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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三合一) 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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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三合一) 心頭血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到第二天天明時,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矗立在大地上的琉璃花房失去了往日的光芒, 屋檐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花, 花田裏的山茶花花叢幾乎被淹沒,連那座高聳巍峨的白玉高臺也沒能幸免。

其上原本盛開的桃花被風雪吹打, 花瓣零落, 枝頭被雪花覆蓋, 一陣風吹來, 幾瓣花瓣被吹下漸漸消失在風裏。

只是一個夜晚的時間,卻已是滄海桑田, 音容笑貌不再,換作無聲的蒼白。

明月宮裏的宮人連走路都是急匆匆的, 臉上神情凝重,完全沒有平日裏的輕松。

高太醫點名要用的藥材有貴重的,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 但僅僅只是一個晚上,也還是讓麒麟衛給找到了個七七八八, 快馬加鞭送到明月宮裏。

剩下的幾味藥雖然還沒找到,但已經有了眉目,唯有一味,卻是一丁點頭緒都沒有,那是生長在西地懸崖上雪蓮,還需得是百年雪蓮。

西地雪蓮難得,但也不是找尋不到,可百年雪蓮那卻是世所罕見。

太和殿裏的官員家眷平日裏養尊處優的,昨兒被關了一夜, 神情都萎靡了不少,夜裏風雪變大,殿裏燒起了地龍,雖然暖和了,可裏頭還有不少人,人一多氣息就混濁,連一開始還心平氣和的陽郡王都有些受不了了。

昏昏沈沈之際,原本離開的麒麟衛又回來了。

“郡王爺。”沈悶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他猛地睜開眼睛,眼裏有些意外。

眾所周知西地乃賢王封地,而陽郡王身為賢王之子,又是賢王府小郡王,手下自是有些寶貝的,西地特有的雪蓮便是其中之一,但無人知曉他手中是有一株百年雪蓮的。

此物乃當初進京前賢王特意賜下給他保命用的,就連他母妃都不曾告知過,可麒麟衛卻如此神通廣大,連這等隱秘都被挖出來了。

陽郡王不由得暗暗心驚,卻也更加敬服,再也生不起一絲雜念。

他朝麒麟衛沈吟道:“永康受傷,我怎能袖手旁觀,那株百年雪蓮就在我府中。”

他義正言辭的,“你們派人隨我去取來罷。”

“多謝郡王殿下!”麒麟衛朝他拱了拱手,臉上露出感激之色。

陽郡王含笑點頭,心下卻道百年雪蓮雖珍貴,可又豈能比得上那至尊之位?

很快地,百年雪蓮就被麒麟衛給從陽郡王府給送進帝宮裏。

而此時已將近午時了,第一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半,明月宮內氣氛依舊沈寂,躺在床榻上的人兒安安靜靜的,除卻臉色過於蒼白,就仿佛睡著了一樣。

可若真的只是睡著該有多好啊。

雍淵帝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輕輕地,根本不敢用力,仿佛是最珍貴的寶物一樣。

楚九年從殿外匆匆走進來,身後跟著高太醫,“陛下,藥材已經到齊了,可以為小殿下試藥了。”

雍淵帝微偏轉過頭,神情半隱在黑暗裏,嗓音沙啞:“好。”

明月宮上下霎時忙碌起來,半人高的浴桶被擡進正殿,底下架著炭火,熱浪滾滾,浴桶裏褐色的液體不時翻湧著,濃郁的藥香向四處彌漫。

高太醫剛為明蓁施了針,額頭布滿了汗水,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雍淵帝,道:“勞煩陛下將小殿下抱進浴桶裏。”

隨即他避讓退到屏風後。

雍淵帝微微頷首,彎腰俯身輕輕抱起躺在床榻氣息微弱的人兒。

明蓁身上的衣物早已褪去,渾身不/著/寸/縷,然而他卻生不起絲毫雜念,因著她尚在昏迷,在水中坐不穩,只能由人攙扶著。

雍淵帝雙手穿過她腋下站至身後,一動不動的,高大巍峨仿佛一座山脈。

炭火早已被撤下,但水溫依舊滾燙,明蓁皮膚又嬌嫩,很快就被燙得渾身通紅。

可盡管如此,她也沒有睜開眼睛,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這無疑是一個不詳的預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天色又昏沈下來,空中又飄起了雪花,浴桶裏的水開始轉涼。

雍淵帝沈默地抱起依舊不曾睜開眼睛的明蓁,細心地給她擦拭去身上的水珠,又換上一身幹凈的寢衣,然後他抱著她放進溫暖的被窩裏。

穹頂上“星空”在閃爍,斑駁光影落到她臉上,給她添了幾分暖意,他牽起她的手不再松開,從後面看,他的身影有些蕭索。

嵐姑姑捂住嘴,小聲哀求:“高太醫,小小姐她還沒醒,可還有別的辦法?”

高太醫神情疲倦,搖了搖頭,“別無他法,如今只能等了。”

殿外,一直守著不曾離開的明世隱等人得知這個消息,心下更覺得煎熬。

雪不停地下,就這樣又下了一夜,天微微亮時,山茶花花叢和桃樹徹底被白雪淹沒,從窗邊看去,天地間除了白再也沒有別的顏色。

此時雪停了,可天空仍舊灰蒙蒙的,仿佛在壓抑著什麽。

今天已經是三日之期的第二天了,明蓁沒有醒來。

她就靜靜地躺在床榻上,小臉蒼白,呼吸微弱,同昨天沒有絲毫變化。

在眾人進去看望時,柳景嶠卻沒敢走進,他怕他忍不住。

他看了一眼守著床榻邊寸步不離的高大身影,神情變了又變,垂在腿側的手捏緊了又松開,最後他轉身走出殿外。

眨眼間,天色又昏沈下來,夜晚再次到來,伴隨而來的還有漫天的雪花。

殿外寒風呼嘯,殿裏卻溫暖如初,但眾人卻沒覺得有半分暖意。

明世隱煎熬了許久最後還是閉上雙眼睡了一會,昏昏沈沈之際,天亮了,相較於昨日,今日天色更加昏沈了,殿裏殿外都還亮著燈籠。

可他顧不上這些,起身就往正殿走去,想要知道明蓁的情況。

然而很可惜的是,明蓁依舊沒有醒來。

這,已是第三天的早晨了。

窗外雪花斷斷續續地下,壓得桃枝重重垂下。

殿內的氣氛壓抑到極點,明世隱身影佝僂了許多,這一次他沒離開,想守著最疼愛的孫女希冀著最後奇跡發生。

華陽和柳景嶠等人也一同留了下來,眾人默默等著,或站或坐,午後雪停了,烏雲散開來,太陽出來了,陽光透過窗欞照射進來,點點金光灑到床榻上沈睡的少女的臉上,光影交錯間,仿佛在下一瞬她會睜開眼。

這一刻,每個人心底都燃起了希望。

漸漸地,日光西斜,眾人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像極了矗立在山邊的石雕,從翹首以盼到沈寂,心跳仿佛不會跳動了一般。

太陽下山了,她/他們依然沒等來奇跡的出現。

風又大了起來,大片大片的烏雲被攜裹而來侵襲著這片天地,雪花再次飄落,從原本的零星雪花到後面的鵝毛大雪,今晚的雪下得格外急格外大,寒冷徹骨。

外面寒風在呼嘯,嗚嗚聲,仿佛在為誰哀鳴。

站了一整天滴水未沾的明世隱身體搖搖晃晃,終究還是跌倒在椅子上,站在身旁的華陽和柳景嶠怔怔地沒回過神來。

明溪和周毓沒忍住背過身去偷偷哭泣,李明珠眼眶通紅,不敢置信。

晴兒春華一眾小丫鬟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大殿內氣氛壓抑悲愴到了極點。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踏了進來,他無視悲傷的眾人,一步步走到床榻前。

那裏,少女在沈睡。

他來這是要帶她回家,回他們的家。

柳景舟越過那道仿佛石雕一樣的高大身影,想要將少女抱起,將將要碰到之時,一雙強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手腕。

他神情變了,手背青筋暴起,用力甩開宛如鐵鉗般的手,朝雍淵帝怒吼道:“是你害死了她,她是替你而死!如今她死了,你還想要將她困在身邊嗎?”

殿內燭光忽明忽滅,柳景舟面容變得猙獰無比,胸膛高高低低起伏著,忍了三日,在失去希望後,他還是爆發了。

盡管面前是大雍朝的帝王,可躺在床榻上生死不知的可是他的妹妹,也是不敢說出口的心上人啊!

他眼裏落下一滴淚,說話時聲音都有些顫抖:“當初她利用你治她體內的弱癥,如今也算還給你了,她不欠你,你也不欠她,你們之間就算扯平了……今日就讓我帶她走吧。”

若是尋常,柳景嶠怕是早就站出來制止他了,可今日,殿中卻無一人說話。

柳景嶠垂著頭,默然不語。

殿外寒風越演越烈,膨的一聲窗戶被捶打開,寒風裹著雪花吹了進來,墻角的蠟燭徹底熄滅,頓時,大殿陷入黑暗之中。

窗外的天地被白雪覆蓋,有些微亮光照進來,地面顯得慘白慘白的。

這三天一直守護在少女身邊的高大身影此刻終於動了,他緩緩擡起頭,露出淩厲的面容,他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神情難辨,嗓音如同被砂石碾過:“不欠?”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仿佛一堵墻,漆黑的雙眸冷冷看著面前之人,居高臨下道:“朕與她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定奪。”

“如若她想走,那便……親自跟朕說。”

外面雪光映進來,落到他的發間,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看著竟有幾縷銀白。

一夜白發生?

