人的安撫下，明蓁很快平靜下來，她情緒一向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靠在男人懷裏，眼尾濕潤泛著紅，嘴角卻揚起露出甜美的微笑，一粒小梨渦若隱若現。
“陛下，我想回去摘花，你陪我去好不好嘛？”
明蓁滿心以為男人會答應她，可卻沒想到雍淵帝搖了搖頭，他撫著她柔軟的長發，看著她天真懵懂的模樣，黑眸止不住疼惜。
他溫柔卻又殘忍道：“不好。”
“為什麽？”明蓁不明白，你不是最疼我的嗎？為什麽？
這時她發現男人的身影變得虛幻起來，滿頭青絲化作銀白如初雪，仿佛隨時會消失一樣。
她害怕得伸手抱住他，不讓他消失。
可這樣的舉動註定是徒勞的。
她終於忍不住哭起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似的。
突然臉頰一熱，雍淵帝伸手替她抹掉眼淚，黑眸依舊溫柔：“夭夭乖，莫哭，朕會心疼。”
“陛下……”明蓁握住他的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麽，目光茫然無措，像被拋棄的幼崽。
不，不是的，她沒有被拋棄，她一直一直都是他最為珍貴的寶貝，從遇見的那一刻開始。
雍淵帝微微闔眸，親了親她眉心，語氣繾綣溫柔帶著幾乎不可察覺的祈求：“夭夭快快醒來，可好？”
“朕一直在等你……”
“陛下！”
明蓁睫羽輕顫，緩緩睜開雙眸。
清晨時分，朦朦陽光穿透白霧籠罩大地，朝陽宮宮門前的小桃樹被風吹得枝丫搖擺，嬌嫩的桃花花瓣一顫一顫的，淡淡的桃花花香彌漫開來。
原本被驚走的蝴蝶被吸引，又重新匯聚過來。
然而這次在此看守的麒麟衛卻無暇顧及了，因為，朝陽宮的主人，終於從沈睡中醒過來了。
一年多的等待，終於得到回響。
而此時，明蓁還沈浸在那個漫長的夢境中，最後她真的以為雍淵帝要消失了，心臟還隱隱地有些抽痛。
她睜著雙眼，直楞楞地看著帳頂。
床邊，嵐姑姑還在抹眼淚，晴兒春華等人都紛紛走了進來，幾人又哭又笑的。
“太好了太好了，小小姐終於清醒過來了！”
“我讓十一去稟告陛下了，相信陛下很快就能趕過來。”
聽見陛下這兩個字，明蓁耳尖動了動，緩緩轉動眼珠看過來，那雙杏眸是那麽的漂亮清澈。
見她看過來，晴兒激動得死死握住春華手臂，“小小姐，您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還是想陛下了？”
“陛……”話剛說出口，明蓁就察覺不對，為何嗓子啞得厲害，像是許久不曾說過話一樣。
她說不出話，眼神流露出幾分恐慌。
嵐姑姑伸手拍了拍她手，安慰道：“小小姐莫怕，您剛清醒過來，還需慢慢適應。”
明蓁眨眨眼，仍舊不明白，她只是睡一覺而已，為何眾人表現得這般怪異？
還有，這裏似乎是朝陽宮？
她又仔細看了看坐在窗邊的嵐姑姑，面容不算憔悴，但眉宇間縈繞著郁氣，此時因為情緒激蕩，消散了幾分，但仍能看出些許端倪。
尤其是她眼尾多了幾條細紋，甚至原本烏黑的頭發多了幾跟白發。
可要知道嵐姑姑方才三十多許啊！
再看看晴兒春華等人，瘦了不少，臉頰肉褪去，變得穩重了不少，仿佛年長了幾歲。
明蓁懵了，為何一覺醒來，天地已經變了模樣？
她眉頭緊皺，思緒陷入回憶中，可怎麽也想不起來，仿佛被人抹去了一般。
她只記得陛下生辰那晚，大表兄二表兄珠珠小溪等人還幫她一起準備了生辰禮，白玉高臺上桃樹高大瑰麗，朵朵桃花繁華似錦。
她踩著清冷的月華步步走來，高臺下，是她最喜歡的人，他在看她，那雙黑眸緊緊跟隨著她的腳步。
她好開心啊，她想奮不顧身撲進他懷裏，可就在這時……“啊！”明蓁痛苦地捂住腦袋。
她驚恐地發現，她想不起來了。
後面的記憶仿佛被人抹去一樣，亦或是……她根本沒有記憶。
在這段漫長的時光裏，她沈睡著，無知無覺。
“小小姐，您沒事吧？”晴兒幾人等人急得團團轉，揚聲道：“來人，快來人，去請高太醫，讓麒麟衛去一趟白雲觀將白道長請來！”
明蓁卻是搖頭，她臉色發白，擡眸望向嵐姑姑，微微啞聲道：“陛下……”
不知為何，她總是想起她沈睡時做的夢，夢裏他說他一直在等她，讓她快快醒來……
還有在最後他就在她眼前消失，化作虛無，明蓁心裏就不安，她如今只想要快些看到他，她的陛下。
她抿了抿唇，再次開口道：“陛下，我想見陛下！”
她的目光是如此堅定，仿佛知道了些什麽。
嵐姑姑臉色難看了些，一時竟有些默然，就連晴兒春華都失了聲。
就越是這般，明蓁心底就越發著急，“你們……”為何不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麽？
難道陛下出事了？
不！
不會的！
她的陛下，英勇強大，無所不能，他絕不會出事的！
她相信他，相信她的陛下。
但她仍然看著她們，眼眶泛出水意，執拗地只想知道答案。
晴兒站在身後戳了戳嵐姑姑，小聲道：“姑姑……”
此事明蓁遲早會知道的，但她畢竟剛醒來，身體虛弱，若不提前告知她，讓她做好準備，只怕一得知真相就受不住。
嵐姑姑一邊扶起她讓她靠坐在床榻上，一邊道：“小小姐，您放心，陛下沒事呢，今朝還在處理朝政呢，只是……”
明蓁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嵐姑姑聲音沈下來：“當初您遭那歹人襲擊沈睡不醒，於是陛下派人去白雲觀請來了白道長，白道長說您這傷勢很重，又天生體虛，氣著無根，若直接配藥卻無甚大用，還需得一味藥引……”
她看著明蓁雙眸，輕聲道：“陛下身體康健，乃真龍天子，龍氣浩蕩，再適合藥引子不過了。”
明蓁瞳孔驟縮，雙手一時脫力重重垂下。
後面嵐姑姑還說了什麽，她卻聽不清了，突然心有所感般，她擡頭看向進殿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逐漸朝她靠近。
向來穩重自持的男人頭一次失態，他步履微亂，剛下朝，身上還穿著冕服，頭戴十二旒，面容相較記憶裏要更加成熟些，眉宇深邃淩厲，帶著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在看見她時，那雙冰冷的黑眸瞬間融化，還是記憶裏的模樣。
而隨著他越走越近，明蓁分明看見男人落滿了白雪的頭發。
可如今分明是春天啊，合該是溫暖的，怎會……怎會啊？
明蓁楞楞地看著，眼淚倏地滾落。
她終於想起在夢裏，他亦是如現在這般一頭白發，原來那不只是夢啊。
從充滿尖刺的荊棘林避讓，到陡峭的高山低下高貴的頭顱，洶湧大河上架起彩虹橋，並不是神跡，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護佑著她。
他愛她，勝過他自己。
“陛下……”明蓁朝男人伸出雙手，哽咽出聲。
她著急起身，然而躺了太久身體無力，她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栽去，但她也未慌張。
她知道的，他一定會把她接住的。
而比他更快到的是一陣風，裹著濃郁的龍涎香味，亦是她無比熟悉想念的氣息。
她緩緩閉上雙眸，任由自己跌進男人寬闊滾燙的懷中。
雍淵帝緊緊抱著失而覆得的人兒，黑眸微垂，低啞著嗓音道：“夭夭。”
明蓁睜開雙眸，擡頭看他，雍淵帝亦低著頭，看她。
她杏眸含淚，他黑眸含情，兩兩相望，誰也舍不得移開目光，仿佛要將對方深深刻進腦海裏。
看見這一幕，嵐姑姑等人紛紛噤聲，悄聲退了出去。
明蓁毫無所覺，如今她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男人。
她仿佛看不夠他一樣，她伸手碰了碰他簪起的白發，抖著手又緩緩撫上他臉龐，瘦了，在這段她沈睡的日子裏，他瘦了許多，襯得五官更加深刻了。
可抱著她的雙臂肩膀依舊有力，變了，又似乎沒變。
可不管如何，他依舊是他，她的陛下。
明蓁小嘴一癟，又落下淚來，像夢境中那樣，她委屈地跟他道：“陛下，你怎麽才來呀？”
雍淵帝單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捧起她的小臉，拇指輕輕揩去她臉上的淚珠，嗓音輕柔：“抱歉，是朕來晚了。”
明蓁一邊哭一邊搖頭，不，不是你來晚了，是我，是我笨，沒早點發覺。
她實在委屈，也實在心疼他，撲進他懷裏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委屈找大人哭訴的幼崽，聽得雍淵帝心臟抽痛。
他摸了摸她腦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道：“夭夭乖，不哭不哭。”
哭，她就要哭，她不想做乖小孩了。
可雙手卻被男人的大手握住，帶著熟悉的力道和溫度，他牽著她的手然後緩緩地放到他心口上，漆黑深邃的眸凝視著她，啞聲道：“夭夭莫哭，朕這裏會疼。”
明蓁哭聲戛然而止。
雍淵帝卻笑了，他握起她雙手低頭吻了吻：“夭夭真乖。”
明蓁吸了吸鼻子，小臉貼上他頸側，整個身子都蜷縮在他懷裏，小小一只，像八爪魚一樣掛在他身上。
雍淵帝抱著她來回走動著，像哄小孩那樣。
明蓁緩緩閉上雙眸睡了過去，眼角淚痕半幹。
她能醒來已是耗費了大半力氣，卻是累了。
雍淵帝偏頭看著她恬靜的睡顏，怎麽也舍不得將她放下。
他的夭夭，他的寶貝，永遠不要離開朕。
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眉心，珍重的虔誠的。
時隔三個月，白老道再次被楚九年請來天山行宮，在此前，他曾來過數次，都是為了給明蓁診治，而這次，亦是如此。
只不過這次有所不同的是明蓁終於從長達一年多的沈睡中醒來了。
白老道剛到的時候，明蓁還睡著，方才哭花的小臉已經被雍淵帝擦得幹幹凈凈，一張小臉並沒有因為長時間的沈睡而有所消瘦。
反而要更加圓潤一點，她躺著，臉頰肉被擠壓顯得鼓鼓的，白嫩得像新鮮出爐的包子。
因為曾醒過來，花瓣似的小嘴粉粉潤潤的，並不像病人那樣蒼白。
顯然，她被人養得極好。
白老道捋了捋胡須，道：“小殿下身體恢覆得不錯，往後一月喝一次藥便可。”
雍淵帝微微頷首應下，而後肅揉，他朝白老道做了個揖，鄭重道：“此番多謝！”
兩人相識已久，多餘的話卻是不必再說了。
白老道揚了揚道袍，瀟灑歸去。
幾天後，雍淵帝派了工匠前去白雲觀重新修繕了一番，還為三清祖師爺塑了一身白玉身。
而白玉身身成那天，白老道便雲游四方去了。
*
上京眾人得知明蓁醒來的消息都紛紛趕了過來。
只是不湊巧，明蓁還睡著，雍淵帝一直在床邊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像極了惡龍守護自己的寶藏一樣。
眾人無可奈何，只得在外面等著，等待的時間尤為漫長，明世隱年紀大，熬不住，小歇了一會，其餘人則是一夜未睡。
天明時分，太陽穿透雲層落下第一縷陽光，天地開始覆蘇，朝陽宮外那株小桃樹迎著陽光在晨風裏搖擺。
它樹根強韌，牢牢抓握著泥土，茁壯成長著，枝丫上唯一一朵桃花仍舊開得正艷，昨日的蝴蝶又飛來了，圍著它翩翩起舞。
明蓁這一覺睡得有些漫長，再次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男人那張英俊成熟的臉龐。
她眨眨眼，方才和記憶中的對上。
“陛下～”她朝男人露出個甜甜的笑，嘴角梨渦若隱若現。
雍淵帝俯身啄了啄她唇瓣，黑眸在晨光裏溫柔得不可思議。
明蓁簡直要迷醉，仿佛被蠱惑般，她親上男人的唇，帶著柔軟的觸感，她開始不滿足，雙手揪住男人衣襟，像小貓舔食一樣輕舔著。
雍淵帝黑眸暗了暗，骨節分明的大手托著她的背，張開唇，任由她親吻自己，不管是溫柔的，急切的，還是橫沖直撞的。
對於她的一切，他全都接納。
他神情溫柔繾綣，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纖細的脊骨，嗓音暗啞：“夭夭莫急，是你的，朕都是你的。”
明蓁微微擡起頭，目光迷離，紅潤飽滿的唇瓣上還掛著幾縷銀絲。
雍淵帝張嘴吻斷，揉揉她的臉蛋，黑眸裏盈滿了笑意。
明蓁臉頰粉撲撲的，也甜甜笑開。
好喜歡，好喜歡陛下呀～
她到底沈睡了一年多，躺了太久，身體到現在還是無力的，連擡手都有些費勁。
而若想要恢覆到從前那樣，需得慢慢鍛煉。
在此之前，只能讓人照看著。
而這人選，除卻雍淵帝外別無他選。
盡管兩人已經十分親密了，但明蓁還是會害羞，羞怯地雙眸都不敢看他了，仿佛碰一下就會流出水來。
雍淵帝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那雙深邃的眸中倒影著她的身影，小小的，漂亮精致的。
他道：“夭夭真美。”
明蓁又紅了臉，卻伸出雙臂摟上他脖子，依偎在他身邊。
雍淵帝撫著她的長發，吻了吻。
他抱起她走出內殿，外邊，明世隱已等候多時。
聽到腳步聲，眾人擡頭看去，待得看見睜著雙眸朝他們笑的人兒時，都有種魂裏夢裏的感覺。
她被高大的男人抱在懷裏，雙腳不沾地，身體還是綿軟無力，但雙眸卻是從所未有的晶亮，胸腔高高低低起伏著。
她好好地活著，充滿生機，如同那株蓄勢待發的小桃樹。
“粥粥，你醒了！”
眾人激動地圍了上去，明世隱沒動，卻是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
只是怎麽也擦不完，直到一只溫暖的小手伸過來。
他擡頭，撞進少女明媚璀璨的雙眸中，她脆生生道：“祖父！”
明世隱喉嚨哽咽了下，“誒。”
明蓁伸手抱住他，輕聲道：“粥粥回來了再也不走了，祖父不哭。”
安撫完祖父後，她又和公主師父問好，一個接一個，哪一個也不曾落下。
到後面，她臉上顯出倦容。
雍淵帝一直陪在她身邊，見此托住她臉頰，仿佛在安撫，明蓁蹭了蹭，雙眸微微垂下，睫毛忽閃忽閃的。
燭光下，兩人身影交疊，任誰也插不進去。
轉角處，柳景舟最後看了一眼，隨後轉身追上柳景嶠的步伐。
此次，他終於能放下了。
等眾人離開，明蓁再也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天還黑著，殿內燈火通明，唯獨不見那一抹高大的身影。
她頓時慌了，“陛下？陛下……”
屏風後的高大身影動了動，隨即沙啞的嗓音傳來，“夭夭莫怕，朕在這裏。”
聞言，明蓁瞬間安心下來，方才她太過慌張，一時沒註意到不遠處的屏風。
這面屏風上繡了一株茂盛的桃樹，桃樹上桃花層層疊疊，依稀可以看見男人高大的身影。
只是他站在屏風後做什麽？為何不過來？
明蓁試探地雙手撐著床想要下地，可雙腳卻不聽使喚，最後栽倒在腳踏上。
聽到聲響，雍淵帝也顧不上其它，連忙從屏風後走出來。
“夭夭不聽話。”
他語帶責備，卻舍不得說一句重話，快步走上前抱起她，眉宇微蹙，“可有摔倒哪裏了？”
明蓁沒說話，雙眸緊盯著他赤/裸的胸膛，半響，玉白的指尖顫抖地撫上他心口處。
因長年累月的取心頭血，快要長好的疤痕又再度被劃開，劃開長好又劃開，如此反覆，最終形成一道被她看見的深長的疤痕。
如今傷疤再次被劃開，疤痕外翻，露出裏面鮮紅的肉和殘留的血跡，紅得刺眼。
“陛下……”
明蓁臉色發白，聲音輕顫：“疼、疼嗎？”
雍淵帝抓住她微涼的小手細細摩挲了下，搖搖頭：“不疼。”
又騙人。
這麽大的傷口，反反覆覆被劃開取心頭血，又不是鐵人，豈會不疼？
明蓁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想要說些什麽卻又無從說起。
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可男人比她更疼。
明蓁顫抖著染上血跡的指尖緩緩撫上他銀白的長發，一寸一寸，最後撫上他的臉，眼角的淚一顆顆滾落，砸到雍淵帝手背上，滾燙的。
雍淵帝手背輕輕抽搐了下。
他亦伸手托起她的臉，細細摩挲著，黑眸倒映著她嬌小的身影，“夭夭不要擔心朕，朕此生有你，足矣。”
所以就算付出些代價，又何妨？
明蓁咬唇，再次垂眸看向他胸膛上的傷口，依舊在緩慢地滲出血跡，鮮紅無比。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小臉湊近吻上那未幹猙獰且醜陋的傷疤。
新鮮的血液帶著絲絲鐵銹味，還有一股奇特的香甜味道，明蓁不知其他人如何，但她卻是愛極了雍淵帝這個人包括他的一切。
她微微闔著眼，細致地舔去上面的血跡，隔著皮肉，心臟在跳動，一下又一下，令人迷醉。
雍淵帝垂頭看著伏在他胸膛上毛絨絨的小腦袋，感受著被口水潤澤後產生的刺痛，嘴角卻愉悅地翹起。
他摸著她的腦袋，將她整個人擁進懷中，嚴絲合縫的。