柳景舟身形定住,一時無言。

而雍淵帝已是不再看他,他望向守在角落裏的楚九年。

“陛下。”楚九年上前躬身低聲道。

“去。”雍淵帝嗓音嘶啞:“去白雲觀請白道長進宮。”

他說完便背過身去,繼續守在沈睡少女的床前。

三天不曾合眼,他的身軀依舊挺拔,仿佛什麽困難都無法將他打倒,可雪光亮堂堂,他發間分明多了幾縷銀白。

柳景舟終於確定,這不是錯覺。

不止是他看見了,在場所有人也都看到了雍淵帝頭上漸生的白發。

華陽嘴巴張張合合,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一時間,殿中氣氛又沈寂下來,但相較於方才又多了一份希冀。

畢竟白雲觀白道長的名頭,眾人還是知道的,說不定真有救回明蓁的法子。

高太醫捋了捋胡須,微微點頭。

而就在眾人焦急等待之際,楚九年已是冒著風雪來到白雲觀。

夜裏風雪更大了,可令人奇怪的是白雲觀的大門竟然洞開著,一道白衣飄飄的身影矗立在那兒,遠遠望去,猶如仙人站立在雲端。

“你們終於來了,老道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白老道揚了揚佛塵,臉色紅潤,一點也不像是年邁的模樣。

楚九年心下驚了驚,半響拱了拱手恭敬道:“有勞道長了。”

白老道搖搖頭,“走罷。”

言畢,他大步踏出白雲觀大門,寒風凜冽,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此番,救人去。

夜越深,風雪越發大,猛烈地拍打著窗戶,明明殿裏燒著地龍,可寒意無孔不入,順著四肢百骸蔓延,令人心底發毛。

明蓁向來是怕冷的,若是往常早躲進男人滾燙的懷裏了,可今日卻是安安靜靜的,膚色比漫天大雪還要白,唇瓣如同雕零的花瓣,氣息越發微弱了。

高太醫上前替她診脈,眉頭越皺越深。

柳景舟無法接受,抱著頭緩緩蹲下身子,明溪和周毓幾人抱在一起神情惶恐。

明世隱癱坐在椅子上,身形佝僂下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一旁的柳景嶠拳頭緊握,有血絲滲出也渾然不覺。

華陽看了一眼依舊靜坐在床前的高大身影,轉身走到殿門前,嘎吱一聲,她打開沈重的大門。

凜冽的寒風猛然沖進來,一瓣雪花打著旋晃悠悠落到雍淵帝腳邊,他眉頭微斂,伸手將躺在床榻上的少女往懷裏攏了攏。

少女身體軟綿綿的,抱在懷裏更是輕飄飄的,就像那飄進來的雪花。

而雪花註定不能長存於世……不!她不是什麽雪花,她是他的最為珍貴的寶貝,沒有他的允許,她怎能離開?又豈能離開?

雍淵帝用力抱緊身體逐漸冰冷的少女,指骨用力到發白,還帶著顫,他額頭抵著她的,低垂的眼簾透著悲涼,他正試圖將自己的體溫渡給她。

風雪中,他滿頭青絲徹底化為銀白。

大殿中的燭光驟然熄滅,黑暗如潮水般湧進來,仿佛要將天地間所有一切給吞噬掉。

可也就在這時,華陽透過風雪看到了那一抹白。

“白道長!”

“白道長來了!”眾人紛紛回頭看向殿門外,雪光映在她/他們臉上,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瞬間亮起,目光閃爍,小心中又帶著希冀。

一路冒著風雪趕來,白老道依舊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和走在後面落滿雪花狼狽不堪的楚九年形成強烈的對比。

他看向眾人,尤其是華陽,笑著點點頭:“殿下,許久不見。”

顯然,兩人是舊識。

不過華陽根本來不及寒暄,她神情焦急,道:“白道長,還請替我那徒兒看看。”

楚九年隨手拍了拍肩上的雪花,上前沈聲道:“白道長,裏面請。”

白老道微微點頭,臉上笑意收斂,神情肅穆,他甩了甩手上拂塵,率先入得大殿中。

待在大殿中的眾人也紛紛動了,但卻是一副躊躇的樣子,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最後還是圍成半圈,探著頭去看。

在白老道到來的那一刻,雍淵帝便知曉了,此刻,他仍抱著明蓁沒放開,只是偏轉過身,束起的長發滑落,幾絲銀白映入眼簾。

白老道皺了皺眉,目光滑到他懷裏臉色慘白緊閉雙眸的少女身上,突地臉色一變,跨步上前,執起她手腕把脈。

“要來不及了,如今,按貧道說的話去做!”

他快速道:“一兩朱砂,半碗黃酒,一只白玉碗,一把匕首,一盆熱水,此外所有人離開,陛下和高太醫兩人留下即可。”

聞言,楚九年立馬轉身下去準備,柳景嶠猶豫了下,伸手攙扶起明世隱,低聲道:“表祖父,玉嶂扶您下去歇息會,有白道長在,粥粥肯定能醒過來。”

“好……好!”

明世隱身子顫顫巍巍,頭發半白,枯槁的老手按上他的手,用力得柳景嶠都感覺有點疼痛,但他沒吭聲,扶著他慢慢走出殿外。

華陽拍了拍李明珠的肩膀,柔聲道:“先出去吧。”

李明珠回神,點了點頭,和明溪周毓跟著華陽離開,殿中一下空了不少,柳景舟還站在角落裏,定定地看了被雍淵帝抱在懷裏的少女一會,方才邁開腳步。

沈重的殿門被關上,楚九年雙手捧著托盤恭敬道:“白道長,東西都到齊了,您看看還需要什麽?”

需要什麽?

白老道緩緩擡頭看向一直抱著少女不曾松手的男人。

大殿寂靜無聲,唯有燭光長明。

雍淵帝撫了撫懷裏少女的眉眼,沙啞著嗓音道:“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朕都要她活著。”

他輕輕地將明蓁放到床榻上,隨即起身看向白老道,黑眸深邃如墨,“來吧。”

殿外風雪呼嘯,拼命拍打著窗戶,於黑夜裏像是前來索命的鬼差。

時間越來越緊迫。

白老道示意雍淵帝褪下衣物,他拿起托盤上的匕首,於清水中洗滌。

“此前貧道就為小殿下算過了,她乃極陰之體,加上不足月產下,導致生了弱癥,愈加畏寒氣虛,需得陽氣補足,陛下乃真龍天子,身具龍氣,對小殿下而言更是大補。”

燭光映到白老道臉上,更襯得其氣色紅潤,他一邊清洗著匕首,一邊道:“小殿下身中蠱毒,也更加激發她心底的渴望,如今她體內的子蠱隨著母蠱而亡,氣機消散之際得以諸多寶物吊住最後一口氣,待得今夜氣散,便再也無起死回生之能。”

這無疑和高太醫的話對上了,高太醫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作為醫者,他自是有救死扶傷之願,可生死乃天定,便是有著神醫名頭的他也無法改變。

對於明蓁體內的蠱毒,他更是束手無策,說到底,他還是凡人。

但白老道不同,其人乃白雲觀觀主,傳言已有一百二十歲的年紀,然而行動敏捷看起來比之他還要年輕,定然有其不同凡響之能。

說不定他真能將明蓁救回來,如此,大雍朝至少還能昌盛百年,實乃無上功德啊!

高太醫心底這般想著,手下卻不慢,按著白老道的吩咐調制朱砂水。

白老道拿著手帕擦拭掉匕首上的水珠,而後將其到雍淵帝面前,肅聲道:“若要鎖住小殿□□內生機,只有一條法子可以走,陛下乃天下共主,身具龍氣,唯有取得陛下的心頭血,以餵養她直至醒來,此路一旦走下去,便不能回頭,否則……大羅神仙也難救!”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駭然。

可明蓁醒來還是個未知數,即便渡過今晚的死劫,後續若不能醒來,依舊要以心頭血供養,這註定是一個漫長且難熬的過程。

更別提雍淵帝帝王之尊,龍體貴重,這、這……這可如何是好?

楚九年心中忐忑,欲言又止,目光落到帝王銀白的長發上,又猛地頓住。

他嘴唇抖了抖,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雍淵帝早已褪下身上衣物,精壯的胸膛赤裸著,肌肉壁壘分明,往常明蓁最喜歡伸出小手去摸,又摸又捏的,感受著手掌心底下心跳脈搏的震動,她總會紅了小臉。

可如今她躺在那裏生死不知。

雍淵帝毫不猶豫接過白老道手中的匕首,匕首被洗滌過,燭光下,刀鋒銳利閃爍著寒光,讓人心下一凜。

冰冷的匕首被骨節分明的大手精準地推入溫暖的皮肉裏,一絲血線緩緩流淌而出,高太醫連忙將白玉碗放到下方接住,白玉碗中是調制好的朱砂水,註入心頭血後更是紅得刺眼。

大殿中多了一絲血腥味,白老道低頭看了一眼,道:“可以了,餵小殿下喝下罷。”

高太醫還來不及動作,一雙大手就伸了過來徑直將他手中的白玉碗端走。

雍淵帝赤裸著上身,胸口上的傷口只是簡單地包裹了一下,他眉頭微微斂著,啞聲道:“朕來。”

臨近子時,明蓁氣息越發微弱了,宛如一朵冰雪花,隨時會消逝,殿外風雪依舊急促,像是要破門而入。

雍淵帝走到床榻前,大手捏住她兩頰,緊閉的齒關微微露出一絲縫隙來,他眼疾手快端起白玉碗將混合了心頭血的朱砂水餵進她嘴裏。

明蓁慣常不喜歡喝藥,更何況是這種有毒且味道不好的朱砂,可不喝藥是不成的。

只有喝了藥,她才能醒來,才能甜甜地喊他陛下,撒嬌著說不要喝藥。

雍淵帝細心地用指腹將溢出來的朱砂水哺餵進她嘴裏。

窗外風聲仍不曾停歇,但比之方才有所收斂了不少,白老道捋了捋發白的胡須,神秘道:“陛下龍體康健威猛,體內龍血更是精純,對小殿下身體大有裨益,生機回轉是遲早的事。”