這一晚，以血肉為引，築靈魂契約，夭夭和朕永不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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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接下來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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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入夏以來, 柳州的天氣就一天比一天燥熱。
午時三刻，烈日當空，蟬鳴聲陣陣, 叫得人更是心浮氣躁。
江南街道的一條幽靜的小巷子裏, 幾道矯健的身影快速掠過，他們目標明確, 徑直來到巷子盡頭的一座庭院中。
只是原本緊閉的大門, 一陣風吹來便洞開了。
他們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互相對視一眼, 為首的男子上前一腳踢開大門，裏頭沒有半點動靜, 庭院裏腳印雜亂，門庭大開, 不見人煙，儼然已是人去樓空。
屋內空白墻壁上還被人用毛筆寫上了幾個大字：下次再會哈哈！
仿佛在嘲諷他們一路以來的行動。
幾人沈默不言。
在如此嚴謹的計劃中，此次追捕還是失敗了, 當真是百密疏一漏。
頓時，氣氛變得低沈下來。
後面有人陸續趕到, 逐漸地，庭院裏站滿了人，遠遠望著，黑壓壓一片，仿佛風雨欲來。
他們低垂著頭，脊背微微躬著，如同迅猛的黑豹，卻做出臣服的姿態。
半響，一道高大身影緩緩出現, 他背對著太陽，身上黑袍在陽光的照耀下微微散發著金光，灼人眼球。
可所有人大氣不敢喘一下。
站在人群中為首的男子健碩的身體微微一動，他踏出一步，朝背對的男人拱手道：“主上，此地已被屬下等人搜尋過了，沒發現遺漏。”
說著他單膝跪地，擡頭露出一張堅毅的臉龐，聲音鏗鏘有力，“但匆忙之際，必然留下蹤跡，斥候已是尋著線索前去追蹤，事不宜遲，還請主上下令。”
聞言，那抹一直背對著他們的身影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露出一張如刀削斧刻的臉龐，鼻梁高挺，薄唇含珠，可最吸引人的卻是那一雙黑眸，眉弓高挺，襯得那雙眼眸越發深邃。
這般看著，就如同一汪黑不見底的深潭，神秘危險。
他看著跪在跟前的男子，片刻，薄唇微掀：“季岳。”
“屬下在。”季岳脊背繃緊，沈聲道：“還請陛下吩咐。”
雍淵帝搖搖頭，嗓音冷冷的：“你急了。”
接著他又繼續道：“這五年來，麒麟衛遍布天下，多次發現他的蹤跡，唯獨這次找到了他的藏身之處，又布下天羅地羅，卻也還是叫他逃走了，顯然，高影此人極擅長逃跑的，但……”
雍淵帝微微瞇了瞇眼，眼神淩厲如刀，“既然能找到他一次，也必會找到第二次，人，總歸會露出馬腳的，更何況只是蛇鼠罷！”
他伸手一指，冷聲道：“傳朕旨意，沿著線索繼續追蹤高影，待得時機成熟，便將其抓拿！”
季岳呼吸急促了下，但很快地放松下來，他抱拳啞聲道：“屬下聽令！”
話落，身後麒麟衛俯身行禮，整齊劃一的動作更增添了幾分肅殺。
可很快地，原本幽靜的小巷子外傳來喧鬧聲。
想起什麽，季岳心下一動，他走上前低聲道：“陛下，據屬下了解，今日是有一場廟會，如今外面如此吵鬧，想來是廟會開始了。”
柳州廟會盛行，不拘男女老少，每每到了這一天，都會極為隆重熱鬧。
而雍淵帝平日裏高居廟堂，政務纏身，此番為了抓拿高影，難得出來一趟，何不如趁機散散心？
再說總不能待在這裏，外面已是人聲鼎沸，想要避開，也是不易，既然要出去的，還不如出去看看熱鬧。
雍淵帝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
季岳心下一松，道：“外面人多眼雜，恐會沖撞到陛下，陛下多帶幾個人吧。”
話音剛落，麒麟衛中一個年輕男子豁然擡頭，露出一張頗為俊秀的臉蛋，一雙丹鳳眼目光炯炯有神，躍躍欲試。
雍淵帝伸手一點，“就你了。”
十一心下一喜，面上卻不敢流露出來，於是繃著臉道：“是，陛下。”
季岳踢了他一腳，他連忙改口道：“主上。”
原本幽靜的小巷子變得熱鬧起來，穿著半臂的孩童拿著潑浪鼓在追逐打鬧著。
眼見一個小孩要摔倒，十一眼皮一跳，剛要上前，一雙大手卻更快將其提起。
小孩擡頭看了一眼救了自己的男人，小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似乎有些害怕。
但他很守禮，乖乖小聲道：“對不起，叔叔。”
雍淵帝松開手，神情淡漠，“無事，去吧。”
聞言方才攝於大人威勢不敢靠近的小夥伴頓時一擁而上，將小孩簇擁在中間，又一蹦一跳地往外跑，嘴裏還唱著童謠。
在繁華的廟會裏，人來人往，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青石板的街道整潔幹凈，房屋依水而建，兩岸種滿了柳樹。
楊柳依依，青草茵茵，突然視線盡頭出現一抹粉。
如同墨水盎然了畫卷，如雲逐霧，心弦輕顫間，他摩挲玉扳指的動作一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初夏的太陽明媚燦爛，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穿著一身粉黃的齊胸襦裙，微風拂過，吹起她的裙擺，如蝴蝶般輕盈。
少女臉上帶著面紗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水澄澄的眼睛，仿佛剛出生的幼崽，幹凈純粹，帶著不谙世事的天真。
雍淵帝莫名地想起從前養過的花，一樣嬌嫩，可惜的是他從沒看過花開的那一天。
這般想著，他剛打算收回目光，便見敲鑼打鼓的舞獅隊伍朝少女的方向逼近，人潮頓時變得洶湧起來，少女身邊的丫鬟被擠走，獨留下她。
四面都是高大的人墻，那抹身影時那麽地嬌弱且無助，如同闖入俗世的小鹿，瑟瑟發抖。
雍淵帝感覺心口仿佛被什麽揪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邁開腳步，越過人群，逆流而上，最後來到她的身邊。
“呀。”嬌嬌軟軟的聲音響起，他終究還是伸出大手將快要摔到在地上的人兒攬入懷裏。
高大的身軀就像一堵厚實的墻，將所有危險拒之門外。
雍淵帝抱著人兒，第一反應是怎麽那麽輕？還有不可思議的軟，他抱著她宛如擁住了一團棉花，軟軟糯糯的，還帶著一股染了藥香的香甜氣息。
他眼睫輕顫，垂眸看向她，面紗不知何時落下了，露出一張精致漂亮的小臉，雪腮瓊鼻，如花瓣似的嘴唇，顏色較淡，微微張著，露出點點整潔的貝齒。
一雙眸子水潤潤的，還帶著點懵懂和震驚，如同平靜的水面泛起點點漣漪，漸漸匯聚成他一人的身影。
雍淵帝心下一動，啞聲道：“站好。”
少女還是呆呆地，半響方才回神，緊接著帶著病氣蒼白的小臉湧出星星點點的粉，如同抹了胭脂般，嬌嬌俏俏的。
“噢……好、好，謝謝、謝謝……”她說著說著突然就卡殼了，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他的臉，似乎有些疑惑。
這副模樣可愛極了。
雍淵帝指尖動了動，大掌卻掌住她纖細的腰身將其扶直，重覆道：“站好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就響起著急的呼喊聲：“小小姐、小小姐，您在哪？”
少女下意識回頭，嬌聲道：“晴兒春華，我在這呢～”
雍淵帝從沒聽過這麽柔軟的聲音，仿佛含了蜜糖般，聽得人心底甜滋滋的，也不知她喊其他人會是什麽樣的？
他黑眸一暗，深深看了一眼少女的身影，隨即轉身離去。
“小小姐，您沒事吧？身體可還好？”
“沒事呀～”身後傳來丫鬟擔憂的話語，隨即是少女軟乎乎的嗓音，“怎麽就走了呀？哎呀，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嗓音依舊嬌嬌的，略帶懊惱的語氣，雍淵帝似乎還能想象到她氣鼓鼓的模樣，唯一不好的是她實在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膚色也白，帶著病氣，像沒長好的小花苗，懨懨的，卻又很堅韌，生活在這個世界。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指腹，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抹柔軟的觸感。
她以這樣的方式硬生生闖入他的視野，還留下了印記，再也擦不去。
自從雍淵帝一行人從廟會回來後，季岳就覺得十一怪怪的，他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道：“老實點。”
十一委屈極了，剛要說話，季岳卻不搭理他了，他來到雍淵帝跟前，匯報完追蹤高影的行蹤後，他道：“主上，我等出來已經數日，楚總管今日又來信催您回去了，不知何時啟程回京？”
“不急。”雍淵帝噙了一口茶，淡淡道。
季岳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沒忍住擡頭看了一眼端坐在太師椅的男人，茶香盎然，模糊了他的面容，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心中不解，但季岳還是應了下來，待得退出去後，他突然站住腳步，跟在身後的十一反應快，腳步一閃沒撞上去了。
“頭兒，你幹什麽呢？”
季岳眉心擰起，雖是詢問卻一臉篤定，“方才出去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十一眼珠子轉了轉，支支吾吾道：“主上他、他……”
他做出一副似乎為難的樣子，季岳豈能不知他的德行，悶聲道：“準你半天假。”
“一言為定！”十一搶先回道，生怕他後悔。
季岳冷嗤一聲，催促道：“快說，你不說，總會人願意說的。”
“頭兒，您真的好狠的心。”十一捂住胸口，嘴上卻飛快道：“今日廟會上確實發生了一件事，你絕對猜不到。”
說著，他湊近季岳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還不忘叮囑道：“可別傳出去啊，好了，我要走了，外面正熱鬧著呢，可別錯過了！”
十一溜得快，季岳憋了一肚子話都找不到人說。
他就說這裏面肯定有問題，原來問題出在這裏啊，真是萬萬沒想到一向清心寡欲的主上也會栽倒在美人手裏。
也不知那姑娘長得什麽模樣？
不對，他還沒問是哪家姑娘呢！
季岳心底這般想著，黑黝黝的臉龐卻難掩激動，真恨不得早日回京，將這個天大的消息告訴楚九年。
外面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雍淵帝又豈會聽不見，他忍不住蹙眉，卻沒出聲制止。
很快，夜深了，他躺在床榻上雙眸緊閉熟睡了過去，白日裏那名少女竟出現了。
天地昏暗，萬籟寂靜時，她小小一只站在不遠處，還穿著今日那身齊胸襦裙，只是濕答答的，仿佛被大雨淋透了，她漂亮的眼眸水汪汪的，一張精致的小臉蒼白羸弱，正怯生生地看著他，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像只受了傷的幼崽，正渴求大人的庇護。
雍淵帝向來冷靜克制，更知曉這只是一個夢，但還是止不住心軟，他坐起身，眉眼冷淡，卻朝少女伸出大手，低啞道：“過來。”
少女杏眸亮了亮，試探地伸出腳，昏暗的燭光下，可以看清她沒穿鞋，一雙小腳白得發光。
興許是因為性子，又或是淋了雨的緣故，她動作很慢，慢吞吞的像只烏龜。
雍淵帝看著她，黑眸始終平靜，待得少女靠近床榻邊，他骨節分明的大手卻一把拽住少女纖細的手腕，將她拖入懷中。
果真涼涼的，他掀開身上的錦被將她整個身子裹住，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整理好後，他發現少女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他，腦袋歪著，眼神有些驚訝還有些歡喜。
“看朕做什麽？”雍淵帝薄唇輕啟，大手捏了捏她臉頰，沒多少肉，但觸感很綿軟。
少女對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也沒抵觸，大眼睛彎了彎，似乎還有些享受。
他松開手，少女眨了眨眼，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嘟著，似乎很不滿。
他再次聽見了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裹著蜜糖。
“你怎麽不摸摸我呀？”
說著她湊近到他面前，那張精致漂亮的小臉在眼前無限放大，快要親上來時，雍淵帝伸手一擋，她剛好親上他掌心，柔軟濕潤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震。
但少女卻不滿足於這樣的觸碰，她抓住他的大手往外扒拉，那雙小手是那樣的纖細柔軟，他只要輕輕用力就能掙脫開，但不知為何他卻沒有這樣做。
見男人沒有再阻攔她，少女似乎很滿意，她抓著他的手不松開，一點一點靠近他……
然而鼻尖相抵時她卻頓住了，眉毛皺起，咕噥道：“哎呀，沒時間了，我要走啦，你、你記得來找我哦～”
她牽起他的大手搖了搖，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帶著祈求。
雍淵帝喉結滾了滾，啞聲道：“好。”
得到他的回應，少女頓時笑了，眉眼彎彎的，腮邊露出一粒小小的梨渦，甜美又乖巧，像一尊精致卻脆弱的瓷娃娃。
“一定要來找我呀！”
軟軟糯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雍淵帝睜開雙眸，發現外面天色已然大亮，但昨晚那個夢還是如此清晰，真實到他還記得她親上來的柔軟觸感。
怎麽就這麽黏人呢？
他伸手撚了撚手心，傳喚道：“來人。”
雍淵帝自認不是什麽好人，但在最後他還是打算放過她的，可她還是纏了上來，那便……怪不得他了。
不過半天功夫，麒麟衛便將查探到的消息呈了上來。
雍淵帝坐在書桌前，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文字：明蓁，小名粥粥，上京人士，明世隱之孫，從幼年起就寄居在外祖柳家，身患不足之癥……
寫的很詳細，連柳家人口也標註在上面，柳家還有兩個孫子，和明蓁感情極好。
恰好今日天香酒樓要求辦一場詩會，柳景嶠即柳家長孫會出場。
這是十一查探到的消息，不得不說這小子幹活還是挺利索的，季岳這般想著，斟酌一下道：“主上，柳景嶠此人溫文爾雅，平日裏最好以詩會友。”
說著他一雙虎目灼灼看過來，雍淵帝瞥了他一眼，“出去。”
季岳自知逾矩了，行了一禮後退了下去，可沒多久，門又開了。
雍淵帝換了一身青衫，頭戴白玉冠，看起來竟有幾分文人雅士的風流感，季岳眼睛都瞪大了，這、這還真的是陛下嗎？
莫不是被人換了芯？當然換芯什麽的是不可能的。
明蓁體弱多病，昨日逛廟會還是偷偷跑出來的，若想見到她，只能從旁的地方入手。
而今日詩會上的柳景嶠無疑就是最好的人選。
雍淵帝黑眸微瞇，一眼就看到了包廂裏靠在窗邊一身白衫的男子，其人便是柳家長孫柳景嶠，亦是明蓁大表兄。
但他沒急著上前，待得時機成熟後方才與柳景嶠搭上話。
柳景嶠很年輕，談吐間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銳氣，雍淵帝本意只是想借他之手再見見勾他心弦的少女，可未免還是被其折服。
兩人越聊越投機，相談間連時間都忘卻了。
等回過神來，柳景嶠連忙抱歉道：“難為兄長陪我這麽久，卻是不好再耽誤兄長時間了。”
雍淵帝搖了搖頭，嘴角含笑：“玉嶂不必如此，你我一見如故，此不過小事耳。”
接下來數日，兩人時常見面，柳景嶠更是引其為知己，得知其只是來柳州游歷，不日就歸去，更是遺憾不已。
“兄長志向遠大，玉嶂心向往之，可否讓我替兄長踐行？”
雍淵帝微微頷首，“玉嶂有心了。”
就這般，兩人相約明日，就在柳家見面。
雍淵帝目送柳景嶠離去，眸光微深，又見面了，也不知你會如何做呢？