希望如此。

雍淵帝浸濕手帕而後擰幹,再一點一點給明蓁擦拭臉蛋。

自從她受傷後,臉色就越發蒼白,但這會竟有些粉潤,唇瓣溫熱柔軟,瞧著真的像睡著一樣。

他伸手一寸寸撫過她的眉眼鼻尖唇瓣,最後捧著她臉頰,俯身輕輕在她額頭烙下一吻。

不管是人世間還是碧落黃泉,他們都將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

悠遠的鐘聲傳來,已是子時時分,殿外呼嘯的風聲不知何時變弱了,大殿裏地龍燒著,暖融融的,暖黃的燭光落到床榻上少女的臉上,她呼吸淺淺,容顏恬靜且美好。

雍淵帝好似看不夠一樣,一手緊緊包裹住她的小手,一手捧著她臉頰一下又一下摩挲著。

見此一幕,楚九年高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他輕手輕腳離開,跟在殿外等候的眾人告知這個好消息。

高太醫一連三日沒怎麽合眼,加上年紀上去了,就有些力不從心了,此刻明蓁轉危為安,他也能安心回太醫院歇息去了。

在場之人中,唯有白老道最為閑適,自顧自地倒了茶品著。

殿外得知消息都紛紛走了進來,她/他們下意識放輕了腳步,每個人神情都是一樣的激動。

明世隱在柳景嶠的攙扶下,顫顫巍巍走到床榻前,看著明蓁恬靜的容顏,眼底淚花閃爍。

發妻走得早,疼愛的長子和長媳也英年早逝,尚在繈褓裏的小孫女體弱多病被送到柳州休養,留下他一個“孤家寡人”在上京苦守著。

好不容易盼到孫女長大,卻險些白發人送黑發人。

老天何其不公啊,可卻又留了一線生機,真是可恨又可嘆吶……

罷了,他已經老了沒幾年可活了,若是可以,他願以剩下的壽命去換粥粥此生健康無憂,這樣,他也有顏面去見老妻和長子長媳了。

明世隱抹了抹眼睛,喜極而泣。

眾人輪番看過明蓁後,都放心了不少,年紀小的諸如明溪幾人再也撐不住離開大殿歇息去了,柳景嶠和柳景舟兩兄弟卻不太安心,根本不敢合眼,生怕失而覆得的妹妹又消失了。

華陽也沒離開,招呼著兩兄弟來到白老道面前的桌子坐下,喝了杯茶水後,柳景嶠心神穩了穩,開口向白老道討教關乎明蓁身體問題,柳景舟原本是沈默著的,到後面也忍不住了。

白老道笑呵呵的,也不嫌煩,一一為他們解答著。

四人小聲交談著,隔著一道屏風,內殿格外安靜祥和,嵐姑姑卻有些擔心,她斟酌了下,還是上前,輕聲道:“陛下許久不曾合眼,若是小小姐知道也肯定不願陛下熬壞身子的,不如您就上去陪著小小姐歇一會吧。”

雍淵帝眉眼微動,嗓音沙啞:“夭夭素來體貼,朕豈有不應的道理?”

他褪去鞋襪,只著一件裏衣躺到明蓁身側,他側躺著,小小的人兒就落到他寬闊結實的臂彎裏,就像從前她總喜歡依偎到他懷裏睡那樣。

雍淵帝雙眸微微闔上,像是睡著一樣,但他大手卻有一搭沒一搭地撫弄著她柔軟的長發,顯然並有沒真正睡去。

嵐姑姑無聲嘆了下,吹熄蠟燭退了下去。

燭光熄滅時,正在假寐的男人倏地睜開雙眸,耳邊傳來嵐姑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關門聲。

隨著大門關上,內殿瞬間和外界隔絕,黑暗和寂靜如潮水般湧來,可很快地,穹頂上高懸的“星海”源源不斷散發出星光驅散了黑暗,耳邊也傳來不同的聲音,有白老道幾人交談聲,有風雪拍打屋檐窗戶發出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有一道淺淺的平均的呼吸聲,宛如天籟,是他這三天三夜裏的夢寐以求。

雍淵帝垂頭將臉埋進少女頸間,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和溫暖的體溫,鼻翼間是她獨特的甜香。

黑發和白發交織勾纏,再也分不開了。

“夭夭,你可有想朕……”嘶啞繾綣的嗓音低低呢喃著。

這句話註定得不到回應,但她能活著就很好了,他能等,等到春暖花開的那一天。

雍淵帝輕輕吻了吻少女柔軟的臉頰,朕的乖夭夭好好地睡一覺吧,等朕掃清一切障礙,你就醒來,可好?

“你不說話,朕就當你答應了。”他自言自語的,又親了親她花瓣似的唇,薄唇微微勾起:“真乖。”

明蓁呼吸清淺,尤在睡夢中。

雍淵帝就這樣一直睜眼看著,直到天將明。

一道黑色身影悄無聲息落到窗戶外面,隨即傳來有節奏的三道敲擊聲,這顯然是一個約定好的暗號。

縱然心有不舍,但他向來不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

他的夭夭是那麽的美好純粹,在此之前,他理應為她掃清一切障礙,還她一片清明祥和。

雍淵帝吻了吻她眉心,啞聲道:“夭夭乖乖在這裏,朕很快回來。”

說罷,他輕輕放下她,給她蓋好被子,帳縵落下,遮住她恬靜的容顏,雍淵帝眸底深邃,轉身之際,那點溫柔驟然消散,變得冰冷刺骨。

正值天光熹微之際,他負手站在雲階上,他看著被大雪覆蓋的大地,寒風吹起他的袖擺,掠過他發間,和雪一樣白。

季岳瞳孔驟縮,一時竟楞在那裏,楚九年連忙扯了扯他手臂,他回過神,迅速低下頭,神情難掩愧疚,語氣艱澀道:“陛下……”

“不必多言。”如今帝宮不安,賊人仍舊潛藏在暗處,雍淵帝只想快些拔除,而後回來好好陪他的夭夭。

“害她之人,朕一個都不會放過!”三日未眠,他眸光依舊銳利,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寶刀,要擇人而噬。

他微垂下眸,沈聲道:“接下來你二人按朕的吩咐去做。”

“是。”季岳和楚九年雙雙單膝跪地,恭敬道。

大雪足足下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晨方才停歇。

帝宮解除封鎖,被關了三天三夜的大臣和家眷看到日出時,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們不敢猜測永康郡主如何了,生怕晚了一步又被禁錮在深宮裏,他們互相攙扶著,艱難地踏過積雪慢慢走出宮外,一道身影卻與之相反,她理了理衣裙,施施然走進深宮中。

承乾宮是帝王寢宮,當今聖上至今無後宮,平日裏都是在此處歇下的。

大雍朝崇黑,承乾宮通體呈現黑紅色,肅穆莊嚴,宛如一頭黑龍盤踞在大地上,殿外有穿著盔甲魁梧壯碩的麒麟衛把守著,極其森嚴。

太陽出來了,燦爛日光灑到屋檐上,似是鍍上了一層金光,更添了幾分華貴,這是大雍朝的權利中心,亦是萬萬人心靈朝聖之地。

站在角落處的陸蓧之神情有些恍惚,眼底充滿了艷羨,差一點,明明就差一點她就能得到的,可還是失之交臂。

不止如此,後來她還被迫潛藏了五年時間,這可是五年啊,一個女人最為珍貴的年少時光。

然而她失去的何止這些?這讓她如何甘心?

陸蓧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裏依舊光滑細膩,可沒人知道其中她受了多大的苦楚。

如今她又重新來到這個地方,還要錯過嗎?

不!她決不能錯過,隨著念頭落下,她眼神開始變得清明,甚至憧憬起來,緩緩地,她勾唇露出抹笑意來。

看,這本就該屬於她的,誰來也搶不走。

陸蓧之撫了撫鬢間那支鳳釵,說來這支鳳釵還是太後賜下的,不過那時太後還不是太後,而是皇後。

但一切都過去了,她也該向前走了,無論是太後,還是那人,誰也無法阻止她。

陸蓧之走到太陽底下,陽光落在她身上令她感受到了一絲暖意,但很快地,就有一陣寒風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身上還穿著三日前衣裙,雖然華麗卻單薄,顯得楚楚可憐極了。

可守衛的麒麟衛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拔出腰間寶刀,粗聲粗氣道:“來者何人?”

鋒利的刀尖橫在脖頸那裏,冰冷無情,只差一點就能劃破肉裏,陸蓧之身子都僵住了。

某些不堪的回憶覆蘇,她險些崩潰地大叫起來,可在緊要關頭她死死咬住牙控住住了,她眼睛微斜,盡量穩住聲線道:“我乃國公府小姐陸蓧之,關於永康郡主受傷一事,我掌握了一條線索,請讓我見陛下!”

聞言,周邊麒麟衛迅速圍了上來,其中領頭之人警惕地往周圍看了看,沒發現異常,似乎覺得以陸蓧之貴女的身份,不足以對他們產生威脅,他上下掃了陸蓧之一眼,道:“此事容我先向陛下稟報。”

橫在脖頸上的寶刀離開,陸蓧之忍住伸手去摸的沖動,低聲道:“勞煩。”

麒麟衛點了點頭,隨即匆匆離開,沒多久,他就回來了,神情緩和了些,他朝陸蓧之拱了拱手,“陸小姐,陛下有請。”

陸蓧之並不意外,她清楚知道明蓁在雍淵帝心中的地位,但這又怎麽樣?

死人永遠也比不上活人,此前是,現在也是。

沒錯,在她心底,明蓁已經是個死人了,她親手捏死的母蠱,又豈會不知它的厲害?

總而言之,明蓁必死無疑。

陸蓧之理了理鬢間,提起裙擺拾級而上,此時太陽升高,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耀眼的金輝鋪設在地上,她踩在上面,登上這座巍峨宮殿,仿佛要受萬人膜拜。

殿外,楚九年已經在這裏候著了,看見她,笑了笑,“冒昧問一下,陸小姐可是知道了那賊人的藏身之所?”