待得夜裏安寢時，那抹嬌小的身影又出現在他夢裏，只是這回她沒有動作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笑，顯得傻乎乎的。
雍淵帝沒忍住點了點她額頭，“怎麽，要見面了就這般開心？”
小小的人兒歪了歪腦袋，一雙濕漉漉的眸子仍舊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低低笑了一聲：“黏人精。”
夢醒了，天光大亮，雍淵帝眉眼略緩，在換衣時，手下一轉拿起那件月牙白的圓領袍。
世人多喜歡讀書人，更何況是那樣嬌嬌軟軟的人兒。
她既喜歡，他屈尊降貴一下，又何妨？
柳家是柳州的有名人家，傳承已有百年，族譜興盛，柳景嶠這一脈便是主脈，坐落於城東，門口栽著一株柳樹，傳說是當年柳家先人定居此地後種下的。
正值初夏，陽光明媚，微風徐徐，柳條輕拂，茵茵如畫。
柳景嶠顯然十分看重他，親自出門來迎，雍淵帝目光卻落到門縫後，那兒一抹嫩黃色一閃而逝。
他被柳景嶠熱情地邀請進門，先是拜見了柳家柳老爺子和柳老夫人，兩位長輩都十分和藹，或許只有這樣的人家才能養出那樣純粹的人兒罷。
柳大人和柳夫人要看管家中商鋪，只是匆匆見了一面便離開了。
柳景嶠便邀雍淵帝來後花園賞花，初夏時節，扶桑繡球月季競相開放著，姹紫千紅，美不勝收。
柳景嶠笑著同雍淵帝介紹道：“不瞞兄長，這些花兒都是我那妹妹種下的，她年紀小，卻甚是愛美。”
說著他朝雍淵帝歉意一笑：“粥粥她身弱，不大見得風，還請兄長海涵。”
雍淵帝腦海掠過那抹嫩黃的身影，微微頷首，“無妨。”
兩人慢慢走到長亭裏，相對而坐，有小廝前來通報：“大少爺，老夫人特意令膳房做了鮮花餅，還請客人享用。”
話落，一碟花瓣形狀的鮮花餅被放到桌上，剛露出還冒著熱氣，帶著數種花香。
不知為何，雍淵帝腦海裏總是閃過那抹身影。
正出神間，有丫鬟前來奉茶，一抹嫩黃色再度映入眼簾，他垂眸看去，不期然撞進一雙濕漉漉的杏眸裏。
今日的她穿了一件嫩黃色的褙子，下著一條妃色的齊腰八破裙，梳著雙丫鬢，額前留了發，剛好遮住眉毛，而她又低垂著頭，瞧不大清面容。
但他抱過她，夢裏還和她貼得這般近，又豈會認不出她來？
只是她不是身體不好，見不得風嗎？
雍淵帝黑眸凝視著眼前嬌小的身影，她似乎註意到他在看她，雪白纖細的小手有些發抖。
他還看見她咬了咬唇，潔白的貝齒宛如一粒粒米粒，嬌嫩的唇瓣被咬出牙印，略略泛著粉。
在他面前，她太過稚嫩，簡直一覽無餘。
“大、大人，請喝茶……”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笨拙地喊他大人，柔軟的小手端起滾燙的茶杯時都有些不穩。
雍淵帝沒有遲疑，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接過。
剎那間，一股柔軟微涼的觸感襲來，那雙小手頑皮地勾了勾他手心。
一觸即逝，但雍淵帝還是敏銳發現少女臉紅了，粉白粉白的像枝頭上掛著的青澀的桃果。
她似乎知道自己幹了壞事，急匆匆就退下了，腳步淩亂，走到花圃旁的小路時還險些摔了一跤。
既膽大又莽撞，小笨蛋。
雍淵帝勾了勾唇，對柳景嶠欲言又止的神情視而不見，他端起少女沏的茶輕抿了抿，本是微微苦澀的茶水卻變得尤為香甜。
他一向不喜甜的，但此刻卻覺得這滋味不錯。
然而夕陽西下，他都沒能再見上她一面。
不過無妨。
雍淵帝向柳景嶠告辭，言語間表明兩日後便會離開此地。
餌已下，就看那條滑溜溜的小魚上不上鉤了。
這兩日，上京書信如雪，大多是催他回京，雍淵帝索性丟給季岳處理。
時間來到離開的前一天，他心知她膽小敏感，特意讓候著的人都散了去，切莫嚇到她。
很快天黑了，雍淵帝躺在床榻上，原本安靜的夜晚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股迷煙飄了進來。
這到底算是魚兒上鉤了，亦或是在她眼裏，他方才是那條被釣的魚？
雍淵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卻又不那麽意外。
既如此，他怎能不配合她呢？
他闔上雙眸，佯作被迷暈了過去。
不多時，一道仿佛貍貓走路的腳步聲響起，憑借敏銳的聽覺，他能感知到她的一舉一動。
屋裏昏暗，她看不清楚路，不是撞到桌子就是撞到屏風。
然而這偌大的聲響，屋內外的人全當聽不見。
她慶幸之餘又不免感到懊惱，輕輕地嘆了一聲：“哎呀～”
還是那麽嬌軟，雍淵帝甚至想起身去迎她，像在夢中一樣。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那只是夢，若他真像夢中那麽唐突，她必然會被嚇到然後縮回殼裏。
早在許多年前他就明白要有足夠的耐心才能得到皇位，於是他做到了。
皇位如此，她亦如此。
只能是他的，也只會是他的。
雍淵帝心下平靜，卻還是在那雙小手摸過來時有了波動。
堂堂帝王，卻栽在一個小姑娘手中，說出去何其可笑。
可他又甘之如飴。
那雙小手先是摸上他胸膛，仿佛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雍淵帝垂在身側的指尖動了動，耐心等著她接下來的動作。
如慢吞吞的蝸牛一樣，小姑娘遲疑下，這次小手摸上了他手臂，一路往下握住了他的手。
從未有過和女人接觸，雍淵帝直到現在才清楚意識到男女間竟差別如此之大。
若是可以，他單手就能將她一雙小手握住，令她動彈不得。
但顯而易見的，他不會那樣做。
而靠在他身邊的少女仗著他“暈”過去，肆意地把玩著他的手。
帶著涼涼的觸感，被摸著還挺舒服的，但卻不大正常。
少女到底身弱，有幾次她強忍著咳嗽，身子抖得厲害。
雍淵帝想，就讓讓她，又何妨？
然而少女始終牽著他的手，並未再進一步。
小賊貪“色”，卻無“膽”。
屋外傳來丫鬟的催促聲，她還頗為不舍，糾結片刻，她大著膽子俯身抱了抱他。
雍淵帝聽見她嘟囔的聲音：“沒時間啦，我就抱一下，抱一下哦～”
和夢裏何其相似，他偏了偏頭，唇瓣蹭過她柔軟的臉頰。
她卻以為他要醒了，慌慌張張之下扯了件衣裳就跑了。
雍淵帝睜開雙眸，只看見她嬌小的背影。
夜裏，他又做了一場夢，夢裏少女千裏迢迢從柳州來到上京，看見他後就撲了上來，笑顏明媚，嬌聲抱怨道：“陛下你怎麽才來啊？我找你好久了！好想你～”
他凝視她的面容，仿佛要刻進血肉裏，輕聲道：“朕亦甚想你。”
聞言，少女笑得很開心，身影漸漸消失，任他如何尋找，卻再也找不到。
又是一年春，雍淵帝遷居天山行宮已有一年之久。
天山行宮早已大變樣，行宮內外種滿了桃樹，尤其是重兵把守的朝陽宮外那一株極為獨特的桃樹。
它的樹身極為纖細，以金玉為基，樹根則深深紮入金玉盆裏的肥沃土壤中，然而不知何緣故，土壤表面呈現黑紅色，像是被鮮血澆灌而成。
一年時間，它也由原來的一支小樹枝慢慢長成半人高的小樹模樣，分成兩條枝丫，春天到了，它卻仍是光禿禿的，和外面開滿了桃花的桃樹相比，顯得可憐兮兮的。
可就是這麽一株無甚大用的小桃樹，雍淵帝卻格外珍惜，總是親自澆水施肥，細心呵護，可就算如此，小桃樹依舊瘦瘦弱弱的。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桃花開了又落，在所有人都不報希望的時候，奇跡卻出現了，小桃樹上原本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一小朵花苞。
是那麽的瘦弱，帶著一點點粉，於微風中輕抖著，像是蝴蝶的觸須，又像是蕩漾的水紋。
在這個春季裏，它終究還是開出了花。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花苞慢慢舒展開，露出裏面金黃色的花蕊，點點桃花香溢出，引來蝴蝶飛舞。
晚春時分，百花雕零，唯獨這處春色依舊，猶如仙境。
雍淵帝尤為重視這新生的桃花，底下人更是嚴陣以待，見有蝴蝶飛來，也不敢撲殺，只是輕輕扇飛。
蝴蝶在半空中盤旋了一會便飛走了，其中一只金粉色的蝴蝶卻脫離族群，飛向朝陽宮裏。
朝陽宮位於天山行宮最高處，匯百脈之氣，觀日升日落，觀天地之奇妙，神奇非凡。
尤其是日出之時，隱有紫氣升騰，雲霧繚繞間，宛如仙境。
金蝶奮力扇動著翅膀，穿梭在其中，很快它就落到一扇蠡殼窗上。
窗戶半開著，可以窺見裏面金碧輝煌的大殿，一抹明媚的粉意掠過。
那是一支桃枝，枝頭正盛開著三朵重瓣桃花，散發著陣陣幽香。
甜蜜的花香吸引著金蝶，纖細的觸須動了動，它扇動翅膀朝內殿飛了進去。
大殿內安安靜靜的，似乎主人正在休憩，金粉色的帳縵垂落，依稀可見看見裏面正躺著一抹嬌小的身影，忽的，她指尖動了動，雙手竟是伸出帳縵外，天光下，那雙手晶瑩如玉，纖美如畫。
桃枝就在一旁，金蝶飛過來繞著桃花盤旋了一會，最後卻是緩緩落到宛如白玉般的指尖上。
漂亮的翅膀輕舞，最後停歇不動，一人一蝶，構成了一副完美的畫卷。
嵐姑姑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如此具有靈性的一幕，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到了這只可愛的小家夥。
可隨即她卻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可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朝陽宮內外都有麒麟衛把守，明裏暗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守衛極其森嚴，安全自是不必說。
最後，嵐姑姑眼睛緩緩落到金蝶身下，那雙瑩白如玉的手上。
直至今日，明蓁幾乎沈睡了快兩年，在這漫長的時光裏，她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變過，可就在此刻，她雙手竟是出現在了床邊！
要知曉，這在從前是絕無可能的。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雍淵帝親手照顧的她，包括餵藥擦洗換衣，他從不假手於他人，就算再忙，也從未落下過，哪怕一次。
就連她們這些自小服侍明蓁的人也只有在他處理朝政的時候才得以靠近。
可以說，雍淵帝對明蓁愛護到了骨子裏，甚至到了偏執的程度。
但卻沒有人敢有異議，便是華陽公主亦是默許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明蓁幾乎沒有變過。
但嵐姑姑又想，或許今日朝會重大，匆忙之際，因而雍淵帝忘記給明蓁整理了呢？
她努力說服自己，不想希望落空，畢竟希望實在是太過渺茫了，就連白老道來的時間也越發少了。
就在她遲疑的剎那，那雙手動了，驚走了停留在指尖的金蝶。
這一刻，不再是幻想。
啪嗒，嵐姑姑落下淚來。
*
明蓁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夢裏一開始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那時候天色昏沈，大地荒蕪，她漫無目的走著，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要去往何處，只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邊驟然亮起，她下意識擡手遮了遮。
瞬間，天地大變，太陽從東邊升起，大地草木叢生，郁郁蔥蔥，河流洶湧澎湃，就在那遙遠的盡頭，依稀可以看見一道身影，他高大偉岸，仿佛與天地並肩。那是誰？
為何如此熟悉？
明蓁懵懵懂懂，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催促她，快走過去，快去找他，他對你很重要。
於是她朝著這個方向走去，可剛走沒多久就遇到了一片荊棘林，陽光下，尖刺閃爍著寒光，密密麻麻，看得人望而生畏。
她伸手輕輕碰了下，指尖一陣刺痛，鮮紅的血珠滲出來。
她連忙含住手指，血止住了。
可面前的荊棘林卻讓她犯了難。
躊躇間，卻見原本密集的荊棘林竟從兩邊退去露出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小道。
到底要不要走？
明蓁擡頭看了一眼依舊站在盡頭等待著她的高大身影，她握緊拳頭，小心翼翼踏出腳，慢慢地，她走出這片荊棘林。
過了荊棘林後是一座山，高聳入雲，怪石林立，走在上面需要極其小心，方才能不摔倒。
太陽正當空，仿佛永不會下山，明蓁很快地就熱得滿頭大汗。
好疼，腳底肯定起泡了。
她哪裏受過這樣的苦楚，不禁吸了吸鼻子去，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突然吹來一陣風，帶著溫熱的風，仿佛一雙寬厚的大手拂過她頭頂，她擡起朦朧淚眼看去，發現原本高聳入雲的高山在不斷變矮，直至變成一片平地。
所見之處開出了燦爛的花，花香引來蝴蝶飛舞，漂亮的不可思議。
明蓁瞪大雙眸，忘了哭，她情不自禁地跑上前，蝴蝶被驚走，可很快又繞著她飛舞。
陽光下，她蹦蹦跳跳穿梭在花田間，鬢間簪了朵花，和蝴蝶嬉戲，是那麽地快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間，她突然記起來自己還有事情要做。
不能停下，遙望盡頭的高大身影，似乎變得模糊了些。
明蓁大驚失色，再不敢逗留，提起裙擺朝著她心目中的“太陽”往前跑。
跑著跑著，山谷盡頭出現一條寬不可丈量的大河，河水奔湧不息永不停止。
她看著這一幕徹底楞住了。
但盡頭的模糊身影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自己，要快點，再快點，來到他的身邊。
明蓁試圖建一艘小船，可她沒有斧頭沒有刀，砍不到樹也砍不到竹子。
她又找來一扇芭蕉葉，可僅僅只是放到水面上就沈下去了，洶湧的河流將它撕裂。
無計可施，無能為力。
此時太陽下山了，明蓁茫然地站在原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孤寂仿佛要將她淹沒。
可就在這時，一道彩虹橋從遙遠的天邊伸過來，直至她腳下。
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毫不遲疑伸出腳踏上去。
彩虹瑰麗，明蓁忍不住低頭看下去，卻見洶湧的河流化作一張深不見底的深淵巨口要將她拉扯下去。
她臉色一白，不敢再看，她咬牙堅持著往前走，他還在等她，她無論如何都要走到他身邊去。
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也不知走了多久，明蓁感覺自己雙腿都要麻木了，但卻不敢停下。
終於，天色昏暗下來，只有天邊還泛著些微的亮光。
明蓁腳下一軟，快要摔到在地上時，一雙大手攬住她的腰身，帶著熟悉的觸感和體溫。
她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英俊冷冽的臉龐。
看見她，男人笑了，狹長深邃的黑眸暈出點點笑意，連面容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明蓁不禁脫口而出：“陛下，你怎麽才來呀？”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找到你，走了多遠的路，被荊棘刺破手指，腳底走出泡……好疼好疼。
她眼淚泛出淚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雍淵帝撫了撫她眉眼，嗓音低啞：“知道，朕都知道。”
“辛苦夭夭了。”
他說著，低頭輕吻她眉心。
在男人的安撫下，明蓁很快平靜下來，她情緒一向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靠在男人懷裏，眼尾濕潤泛著紅，嘴角卻揚起露出甜美的微笑，一粒小梨渦若隱若現。
“陛下，我想回去摘花，你陪我去好不好嘛？”
明蓁滿心以為男人會答應她，可卻沒想到雍淵帝搖了搖頭，他撫著她柔軟的長發，看著她天真懵懂的模樣，黑眸止不住疼惜。
他溫柔卻又殘忍道：“不好。”
“為什麽？”明蓁不明白，你不是最疼我的嗎？為什麽？
這時她發現男人的身影變得虛幻起來，滿頭青絲化作銀白如初雪，仿佛隨時會消失一樣。