楚九年總管整個後宮事務,是雍淵帝的左臂右膀,諸多大臣都得罪不起的存在。

然而在陸蓧之記憶中,他還是那個不受寵皇子身邊的小太監,被人奚落也還是笑呵呵的,一晃六七年過去,誰成想他就成了大名鼎鼎的楚總管呢?

自己和他,卻是相反的境地。

陸蓧之捏了捏手心,搖頭道:“抱歉,楚總管,此事事關重大,我要親自稟告給陛下。”

“是我冒昧了。”楚九年被拒絕了也沒有不悅,他拱了拱手,道:“陛下在裏面等著了,陸小姐請吧。”

沈重高聳的殿門被打開,湧出來一片暖意,與此同時還有一股龍涎香味。

在雍淵帝之前,大雍朝帝宮是沒有這種香的,然自從他登基後,海上貿易日趨強盛,龍涎香自此成為貢品,專供帝王使用。

陸蓧之深吸一口氣,提腳穩穩跨入承乾宮內。

大殿內沒掌燈,顯得有些灰暗,窗戶也沒打開,角落處香爐正在燃著,濃郁的龍涎香如潮水般湧來。

陸蓧之偷偷打量著周圍,很快地兩人來到一道屏風處,楚九年突然停下腳步,面上帶著笑:“陸小姐,我不能進去了。”

“對了,陛下這幾日因為小郡主的事,心情不大好。”想了想,他還是提點了句,表示友善。

“多謝。”陸蓧之一臉感激道。

楚九年點點頭,道:“陸小姐快些進去吧,莫要陛下等急了。”

聞言,陸蓧之突然有些緊張,她定了定神,方才邁開腳步。

繞過屏風,眼前闊然開朗,陽光透過窗欞照射進來,朦朦朧朧似霧非舞的,擡頭看,一道高大身影就坐在禦案後面。

他穿著黑金冕服,頭戴十二旒,盡管看不到面容,但依舊會被他身上那股淩厲的氣勢所攝。

陸蓧之呼吸窒了窒,腳步一下定在了那裏。

禦案後的高大身影微微側過身來,熟悉低沈的嗓音傳來:“聽聞陸小姐掌握了永康受傷的線索?”

他語氣不悲不喜,陸蓧之有些猜不透,但心下定了不少,大著膽子上前了幾步,放柔了聲音:“陛下沒聽錯,我手上的確有一條線索,不過……”

她見雍淵帝沒有反應,又往前邁了幾步,沈吟道:“我有個條件。”

她篤定雍淵帝會答應她,他人看不出來他對明蓁的情愫,她卻看得分明。

盡管她並不願承認的,但其實她是極其羨慕明蓁的。

羨慕她得到帝王的偏愛,羨慕她被帝王小心呵護著,但更多的,她羨慕她能登上那皇後之位。

而原本,那是屬於她的!

所以她想要拿回來,又有什麽不對呢?

何況她是有太後懿旨的,就連先帝,在當初也是允諾的,在她這裏只要能登上皇位,才不管他是哥哥還是弟弟。

陸蓧之眼裏充斥著野心,可突然間耳邊傳來一道輕嗤聲,戳破了她的幻想。

她臉色一變,擡頭看向那道始終背對著她的高大身影。

十二旒上的旒珠隨著主人說話輕輕搖晃著,發出清脆的聲音,男人睥睨道:“條件……就憑你?”

陸蓧之臉皮像是被狠狠扯下扔到地上摩擦一樣,又紅又青又白的。

她握緊手,染了紅寇丹的指甲嵌入肉裏,咬牙道:“陛下不是很關心永康郡主的嗎?”

“還是說陛下只是想侮辱我?”

半響,禦案後面的男人沒出聲,安靜地陸蓧之能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雍淵帝默了片刻,側臉如刀刻斧鑿,他沈聲道:“這天下間,還沒人能跟朕談條件,陸小姐是頭一個。”

“可朕又怎知你說的話是真是假?陸小姐若不是真心實意便趁早歸府去,免得陸國公陸世子夫妻擔憂。”

回去?都到這個地步了,叫她回去?如何可能?

陸蓧之臉色變來變去,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天子?

她想罷,還是決定賭一把,她擡頭看向那抹高大身影,“陛下所言極是,我自當沒有隱瞞。”

“不知陛下可還記得宮宴那晚,當時我嫌宴上氣氛煩悶便自行離了去,沒想到會這麽巧遇見陛下,只是……”陸蓧之憶起往事,不禁有些欲言又止。

她睜大美眸眼神有些楚楚可憐,可惜的是雍淵帝一直背對她坐著,根本看也不曾看一眼她。

真的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陛下走了之後,我越發覺得冷落,便坐在那兒發了一會呆,怎知就讓我瞧見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衣人!”陸蓧之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見男人依舊沒有半點反應,她越發膽大,一步一步地,來到禦案後面,微微彎下腰,輕聲道:“陛下可知道那人是誰?”

離得近,似乎還能聞到女子身上的幽香,雍淵帝偏了偏身子,嗓音沙啞:“陸小姐還要賣關子?”

“哪有?”陸蓧之吃吃笑出聲:“蓧之可不敢。”

她聲音溫柔,又湊近了些“那人行跡匆忙,看起來頗為可疑,所以我就留心了一下,如今看來怕是跟永康郡主脫不了關系。”

“哦?”雍淵帝輕哼了聲,雙手抓著椅背,健碩的肩膀微微繃直了。

陸蓧之看到他這樣的舉動,眼神暗了暗,她繼續道:“其人身量頗高,幾乎和陛下相當,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他身材瘦削,露出的側臉很白……”

她這樣描述著,腳步沒停,幾乎整個人要站到男人身邊去了,越到後面她聲音越輕,仿佛要貼近男人耳朵去,呵出的氣息如蘭:“後來那人走了,似乎是往慈寧宮的方向去的。”

這三天帝宮戒嚴,唯獨慈寧宮外有麒麟衛把守,因而沒有進去搜查過,說不定那賊人真就藏在裏頭。

雍淵帝思索著,身後的陸蓧之見他沒有動作,大著膽子伸出雙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女子獨有的香味撲鼻而來,帶著一絲絲甜蜜,很是撩人。

“陛下,我已經將我知道的告知您了,您是不是該兌現承諾了?”陸蓧之搭著他肩膀,化著精致妝容的臉貼上去,嗓音嬌嬌的,竟有一絲明蓁的影子,“陛下~”

男人似乎有所觸動,他終於轉過身來。

等他露出整張面容時,陸蓧之臉上的笑容卻凝固住,她雙手宛如被燙到猛地縮了回去,看著男人臉上似笑非笑的笑容時,她到底沒忍住,尖叫道:“你、你不是陛下!”

“呵呵。”

‘雍淵帝’伸手抹了抹面容,露出一張年少俊俏的臉來,那赫然是十一,他肩膀塌下來,又伸手摸了摸喉結,方才低沈的嗓音瞬間變得清朗,“我當然不是陛下。”

他不屑道:“若是陛下,你豈能如此輕易近身?”

陸蓧之神情一怔,聽明白後瞬間變得猙獰:“是不是陛下派你這樣做的?堂堂天子竟也使下三流手段,還是對我一個弱女子,他人呢?我要見他!”

“就憑你?”又是這句話,若說話之人是雍淵帝,陸蓧之還能原諒,可當這人變成一個小小的暗衛,她卻不能接受了。

她胸口上下起伏著,指著十一的手都有些顫抖:“真是笑話?我乃國公府的千金大小姐,陸國公是我爺爺,陸世子是我父親,太後是我姑奶奶,就憑我的身份,皇後也當得!”

她一時失了理智,竟連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都說了出來。

十一沒想到她竟大膽到這樣的地步,眉頭都皺緊了,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遠處就傳來一道聲音:“陸小姐想當皇後?”

兩人擡頭看去,發現楚九年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他看著狼狽的陸蓧之,臉上依舊掛著笑,可在這個時候卻多了幾分陰冷的感覺,讓人毛骨悚然。

“可是能讓你登上皇後之位的那位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

陸蓧之瞳孔驟縮,驚駭之下往後退了半步,嘴巴張了張竟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楚九年也不給她反應,步步逼近,“你說我說得對嗎?太子妃娘娘?”

十一震驚地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陸蓧之。

楚九年搖搖頭,似是在嘆息又似是在嘲諷:“不對,咱們陛下可沒有太子,又哪來太子妃?”

他嘴角輕扯,“應該是前太子妃才對。”

陸蓧之雙眼無神,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

帝宮一直封鎖著,宮人們還沒來得及將路上的積雪清掃幹凈,走上上面很容易就會陷進去。

但又一處地方是個例外,那便是慈寧宮,太後自從落了水後便被雍淵帝以靜養的名頭給軟禁了。

慈寧宮內外都有麒麟衛看守著,興許是感知不到威脅,雍淵帝沒有往這裏加派人手,永康受傷後,帝宮封鎖也要人手,所以慈寧宮守衛變得薄弱了。

此時也只是有兩個麒麟衛守在殿門口處,慈寧宮的宮人勤勤懇懇地將地上的積雪清掃幹凈。

其中一人長得很高,身材卻很瘦削,看起來細高細高的如同懸崖上的竹子,他佝僂著身子瞧不面容,只依稀能看到他膚色很白,像是常年看不到太陽沒有絲毫血色的白。

他五指細長有力,輕輕松松就掃去地上的積雪。

但興許是他太過勤快,其他幾名宮人都有意放緩了速度就等著他來收拾。

這樣的事在弱肉強食的帝宮裏並不少見,麒麟衛更是從強者裏廝殺出來的,自然不會插手。

他們冷眼旁觀著,看著這個瘦高的宮人一人慢慢地清掃著積雪。

很快地就地上的積雪就被清掃幹凈,而此時太陽也升起來了。

瘦高的宮人挺起佝僂的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慢吞吞地跟在其他宮人後面走進慈寧宮。

他被排擠在最後面,背影孤寡,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麒麟衛搖搖頭,殿門徹底闔上,將這方天地隔絕開來,聽見關門聲,那抹瘦高的身影似乎停頓了下。

這舉動實在細微,兩位麒麟衛都沒能發現,他們已經連續守了好幾日了,無趣極了,就盼望著快點有人手來接替他們。

今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陽光落到身上暖融融的,讓人忍不住打瞌睡,迷糊中,麒麟衛擡頭看見一抹高大威嚴的身影走來,一時間還以為自己沒睡醒。

可隨著那道身影越來越近,他揉揉眼睛,不是幻覺。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腿都軟了,哆嗦著道:“陛、陛下……”

來人身材高大巍峨,他穿著黑金冕服,頭戴金冠,他微微擡眸,黑眸深邃淩厲,端的是不怒自威,卻是雍淵帝無疑了。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他頭發全白了!