她害怕得伸手抱住他，不讓他消失。
可這樣的舉動註定是徒勞的。
她終於忍不住哭起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似的。
突然臉頰一熱，雍淵帝伸手替她抹掉眼淚，黑眸依舊溫柔：“夭夭乖，莫哭，朕會心疼。”
“陛下……”明蓁握住他的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麽，目光茫然無措，像被拋棄的幼崽。
不，不是的，她沒有被拋棄，她一直一直都是他最為珍貴的寶貝，從遇見的那一刻開始。
雍淵帝微微闔眸，親了親她眉心，語氣繾綣溫柔帶著幾乎不可察覺的祈求：“夭夭快快醒來，可好？”
“朕一直在等你……”
“陛下！”
明蓁睫羽輕顫，緩緩睜開雙眸。
清晨時分，朦朦陽光穿透白霧籠罩大地，朝陽宮宮門前的小桃樹被風吹得枝丫搖擺，嬌嫩的桃花花瓣一顫一顫的，淡淡的桃花花香彌漫開來。
原本被驚走的蝴蝶被吸引，又重新匯聚過來。
然而這次在此看守的麒麟衛卻無暇顧及了，因為，朝陽宮的主人，終於從沈睡中醒過來了。
一年多的等待，終於得到回響。
而此時，明蓁還沈浸在那個漫長的夢境中，最後她真的以為雍淵帝要消失了，心臟還隱隱地有些抽痛。
她睜著雙眼，直楞楞地看著帳頂。
床邊，嵐姑姑還在抹眼淚，晴兒春華等人都紛紛走了進來，幾人又哭又笑的。
“太好了太好了，小小姐終於清醒過來了！”
“我讓十一去稟告陛下了，相信陛下很快就能趕過來。”
聽見陛下這兩個字，明蓁耳尖動了動，緩緩轉動眼珠看過來，那雙杏眸是那麽的漂亮清澈。
見她看過來，晴兒激動得死死握住春華手臂，“小小姐，您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還是想陛下了？”
“陛……”話剛說出口，明蓁就察覺不對，為何嗓子啞得厲害，像是許久不曾說過話一樣。
她說不出話，眼神流露出幾分恐慌。
嵐姑姑伸手拍了拍她手，安慰道：“小小姐莫怕，您剛清醒過來，還需慢慢適應。”
明蓁眨眨眼，仍舊不明白，她只是睡一覺而已，為何眾人表現得這般怪異？
還有，這裏似乎是朝陽宮？
她又仔細看了看坐在窗邊的嵐姑姑，面容不算憔悴，但眉宇間縈繞著郁氣，此時因為情緒激蕩，消散了幾分，但仍能看出些許端倪。
尤其是她眼尾多了幾條細紋，甚至原本烏黑的頭發多了幾跟白發。
可要知道嵐姑姑方才三十多許啊！
再看看晴兒春華等人，瘦了不少，臉頰肉褪去，變得穩重了不少，仿佛年長了幾歲。
明蓁懵了，為何一覺醒來，天地已經變了模樣？
她眉頭緊皺，思緒陷入回憶中，可怎麽也想不起來，仿佛被人抹去了一般。
她只記得陛下生辰那晚，大表兄二表兄珠珠小溪等人還幫她一起準備了生辰禮，白玉高臺上桃樹高大瑰麗，朵朵桃花繁華似錦。
她踩著清冷的月華步步走來，高臺下，是她最喜歡的人，他在看她，那雙黑眸緊緊跟隨著她的腳步。
她好開心啊，她想奮不顧身撲進他懷裏，可就在這時……“啊！”明蓁痛苦地捂住腦袋。
她驚恐地發現，她想不起來了。
後面的記憶仿佛被人抹去一樣，亦或是……她根本沒有記憶。
在這段漫長的時光裏，她沈睡著，無知無覺。
“小小姐，您沒事吧？”晴兒幾人等人急得團團轉，揚聲道：“來人，快來人，去請高太醫，讓麒麟衛去一趟白雲觀將白道長請來！”
明蓁卻是搖頭，她臉色發白，擡眸望向嵐姑姑，微微啞聲道：“陛下……”
不知為何，她總是想起她沈睡時做的夢，夢裏他說他一直在等她，讓她快快醒來……
還有在最後他就在她眼前消失，化作虛無，明蓁心裏就不安，她如今只想要快些看到他，她的陛下。
她抿了抿唇，再次開口道：“陛下，我想見陛下！”
她的目光是如此堅定，仿佛知道了些什麽。
嵐姑姑臉色難看了些，一時竟有些默然，就連晴兒春華都失了聲。
就越是這般，明蓁心底就越發著急，“你們……”為何不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麽？
難道陛下出事了？
不！
不會的！
她的陛下，英勇強大，無所不能，他絕不會出事的！
她相信他，相信她的陛下。
但她仍然看著她們，眼眶泛出水意，執拗地只想知道答案。
晴兒站在身後戳了戳嵐姑姑，小聲道：“姑姑……”
此事明蓁遲早會知道的，但她畢竟剛醒來，身體虛弱，若不提前告知她，讓她做好準備，只怕一得知真相就受不住。
嵐姑姑一邊扶起她讓她靠坐在床榻上，一邊道：“小小姐，您放心，陛下沒事呢，今朝還在處理朝政呢，只是……”
明蓁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嵐姑姑聲音沈下來：“當初您遭那歹人襲擊沈睡不醒，於是陛下派人去白雲觀請來了白道長，白道長說您這傷勢很重，又天生體虛，氣著無根，若直接配藥卻無甚大用，還需得一味藥引……”
她看著明蓁雙眸，輕聲道：“陛下身體康健，乃真龍天子，龍氣浩蕩，再適合藥引子不過了。”
明蓁瞳孔驟縮，雙手一時脫力重重垂下。
後面嵐姑姑還說了什麽，她卻聽不清了，突然心有所感般，她擡頭看向進殿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逐漸朝她靠近。
向來穩重自持的男人頭一次失態，他步履微亂，剛下朝，身上還穿著冕服，頭戴十二旒，面容相較記憶裏要更加成熟些，眉宇深邃淩厲，帶著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在看見她時，那雙冰冷的黑眸瞬間融化，還是記憶裏的模樣。
而隨著他越走越近，明蓁分明看見男人落滿了白雪的頭發。
可如今分明是春天啊，合該是溫暖的，怎會……怎會啊？
明蓁楞楞地看著，眼淚倏地滾落。
她終於想起在夢裏，他亦是如現在這般一頭白發，原來那不只是夢啊。
從充滿尖刺的荊棘林避讓，到陡峭的高山低下高貴的頭顱，洶湧大河上架起彩虹橋，並不是神跡，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護佑著她。
他愛她，勝過他自己。
“陛下……”明蓁朝男人伸出雙手，哽咽出聲。
她著急起身，然而躺了太久身體無力，她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栽去，但她也未慌張。
她知道的，他一定會把她接住的。
而比他更快到的是一陣風，裹著濃郁的龍涎香味，亦是她無比熟悉想念的氣息。
她緩緩閉上雙眸，任由自己跌進男人寬闊滾燙的懷中。
雍淵帝緊緊抱著失而覆得的人兒，黑眸微垂，低啞著嗓音道：“夭夭。”
明蓁睜開雙眸，擡頭看他，雍淵帝亦低著頭，看她。
她杏眸含淚，他黑眸含情，兩兩相望，誰也舍不得移開目光，仿佛要將對方深深刻進腦海裏。
看見這一幕，嵐姑姑等人紛紛噤聲，悄聲退了出去。
明蓁毫無所覺，如今她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男人。
她仿佛看不夠他一樣，她伸手碰了碰他簪起的白發，抖著手又緩緩撫上他臉龐，瘦了，在這段她沈睡的日子裏，他瘦了許多，襯得五官更加深刻了。
可抱著她的雙臂肩膀依舊有力，變了，又似乎沒變。
可不管如何，他依舊是他，她的陛下。
明蓁小嘴一癟，又落下淚來，像夢境中那樣，她委屈地跟他道：“陛下，你怎麽才來呀？”
雍淵帝單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捧起她的小臉，拇指輕輕揩去她臉上的淚珠，嗓音輕柔：“抱歉，是朕來晚了。”
明蓁一邊哭一邊搖頭，不，不是你來晚了，是我，是我笨，沒早點發覺。
她實在委屈，也實在心疼他，撲進他懷裏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委屈找大人哭訴的幼崽，聽得雍淵帝心臟抽痛。
他摸了摸她腦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道：“夭夭乖，不哭不哭。”
哭，她就要哭，她不想做乖小孩了。
可雙手卻被男人的大手握住，帶著熟悉的力道和溫度，他牽著她的手然後緩緩地放到他心口上，漆黑深邃的眸凝視著她，啞聲道：“夭夭莫哭，朕這裏會疼。”
明蓁哭聲戛然而止。
雍淵帝卻笑了，他握起她雙手低頭吻了吻：“夭夭真乖。”