這真的是陛下,不是旁人假冒的?

麒麟衛的目光不自覺落到雍淵帝身後,季岳一身黑衣,神情凜然,他霎時低下頭去,臉色煞白,這定然是陛下沒錯了。

他哆嗦著身子,顫顫巍巍道:“頭兒……”

季岳看了看面前的高大身影,低聲道:“如今有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擺在你們面前,就看你們能不能抓住了。”

麒麟衛點頭如搗蒜,祈求道:“求頭兒指點。”

“你二人每日在此值守,可曾有發現身份不明或是舉動異常之人?”季岳沈聲道。

這個……兩人對視一眼,遲疑著。

季岳皺了皺眉,喝道:“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

兩人齊齊打了個激靈,“回頭兒,沒有!”

陸蓧之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不可能會在這上面做文章。

季岳想了想又道:“那你們可曾見過一個長得瘦高的人,他膚色很白……”

聞言,兩個麒麟衛腦海裏瞬間閃過方才那個畫面,他們對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狂喜,“見過!”

“那人方才還出來清掃積雪了,剛回去不久!”

話落,原本無動於衷的高大男人眼神瞬間變得淩厲。

季岳神情嚴肅,他往前一步抱拳道:“陛下,看來那賊人就在裏面,屬下願將功贖罪,將此人揪出來!”

一切都是他的疏忽,若不然小郡主也不會受傷,更不會讓陛下白了頭,他真的難辭其咎。

只是他還是太過沖動了,若此人有這麽好抓,又豈會逍遙在外數年?

雍淵帝黑眸瞇了瞇,他看著眼前這座有些蕭條的宮殿,情緒難辨:“早就該做個了斷了。”

他擡手,肅聲道:“麒麟衛聽朕命令,布下天羅地網,朕要讓他今日插翅難飛!”

話落,穿著盔甲的麒麟衛仿佛天兵一樣從天而降,密密麻麻又像是不懼生死的鐵人,他們組成一支支軍隊,手拿盾牌長槍或是弓箭,瞄準了這座宮殿,只要有人從裏面沖出來必會被當場斬殺。

在宮殿四周,還有無數埋伏在暗處的射手,真正的天羅地網。

這一刻太陽都有些黯淡下來了,寒風刮來,嗚嗚作響,這方天地一時間都有些風聲鶴唳。

“餵,大高個你在想什麽呢?”一個長得矮胖矮胖的宮侍動作粗魯推了推面前的瘦高男人。

男人原本擡頭看天,即便被推了一把,腳下卻一動不動,穩如樹根。

他轉過頭,一張長臉雪白雪白的,幾乎跟屋檐上的積雪融成一體,襯得他瞳仁極黑。

尤其是他專註看人的時候,仿佛一個漩渦要將人吸進去一樣。

矮胖宮侍感覺心底毛毛的,他嘟囔一句:“你看什麽看?”

“那裏還沒打掃幹凈,你快些去幹活,別偷懶啊,不然今晚的飯你就別吃了!”說到後面他威脅起來了,膽氣也一下子足了。

瘦高男人垂下頭,嗓音沈悶急促:“好。”

說著他便拖著沈重的身子離開,再聽話不過了,矮胖宮侍嗤笑一聲,果然還是那個窩囊。

他拍了拍大肚子,哼著小曲晃晃悠悠躲到角落打盹去了。

這片小天地徹底空曠下來,地上還殘留著積雪,瘦高男人卻沒動,他再次擡頭看了看天,太陽有些黯淡,一只鳥也沒有,連蟲鳴都消失了。

整個天地仿佛陷入一片沈寂中,直到一陣寒風吹來,他鼻翼煽動了幾下,似乎嗅到了什麽異樣的氣息,接著他還伸出尖長尖長的舌尖,像極了蛇類。

半響他收回舌尖,拿起掃帚一下又一下清掃起地上的積雪,又變回沈默寡言的模樣,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睡夢中的矮胖宮侍只覺得耳邊聒噪得厲害,他煩躁地捂住耳朵翻個身打算繼續睡,可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

嚇得他一個激靈,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他從地上彈跳而起,叫嚷道:“到底還讓人睡不睡……睡、睡……大人?”

矮胖宮侍看清闖進來之人身上的盔甲時,腦子嗡的一聲,“啪”的一下,他跪倒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大人,小的方才沒看見您,若是知曉是您,定然不敢口出狂言,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小的吧……”

他慫得厲害,說話時身子都在抖,和方才簡直判若兩人,顯然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家夥。

麒麟衛最是厭惡這樣的人,他毫不客氣地提起他,沈聲道:“據查探,傷了永康郡主的賊人潛藏到了慈寧宮裏,陛下有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找出來!”

“這這這……”矮胖宮侍結結巴巴的。

麒麟衛不願跟他廢話,粗聲粗氣道:“今我奉陛下之命來辦案,我且問你,你姓甚名誰?幾時來的慈寧宮?”

“這幾日可曾見過生人面孔?或是察覺到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接連的話都快將矮胖宮侍都繞暈了,可他看了看周圍,慈寧宮內外的宮侍宮娥都被兇神惡煞的麒麟衛盤問著。

但凡有支吾者都被押下去嚴加拷問了,他頭皮一緊,老老實實將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一點也不敢隱瞞。

可面前這位爺卻似乎不滿意,那雙細長的眼睛充滿了陰鷙,明明太陽當空,他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透骨的寒意無孔不入,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淩遲了。

想到那個場景,矮胖宮侍頓時哭出來:“大人,我都交代了啊,您就放了我吧!”

他痛哭流涕,就差將自己尿褲子的事交代出來了。

麒麟衛嫌棄極了,剛要松手就聽得他道:“嗚嗚大人你要抓就抓他吧,那個家夥,我懷疑他有問題!”

他手一頓,順著那根矮胖矮胖的手指看去,離兩人不遠處,正站著一個佝僂著身子看起來很是瘦弱的男人。

從這個角度看,他膚色極白,不似正常人。

這個判斷一出,幾個靠在一起的麒麟衛瞬間驚覺,此人是怎麽做到沒有一絲存在感的?

這個念頭閃過,頓時令他們想起和他們糾纏數年狡猾得如同毒蛇的男人——高影。

瘦高男人手裏還拿著掃帚,他靜靜站在那裏,沒有動作。

可麒麟衛卻不敢大意,他松開手,脊背都繃直了,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矮胖宮侍得以解脫,連滾帶爬地跑到一根柱子後面,他臉色漲得通紅,叫叫嚷嚷道:“大人,就是他,此人上個月來的慈寧宮,被安排和我一個住處,他不愛說話,看著很老實,

但三天前,我總覺得他變了個人似的,雖然讓他幹活,他也會幹,但總是會用那雙黑眼睛看著我,看得我心底毛毛的……”

說著他還打了個哆嗦,“會不會,他被鬼上身了……”

他實在多話,但也讓麒麟衛更加確定了面前之人就是他們要找之人。

他們默契地圍攏過來,手裏握緊了武器,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逃走了!

就在這時,瘦高男人終於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還有那雙黑漆漆的眼睛。

空洞的,有毒的,果然看得人心裏毛毛的。

這一刻矮胖宮侍感覺自己心跳得特別快,低頭一看,胸口不知何時被洞穿了,大片大片血花濺出。

原來,他已經死了啊。

“砰”的一聲,矮胖沈重的身子砸到地上,濺起灰塵。

太快了,沒人知道他何時出的手。

在場的麒麟衛精神都繃緊了,他們互相對視一眼,“一起上!把他拿下!”

他們這般說著,腳下卻在接連挪動,形成一個方陣向前攻去。

陽光下,寒光閃爍,瘦高男人只是擡手,手中掃帚一個橫掃,麒麟衛手中的寶刀紛紛嗡鳴,繼而脫落砸到地上,同時散落的還有化成骨架的掃帚。

麒麟衛震動,瘦高男人只是看了他們一眼,腳下輕點便躍上屋檐。

他要逃!

身處敵方腹地,增兵源源不斷,而他只一人,廝殺著實不是明智之舉,趁早逃離方才是上上策。

可他能想到,那人又豈會想不到?

瘦高男人身形頓在那裏,而在他面前,正矗立著一道高大身影,他只是站在那裏,就給人莫大的壓力,如高不見峰的山岳又像深不見底的大海。

快兩年不見,這位氣勢越發強盛了,如同在他手中煥發生機的大雍朝。

瘦高男人突然笑了聲,嘶啞著嗓音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們又見面了。”

雍淵帝黑眸微瞇,薄唇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高影。”

被點破了身份,高影似乎毫不意外,他嘆了口氣,竟是直接盤腿坐了下來。

“怎麽只是幾天不見,陛下頭發就白了,莫不是為了小郡主吧?陛下這份情果真用了真心,只是當初您怎麽就不能對自己親弟弟心軟一點呢?”