明蓁吸了吸鼻子，小臉貼上他頸側，整個身子都蜷縮在他懷裏，小小一只，像八爪魚一樣掛在他身上。
雍淵帝抱著她來回走動著，像哄小孩那樣。
明蓁緩緩閉上雙眸睡了過去，眼角淚痕半幹。
她能醒來已是耗費了大半力氣，卻是累了。
雍淵帝偏頭看著她恬靜的睡顏，怎麽也舍不得將她放下。
他的夭夭，他的寶貝，永遠不要離開朕。
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眉心，珍重的虔誠的。
時隔三個月，白老道再次被楚九年請來天山行宮，在此前，他曾來過數次，都是為了給明蓁診治，而這次，亦是如此。
只不過這次有所不同的是明蓁終於從長達一年多的沈睡中醒來了。
白老道剛到的時候，明蓁還睡著，方才哭花的小臉已經被雍淵帝擦得幹幹凈凈，一張小臉並沒有因為長時間的沈睡而有所消瘦。
反而要更加圓潤一點，她躺著，臉頰肉被擠壓顯得鼓鼓的，白嫩得像新鮮出爐的包子。
因為曾醒過來，花瓣似的小嘴粉粉潤潤的，並不像病人那樣蒼白。
顯然，她被人養得極好。
白老道捋了捋胡須，道：“小殿下身體恢覆得不錯，往後一月喝一次藥便可。”
雍淵帝微微頷首應下，而後肅揉，他朝白老道做了個揖，鄭重道：“此番多謝！”
兩人相識已久，多餘的話卻是不必再說了。
白老道揚了揚道袍，瀟灑歸去。
幾天後，雍淵帝派了工匠前去白雲觀重新修繕了一番，還為三清祖師爺塑了一身白玉身。
而白玉身身成那天，白老道便雲游四方去了。
*
上京眾人得知明蓁醒來的消息都紛紛趕了過來。
只是不湊巧，明蓁還睡著，雍淵帝一直在床邊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像極了惡龍守護自己的寶藏一樣。
眾人無可奈何，只得在外面等著，等待的時間尤為漫長，明世隱年紀大，熬不住，小歇了一會，其餘人則是一夜未睡。
天明時分，太陽穿透雲層落下第一縷陽光，天地開始覆蘇，朝陽宮外那株小桃樹迎著陽光在晨風裏搖擺。
它樹根強韌，牢牢抓握著泥土，茁壯成長著，枝丫上唯一一朵桃花仍舊開得正艷，昨日的蝴蝶又飛來了，圍著它翩翩起舞。
明蓁這一覺睡得有些漫長，再次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男人那張英俊成熟的臉龐。
她眨眨眼，方才和記憶中的對上。
“陛下～”她朝男人露出個甜甜的笑，嘴角梨渦若隱若現。
雍淵帝俯身啄了啄她唇瓣，黑眸在晨光裏溫柔得不可思議。
明蓁簡直要迷醉，仿佛被蠱惑般，她親上男人的唇，帶著柔軟的觸感，她開始不滿足，雙手揪住男人衣襟，像小貓舔食一樣輕舔著。
雍淵帝黑眸暗了暗，骨節分明的大手托著她的背，張開唇，任由她親吻自己，不管是溫柔的，急切的，還是橫沖直撞的。
對於她的一切，他全都接納。
他神情溫柔繾綣，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纖細的脊骨，嗓音暗啞：“夭夭莫急，是你的，朕都是你的。”
明蓁微微擡起頭，目光迷離，紅潤飽滿的唇瓣上還掛著幾縷銀絲。
雍淵帝張嘴吻斷，揉揉她的臉蛋，黑眸裏盈滿了笑意。
明蓁臉頰粉撲撲的，也甜甜笑開。
好喜歡，好喜歡陛下呀～
她到底沈睡了一年多，躺了太久，身體到現在還是無力的，連擡手都有些費勁。
而若想要恢覆到從前那樣，需得慢慢鍛煉。
在此之前，只能讓人照看著。
而這人選，除卻雍淵帝外別無他選。
盡管兩人已經十分親密了，但明蓁還是會害羞，羞怯地雙眸都不敢看他了，仿佛碰一下就會流出水來。
雍淵帝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那雙深邃的眸中倒影著她的身影，小小的，漂亮精致的。
他道：“夭夭真美。”
明蓁又紅了臉，卻伸出雙臂摟上他脖子，依偎在他身邊。
雍淵帝撫著她的長發，吻了吻。
他抱起她走出內殿，外邊，明世隱已等候多時。
聽到腳步聲，眾人擡頭看去，待得看見睜著雙眸朝他們笑的人兒時，都有種魂裏夢裏的感覺。
她被高大的男人抱在懷裏，雙腳不沾地，身體還是綿軟無力，但雙眸卻是從所未有的晶亮，胸腔高高低低起伏著。
她好好地活著，充滿生機，如同那株蓄勢待發的小桃樹。
“粥粥，你醒了！”
眾人激動地圍了上去，明世隱沒動，卻是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
只是怎麽也擦不完，直到一只溫暖的小手伸過來。
他擡頭，撞進少女明媚璀璨的雙眸中，她脆生生道：“祖父！”
明世隱喉嚨哽咽了下，“誒。”
明蓁伸手抱住他，輕聲道：“粥粥回來了再也不走了，祖父不哭。”
安撫完祖父後，她又和公主師父問好，一個接一個，哪一個也不曾落下。
到後面，她臉上顯出倦容。
雍淵帝一直陪在她身邊，見此托住她臉頰，仿佛在安撫，明蓁蹭了蹭，雙眸微微垂下，睫毛忽閃忽閃的。
燭光下，兩人身影交疊，任誰也插不進去。
轉角處，柳景舟最後看了一眼，隨後轉身追上柳景嶠的步伐。
此次，他終於能放下了。
等眾人離開，明蓁再也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天還黑著，殿內燈火通明，唯獨不見那一抹高大的身影。
她頓時慌了，“陛下？陛下……”
屏風後的高大身影動了動，隨即沙啞的嗓音傳來，“夭夭莫怕，朕在這裏。”
聞言，明蓁瞬間安心下來，方才她太過慌張，一時沒註意到不遠處的屏風。
這面屏風上繡了一株茂盛的桃樹，桃樹上桃花層層疊疊，依稀可以看見男人高大的身影。
只是他站在屏風後做什麽？為何不過來？
明蓁試探地雙手撐著床想要下地，可雙腳卻不聽使喚，最後栽倒在腳踏上。
聽到聲響，雍淵帝也顧不上其它，連忙從屏風後走出來。
“夭夭不聽話。”
他語帶責備，卻舍不得說一句重話，快步走上前抱起她，眉宇微蹙，“可有摔倒哪裏了？”
明蓁沒說話，雙眸緊盯著他赤/裸的胸膛，半響，玉白的指尖顫抖地撫上他心口處。
因長年累月的取心頭血，快要長好的疤痕又再度被劃開，劃開長好又劃開，如此反覆，最終形成一道被她看見的深長的疤痕。
如今傷疤再次被劃開，疤痕外翻，露出裏面鮮紅的肉和殘留的血跡，紅得刺眼。
“陛下……”
明蓁臉色發白，聲音輕顫：“疼、疼嗎？”
雍淵帝抓住她微涼的小手細細摩挲了下，搖搖頭：“不疼。”
又騙人。
這麽大的傷口，反反覆覆被劃開取心頭血，又不是鐵人，豈會不疼？
明蓁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想要說些什麽卻又無從說起。
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可男人比她更疼。
明蓁顫抖著染上血跡的指尖緩緩撫上他銀白的長發，一寸一寸，最後撫上他的臉，眼角的淚一顆顆滾落，砸到雍淵帝手背上，滾燙的。
雍淵帝手背輕輕抽搐了下。
他亦伸手托起她的臉，細細摩挲著，黑眸倒映著她嬌小的身影，“夭夭不要擔心朕，朕此生有你，足矣。”
所以就算付出些代價，又何妨？
明蓁咬唇，再次垂眸看向他胸膛上的傷口，依舊在緩慢地滲出血跡，鮮紅無比。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小臉湊近吻上那未幹猙獰且醜陋的傷疤。
新鮮的血液帶著絲絲鐵銹味，還有一股奇特的香甜味道，明蓁不知其他人如何，但她卻是愛極了雍淵帝這個人包括他的一切。
她微微闔著眼，細致地舔去上面的血跡，隔著皮肉，心臟在跳動，一下又一下，令人迷醉。
雍淵帝垂頭看著伏在他胸膛上毛絨絨的小腦袋，感受著被口水潤澤後產生的刺痛，嘴角卻愉悅地翹起。
他摸著她的腦袋，將她整個人擁進懷中，嚴絲合縫的。
這一晚，以血肉為引，築靈魂契約，夭夭和朕永不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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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接下來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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