高影註定得不到答案,不過他也不在意,繼續道:“對了,陛下可否說說是怎麽知道我藏在這裏的?嗯,讓我猜猜……”

“肯定是有人通風報信了吧?”他笑了聲:“你讓我說她什麽好……”

高影搖了搖頭,對雍淵帝道:“你相信嗎?其實我並不想小郡主死的,畢竟她長得著實可愛,純真得像天上的雪白的雲。”

他指了指天空,似是可惜又像是恨鐵不成鋼:“我原意是想以此作為拿捏你的把柄,可誰知那蠢貨竟是把母蠱給殺死了,連累得小郡主隕落。”

“若是早知道她對皇後之位執念那麽深,我就不該將母蠱交到她手裏,更不該看在太子殿下的份上將她救下,還為她換了張臉。”

雍淵帝聽著,神情不變,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高影看著他那張死人臉,頓感無趣,就是可惜了那位小郡主了。

他拍拍袖子,突然漫天白灰落下,眾人不得不閉上眼。

“這……他人呢?又跑了?”

再睜眼時,空地上哪還有人?

季岳拔出腰間的寶刀,吼道:“在那邊,給我追!”

圓盤似的太陽當空,一道瘦高瘦高的身影騰躍在屋檐上,時而出現又時而落下,捉摸不定,難以逮捕。

潛藏在各處的射手根本瞄不準,射出去的箭全都落空。

“哈哈,陛下,有緣再見!”高影囂張的笑聲幾乎傳遍帝宮。

眼見他的身影就快消失在眼前,眾人心中又急又氣,難道此次又要無功而返嗎?

季岳握緊拳頭,大喝一聲,脖頸上青筋暴起,他不惜以身體為代價,也要將此人拿下!

他的身影快速向高影逼近,可到底是晚了。

在他目眥欲裂的時刻,後方,雍淵帝終於動了。

他奪過一旁麒麟衛的弓箭,用精鐵打造的箭矢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遠處那道身影跳躍不定,他黑眸微瞇,像高空上捕獵的巨鷹。

“啾”的一聲,他松開手,箭矢直撲而去,猶如猛虎張開血盆大口。

季岳只感覺耳邊一涼,隨即便看見前頭那個身影突然頓住,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墜落,與此同時還有大片的血花落下。

他來不及思考,只知道機會難得,如同離弦的箭般沖過去。

陽光依舊暖和,照到大地上,地面的積雪都化開了,顯得濕漉漉的。

高影最是厭惡這種粘膩的感覺,但這幾年來,為了避開如鷹犬般的麒麟衛,他一直躲藏,或是山洞或是地下,雖然沒被抓住,但依舊狼狽得像頭喪家之犬。

嘴角不停滲出鮮血,他伸手抹了一把,隨即翻身坐起,在他後背對應著左胸的位置赫然插著一根箭矢,鮮血正源源不斷湧出。

“嗒嗒”的聲音響起,隨即一雙龍紋繡金黑靴映入他眼簾,不必擡頭看,也知來人身份。

他咳嗽了一聲,更多鮮血從嘴角溢出:“咳咳……沒想到這次還是栽了,不過能栽在陛下手裏,也算是我的榮幸。”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高影雙手束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可只是一死,未免太便宜他了。

明蓁所受過的傷,他要他全部償還,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噗!”高影捂住胸口吐出好大一口血,“陛下果真狠心……”

染血的箭矢被隨意地扔在地上,雍淵帝神情冰冷,沒有絲毫動搖,他接過楚九年手中的手帕,仔仔細細擦幹凈每一根手指,漠然道:“請太醫來看著,別讓他死了。”

“是。”季岳抱拳應道。

陽光下,血色在蔓延,在這個寒冬裏,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在帝宮深處,那裏陽光照不進去,常年黑暗濕冷。

就算是明湘這個吃過不少苦的官家大小姐也害怕得發怵,自從那晚被麒麟衛給關押到此處後,每天只有一個饅頭,一開始她根本不願吃,可肚子餓得咕咕響。

她再嫌棄也只能撿起來吃了,可是沒有水,兩天後她就再也吃不下了。

肚子空蕩蕩的,嘴唇幹涸起皮,在這裏,沒有陽光甚至沒有聲音,只能漫無天際的寂寥,不過短短三天,原本一個養尊處優的管家大小姐頓時變成死氣沈沈的囚犯。

就在明湘意識昏昏沈沈之際,“嘎吱”一聲在耳邊響起,她猛然清醒過來,轉身看去,卻是一片刺眼的光,她眼睛一下子流下淚來,卻還是拼命地睜大眼。

意外地,她竟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是陸蓧之,她被時常跟在明蓁身邊的高大侍衛押進來的。

明湘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此人叫做十一,他並不是什麽侍衛,而且雍淵帝最為倚仗的麒麟衛,武功高強,神秘莫測。

她看著陸蓧之被押進來,原本華麗的衣裳變得破破爛爛的,頭發披散,整個人如同個瘋子一樣。

她嘴裏還一直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我是太子妃我是未來皇後,你們不能抓我!”

瘋了,真的瘋了。

要說看見這一幕,明湘不後悔是不可能的。

可後悔,也沒有用了,畢竟時光不能倒流。

她睜著眼,目光無神呆滯。

陸蓧之剛好看過來,和她的目光對上,楞了楞,下一刻突然沖過來,“砰”的一聲撞擊在鐵門上,她努力伸手似乎想要抓住明湘。

明湘被她這樣的舉動嚇到,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大膽!”陸蓧之卻呵斥道:“本宮命令你停下!”

明湘不語,只是又往後退了退。

陸蓧之雖然瘋了,但卻不蠢,她頓時惱了:“你耳朵聾了嗎?本宮讓你過來!”

過去做什麽?一起瘋嗎?明湘面無表情,全當聽不見。

一方執意要人過來,一方不為所動,兩方就這樣對峙了起來,一時間牢裏竟有些熱鬧。

就在這時,洞口又被從外面打開了,原本麻木的明湘不由得擡頭去看,就連瘋瘋癲癲的陸蓧之也是。

光密密麻麻湧進來,與此同時還有兩名穿著盔甲的麒麟衛,兩人押解著一名看不清楚容貌的犯人。

他顯然受了很重的傷,地上還蔓延著血跡,可盡管如此他雙手雙腳還是被拷上了手銬腳鐐,甚至脖子也被戴上了枷鎖,深深穿進琵琶骨,可謂是提防到了極點。

這到底是何人?

明湘一時間被驚嚇地倒退了兩步,她眼睜睜地看著麒麟衛押著犯人到了隔壁的牢房。

隨即又有一名拿著醫箱的太醫走進去,瞧著像是要為他看傷。

明湘下意識想要看清楚些,腳下不小心碰倒地上的破碗發出哐當的一聲。

她身子頓時僵住了,原本沒註意到她的麒麟衛目光瞬間看過來。

“我、我……大人……”她結結巴巴的,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麒麟衛盯了她一會,突然走上前,明湘被他這樣的舉動嚇到猛地後退,可麒麟衛卻是伸手打開了牢房的鎖頭,冷聲道:“你可以走了。”

明湘一楞,尚沒來得及反應,旁邊的陸蓧之卻嚷嚷道:“不許走不許走,本宮不許你走!”

麒麟衛頓時不耐了:“好啊,不想走就留下來。”

“不!”明湘尖叫道:“我不要留下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生怕被留下,竟是生生將麒麟衛擠到一邊去。

身後一直傳來陸蓧之如魔鬼般的喊她留下來陪她的聲音,明湘恐懼地跑得更快了。

她被關押了三日,腿腳其實都不太利索,但還是咬牙沿著階梯往上爬,沿路看守的麒麟衛只是漠然地看著她。

等再次回到光明的世界時,明湘簡直要哭出來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是深不見底的洞口,充滿黑暗和濕冷,就像是一頭盤踞在大地上不可名狀的兇獸正張著血盆大口將人吞噬。

她身子一抖,連滾帶爬地走出一段距離,等再回過神來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哈秋!”明湘重重打了個噴嚏,此時她身上還穿著三日前的衣裙,單薄骯臟,她拽了拽衣袖,一拐一拐地往明府走去。

偶有路人經過瞥來一眼,很快就嫌棄地挪開,任誰也猜不到面前如同乞丐一樣落魄潦倒的人就是明府大小姐。

明湘性子最為高傲,如何忍受得了這樣的目光?

她呼吸一窒,窘迫地低下頭,不禁走得更快了,只想快些離開這裏。

暮色四合,行人匆匆,她的身影夾雜在其中並不顯眼。

明府這幾日氣氛可謂低迷,永康郡主受傷,生死不明,明世隱是今早歸來的,和諸多大臣眷屬一同,回來的還有明溪和明芷,當中唯獨少了一個人的身影,那就是明湘。

明湘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麒麟衛帶走一事根本瞞不住,明芷也沒想隱瞞,小高氏一問,她便說了。

明溪不在場,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聞言一臉震驚地看過來。

小高氏勉強下意識看了眼明世隱,發現他黑著臉,她勉力笑了笑,道:“麒麟衛會不會搞錯了,我家湘兒她、她只是個小女兒家啊,不可能……而且她早已改過自新了……”

她這也不是為明湘開脫,實在是此事事關重大,瞧雍淵帝封鎖帝宮的架勢,擺明了只要沾上一點,就沒有好下場。

明湘雖然性子高傲,但卻不是什麽蠢人。

小高氏對自己生出來的女兒還是有所了解的,她這般安慰自己。

可太陽越升越高,卻始終沒見明湘回來,小高氏再也坐不住了。

可就算坐不住她還能怎麽辦?

求明世隱?先不說她拉不拉的下臉來,就說明世隱最為寶貝明蓁,若明湘真牽扯進了這件事裏,他又怎會幫忙?且瞧瞧之前,明明是明蓁推的明湘落水,可到最後卻是明湘被罰去鄉下受苦。

可以說,明世隱這個祖父簡直偏心偏到了胳肢窩裏。

所以明世隱這條路顯然走不通,而小高氏也不可能強闖帝宮,這樣下來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那就是等,可等也等不到啊!

明明是冬季,小高氏急得都嘴角長燎泡了,她在大廳中走來走去,一刻也沒停,晃得明元洵眼暈,他不耐道:“你能不能別走了?”

小高氏身子一頓,轉頭緊緊盯著他道:“你就不擔心湘兒嗎?湘兒現在還不知道什麽處境呢!”

“擔心有何用?”明元洵煩躁地揉了把臉,“你在這裏轉能把她轉回來嗎?本就夠心煩了,你還在這裏鬧!”

“鬧?你在說我在鬧?”小高氏指了指自己,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心頭的火一股股往外冒,她沈著臉道:“還不是你這個當父親的不夠爭氣,我何至於投路無門?”

明元洵頓時掛不住臉了,他本就好面子,向來看不起女子,此時被一個婦人指責,如何受得住氣?

“啪”的一聲,他揚起手扇了一掌小高氏的臉,“無知婦人!潑婦潑婦!我懶得搭理你!”

說罷,他甩袖而去。

小高氏捂住臉,眼淚頓時落了下來。

大丫鬟拿著手帕上前,擔憂道:“夫人……”

小高氏擦了擦眼淚,紅著眼眶道:“早知他指望不上的,我當初也是瞎了眼……”

這話,大丫鬟可不敢搭腔,大廳一時靜默下來。

小高氏勉強打起精神來,招了個仆從來,仔細叮囑道:“你去宮門那裏看著,若是看見大小姐,趕快迎她回來。”

這是個輕松活,仆從掂量了一下手裏的賞金,樂顛顛地就趕去宮門前。

可日頭漸漸落下,也沒見明湘的身影,倒是走過一個乞丐,不知幾天沒洗澡了,惹得行人紛紛避讓。

仆從扇了扇鼻子,連忙挪開視線。

從日出等到日落,小高氏快要變成望女石了,她還是沒忍住跟明元洵大吵了一架,最後結果是明元洵被氣得離府去了,而小高氏則哭著跑去找高氏。

自從明蓁過來,高氏的生活就過得不怎麽如意,這一年多來,老了許多,頭發都白了不少。

丈夫無情,兒子軟弱,兒媳哭哭啼啼,孫女愛惹事,她實在管不過來了。

可再怎麽說那也是她自小疼到大的孫女,她揉了揉酸痛的額頭,嘆道道:“我這就去求求他,看在我跟了他一輩子的份上,他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娘……”小高氏哭聲更大了。

高氏聽得頭更痛了,卻也更加堅定去找明世隱的決心。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仆從的聲音:“老夫人,二夫人,老爺有請。”

小高氏哭聲一頓,聽著高氏詢問,“老爺可有說什麽嗎?”

仆從搖頭,“沒有,不過老爺也派人去通知了三房。”

明世隱在這個時候要見自家夫人還有兒子兒媳,是想做什麽?

不知為何,高氏眼皮跳得厲害,仿佛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莫不是湘兒她……高氏不敢去想,由著小高氏攙扶著她往正廳走去。

兩人到來時,三房的明元泰和周氏還有明溪都已經到了。

明世隱坐在高堂上,雙眼微微闔著,雙手拄著拐杖,身為一家之主,他向來威嚴。

在他一旁,忠仆明松正恭順站著。

這一副架勢,像是要當眾審問,高氏和小高氏心底越發不安,就在這裏,一個仆從從外面走進來,他朝明世隱行了一禮道:“老爺,二爺還沒回來。”

明世隱掀開眼,明明已經老去,卻依舊犀利,“找,繼續給我找,把他給我找回來!告訴他若是他不想回來,那就永遠別回來了!”

他斬釘截鐵道,任誰都聽出他語氣裏的決然。

高氏身子晃了晃,“老爺……”

然而還沒說完,外面就傳來喧鬧聲,緊接著就是匆匆的腳步聲,方才又一個仆從氣喘籲籲跑來,“老爺老夫人,大小姐她、她回來了!”

“什麽?回來了!”小高氏大喜過望,開心地往外走去,“也不知她受苦了沒,我去迎迎她。”

根本勸不住,高氏搖搖頭,坐在一邊唉聲嘆氣。

明世隱坐在高堂上冷眼看著,明元泰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眼母親,最後還是走過去高氏身邊,小聲道:“母親別傷心了,湘兒她都回來了。”

高氏搖頭,“不,你不懂。”

明元泰是不懂,他是家中老幺,父親偏愛前頭妻子所生的大哥,而他雖是母親所生,但二哥嘴巴甜,因而母親更加偏愛二哥。

小時候他也曾迷茫過,但隨著年紀漸長,他開始明白了父親母親的想法。

因為父親深愛前頭的妻子,所以他會對大哥有所偏愛。

而母親呢,她並不受父親喜歡,為了籠絡父親的心,常常想的法子便是讓嘴甜的二哥去哄父親來。

他嘴不甜,比不上二哥,所以不受母親的偏愛,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明元泰想了想,既然勸不住,便不勸了罷。

他提步回到周氏身邊,周氏握了握他的手,他低頭朝她笑了笑,用力回握她的手。

明溪見爹娘這麽恩愛,伸手揪了揪兩人衣擺,擠眉弄眼道:“爹娘,還有我呢。”

周氏臉一紅,嗔了她一眼,明溪可不怕,捂著嘴在偷笑。

明元泰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兒,心中一片寧靜。

他已經有了深愛的妻子,還有可愛的女兒,這輩子足矣。

正廳中,明明是一家人,卻各有各的心思。

沒多久,小高氏就回來了,和她一同回來的還有明元洵,夫妻倆神情並不好看,可令人奇怪的是明湘呢?

不是說她回來了嗎?

仔細一瞧,便發現兩人身後露了個人影。

見眾人看過來,小高氏神情更是難看,她沒走開,反而將身後的明湘遮得更嚴實了。

她看向坐在高堂上的明世隱哀求道:“父親,湘兒受了大罪,可否讓兒媳帶她梳洗一番再來跟您請罪?”

明世隱眼瞼微垂,並未回話。

可這比開口說話還要讓人惴惴不安,小高氏不由得將求助的目光看向高氏。

高氏強忍著心底的不安,央求道:“老爺,湘兒也是你孫女啊,一直以來她最親近你了,她都這樣狼狽了,你就寬容她一下可好?”

她說罷,朝小高氏身後的明湘示意了下:“湘兒……”

明湘從小高氏身後探出個頭來,她眼眶通紅,泫然淚下,“祖父,湘兒求求您了。”

明世隱沈著臉,用目光審視著她,半響,他道:“你喊我祖父的時候,可曾有想過粥粥?”

“都說手足情深,而你卻是如何對待你手足的呢?”

他說到憤怒之處連連咳嗽出聲:“咳咳咳!”

明溪忙上前扶住他,“祖父別動怒,三……我們都會擔心您的。”

明世隱看著她,神情覆雜,似乎夾雜著什麽,明溪有些看不懂,最終他還是撇過臉去。

堂下,明湘被質問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咬著唇,眼淚流得更兇了,似乎還有些不甘。

不甘,真的不甘啊!明明同樣是孫女,祖父為何偏心於明蓁?

在明蓁沒回來之前,祖父明明最是疼愛她了,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這叫她如何甘心?

明世隱搖頭直嘆:“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祖父!”明溪實在怕他身子氣壞。

明世隱卻推開她的手,他環顧一圈,高氏小高氏明元洵明元泰周氏還有躲在角落裏的明芷,最後是明湘,他垂下眼簾,沈聲道:“今日我之所以將你們都喚來,其實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你們真相。”

聽到這話,諸如明元洵等人神情沒太大變化,可高氏卻眼皮直跳,她心底慌亂到了極點。

“不……”

她想要開口阻止,卻是晚了,明世隱的話清晰傳進在場每一個的耳朵裏。

“其實,我並不是你們的父親。”

話落,正廳中安靜地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

有那麽一瞬間,明元洵和明元泰以為父親在說笑,可他們看著他的神情依舊那麽嚴肅,目光沒有絲毫溫情。

他們驚恐地發現他說的都是真的,可這怎麽可能?

他們欲要質問,可嘴巴張張合合卻怎麽也張不開,他們下意識看向他們的母親高氏。

高氏整個人都是懵的,她似乎無法理解明世隱所說的話,什麽叫我不是你們的父親?

她是他的妻子,她所生的孩子怎麽就不是他的孩子了?

可她又清楚明世隱的為人,他古板嚴肅,從不曾說過假話。

所以他在懷疑她偷人?

高氏捂住胸口,一副要被氣暈過去的模樣。

小高氏現在完全倚仗於這個婆母,見此連忙上前,“母親!”

她一走,身後的明湘就沒有了遮掩,她暴露在眾人眼前,下意識遮了遮自己,可實際上眾人根本沒空搭理她。

明溪離明世隱最近,也是最能感知他情緒的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她是第一個反應過來追問出聲的,顫抖道:“祖父,您、您在說什麽啊……”

明世隱轉頭看向她,目光隱隱有著愧疚還有著點欣慰,“我本該帶著這個秘密入土的,但到了這個時候,卻是不能不說了。”

“祖父……”明溪唰地落下淚來,再也說不出話了。

明世隱嘆了一口氣,道:“你是個好孩子。”

高氏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道:“明世隱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知你並不喜歡我,當初也是我逼得你娶我,可這麽多年來,我為你養育子女操持家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她字字控訴:“你為何要汙蔑我?”

一時間,所有人目光聚焦明世隱身上,有懷疑有失望,更多的是無法接受。

幾十年了,在這一刻,他卻終於感受到了安寧。

明世隱擡眼看向高氏,無比冷靜道:“你說得沒錯,我並不喜歡你,可所有人都在逼我,逼我娶你,那些天,我只能躲著你走,可始終避不開。”

“那晚你以為我醉酒了,支開下人來到我房中……”

“不、不,你不許說!”高氏聽得臉色又青又白,握著小高氏的手,指甲深深嵌入血肉裏,失聲道。

然明世隱卻已是下定決心了,要撕開兩人之間最後一點體面。

“我這一生摯愛雲娘,卻是無法再接受另一個女人,但母親也在幫你,我知自己避無可避,那晚房中昏暗,所以你並不知房中還藏著另一個人……”

他不顧眾人驚訝,拋下一個驚雷,“與你成事的並不是我,而是他,包括後來亦是。”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原本站在明世隱身側的明松身子動了動,他往前踏了一步看向高氏,嘴唇煽動幾下,道:“老夫人……”

高氏眼睛瞪得極大,腦海裏如走馬觀花一樣閃過從前的事,明松和明世隱身量身材相仿,甚至連聲音都有些相似,兩人時常共同進出。

在從前,她還不會懷疑什麽,直到今天真相揭露的時候,她方才知什麽叫殘酷。

高氏頓時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無力癱軟在椅子上。

小高氏顧不上手背上的疼痛,連忙去查探高氏的情況,“母親、母親……您沒事吧?”

明元洵和明元泰兩兄弟剛得知自己的身世,情況不比高氏好上太多,兩人神情恍惚,魂都丟了,連高氏都顧不上。

“不好,娘她暈過去了!”小高氏著急得下意識喊了一聲:“父親……”

話一出口她楞了一下,隨即哭著道:“父親,母親暈過去了,先讓大夫來看看她吧!”

明世隱看了高氏一眼,道:“來人,去請府醫來。”

很快地,府醫就被請來了,為高氏診脈,開藥方子,他道:“老夫人這是驚厥過去了,她年紀大了,可不能再這樣,接下來幾日最好臥床休息。”

明元洵和明元泰低著頭沒說話,小高氏在抹眼淚,最後還是周氏應下的,相對而言,她是在場眾人中情緒最為穩定之人了。

她嘆了一口氣,誰能想到會是這樣的秘密呢?

父親他……算了,也是一筆爛賬。

明溪站在角落,目睹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滄海桑田,怎麽就會這樣了呢?

祖父被迫無奈娶了祖母,但他心系發妻,和祖母成事的另有其人,那父親就不是祖父的兒子,那麽她呢?

她並不是祖父的孫女,也不是三姐姐的妹妹。

這簡直顛覆了明溪十幾年來的認知,她無法接受,又怎能接受?

她捂住耳朵慢慢蹲到地上,面容痛苦不堪。

明湘也很震驚,可震驚過後她卻明白了,明白為何明蓁一回來就奪去了祖父所有的疼愛,從前她想不明白,還會心生埋怨。

可當真相揭露,她終於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

原來她並不是祖父的親孫女,那麽她這麽久以來的偏執是為了什麽?

難道從前的疼愛都是假的嗎?

明湘死死咬住牙,她猛然擡頭看向坐在高堂上的明世隱,她這樣問道:“為什麽?”

因為憤怒,她聲音並不小,在場眾人紛紛擡頭看向她,高氏晃晃悠悠醒來便聽得她這句質問的話語。

對啊,她也想問為什麽?

為什麽不喜歡她還要娶她?為什麽不想碰她就讓旁人來碰?為什麽瞞了這麽多年現在卻要說出來?

到底為什麽啊?高氏痛苦得心絞痛。

“母親!”明元洵和明元泰兩兄弟神情變了變,忙上前扶住高氏。

明元洵轉頭怒目而視高堂上的明世隱,原本他是他敬重的父親,可如今卻告訴他,他的父親並不是朝廷大官,只是一個地位卑微的仆人?

笑話,真的是天大的笑話!

他憤怒得眼睛都紅了,仿佛在看仇人。

雖不是親生的,但到底也養了這麽多年,明世隱說不震動是假的,他當初的確有不對的地方,但這麽多年來也足夠償還了。

如今他並不欠他們的了,反而是他的粥粥,卻因那個禍害還沒能醒來!

明世隱神情陰郁,她看向高氏,沈聲道:“我也想問問為什麽?為什麽我數次向你表明態度,你卻還要對我胡攪蠻纏?”

“你若不逼我,何至於此?”

“我本想著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可你們呢?如何待我粥粥的?”

高氏捂住胸口又想暈過去了,但明世隱還在說,他邊說邊將目光轉向明湘,“她在外家長大,你二人未曾謀面,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她,她到底有哪裏對不住你?”

“到底還是我的錯,錯在對你的好被當作了理所當然。”

他長嘆一聲,疲憊道:“夠了,今日起便分家罷,往後各自過活。”

明湘明明很憤怒,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然後她便聽得明世隱說的這一句話,分家?這怎麽可以?

她下意識道:“不!”

分家了,她就不是明府大小姐了。

明蓁已經死了,為什麽還不肯放過她,連這個名頭都要搶走?

明湘上前“砰”的跪在地上,“祖父,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別分家好不好?若傳出去,外面的人該如何看祖母?從前都是這麽過的,就一直過下去不好嗎?粥粥已經走了,這件事我有錯,我願意贖罪,日後天天吃齋念佛做善事給她加功德,望她投個好胎,還有她最孝順您了,就讓我替她給您養老吧。”

她跪著,挪過去拉著他衣袖扯了扯,苦苦哀求道:“祖父,求求您了!”明世隱眼瞼微垂看著跪在跟前的少女,她哭得可憐,一聲又一聲哀求著他,喊他祖父。

這讓他想起幼時的小明湘,長得虎頭虎腦的,能跑會跳,會甜甜地喊他祖父,那時他就在想若是粥粥也是這樣該多好。

難免地,他就多關註了一些小明湘,然而卻叫她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來。

她怎麽會以為是明蓁奪走了他的偏愛,從始至此,他偏愛的就只有明蓁這個孫女。

明世隱冷漠地想著,他無情地拂開明湘的手,“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他沒提明蓁還活著,因為不需要。

他站起身,年邁的身子卻依舊威武,燭光打在他身上,影子像山脈一樣高大。

明世隱看著底下眾人,神情灰敗的高氏、憤怒的明元洵、震驚無措的明元泰還有哭得眼睛紅腫的明溪,以及怨恨的明湘。

他宣布道:“你二人娶妻生子多年,早該分家了,從今日起,你們兩家便各自在外立府,至於這明府,我是要留給粥粥的。”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偏愛,身為他唯一的血脈,明蓁合該繼承他的一切。

一切都仿佛塵埃落定了,明元洵和明元泰神情怔怔地,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哀怨的聲音響起:“那我呢?都這麽多年了,老爺就不講半分情面?”

明世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和離罷。”

“你我之間本就沒有情分,與其耗著,不如各自安好。”

好一個沒有情分,好一個各自安好,哈哈原來這麽多年的夫妻情分都是假的,在他眼裏,她連秦雲珂一根毛都比不上,他甚至不願碰她……

所以,她這輩子到底算什麽?

高氏雙眼沈寂,心如死灰。

不過酉時三刻,天色就黑透了,北邊又刮起了風,掛在屋檐上的紅燈籠被吹得翻飛,寒風吹打在門窗上,發出嗚嗚的響聲。

乍一聽,就像有人在哭。

明府這個夜晚,註定難眠。

帝宮,今年出奇地冷,而明蓁最為怕冷了,明月宮內地龍燒得極旺,暖融融的,明明是冬日,殿裏卻就像是春日一般。

若真到了春暖花開之際,你就醒來可好?

雍淵帝大手撫過少女臉頰,接著牽起她的手低頭吻了吻,他啞著嗓音道:“你不說話,朕就當作你答應了。”

“夭夭聽話,這次不許淘氣了。”

他摩擦了一下她的溫暖綿軟的小手,又低頭吻了吻,珍重又溫柔。

目睹這一幕的楚九年連腳步聲都輕上了些許,但男人早在他進來的那一刻就洞悉了。

他伸手給沈睡的少女掖了掖被子,方才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一大片陰影,如同盤旋在大地的巨龍。

“何事?”

楚九年躬下身,輕聲道:“回稟陛下,明府出事了。”

燭光輕搖,男人黑眸微瞇,“哦?”

楚九年不敢隱瞞,將明府發生的荒唐事一一道來,其中細節,仿佛親眼去看過一樣。

“陛下,可要屬下等人出手?”他做了個手勢。

明府分家這件事勢必是瞞不住的,若有心人探查,定然會發現其中端倪。

明世隱的做法雖癡情,但落在世人眼裏卻顯得驚駭世俗。

可叫雍淵帝看來,高氏和其母親相逼固然有錯,但他就沒有嗎?

他錯就錯在太過軟弱,致此下場。

想到此,他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沈睡的少女。

如果真的到了最壞的地步,那他便追隨她而去又何妨?

雍淵帝黑眸一暗,當然,他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他不是明世隱,他的夭夭也會好好地活著。

楚九年低著頭,還在等雍淵帝做定奪,他想陛下到底會怎麽決定呢?

是要心狠些將此事宣揚開來,給小郡主出出氣,還是替明世隱遮掩,保全他的顏面,畢竟小郡主也很敬重這位祖父。

他暗暗思索著,便聽得頭頂傳來帝王威嚴的聲音。

“明大人這些年一直替朕分憂,雖出了這等荒唐事,但功大於過。”

這話一出,楚九年瞬間明了了。

他連忙點頭應下,“屬下這就下去辦……”

“等等。”雍淵帝瞥了他一眼,沈聲道:“明湘雖不是最終禍首,但也算參與其中,不曾說夭夭因她落過水,高氏幾人多有偏頗。”

他想起往事,臉色愈發陰沈,“明元洵管家不嚴,難以勝任給事中一職,即日起,明元洵降謫蒼州崖祿縣令。”

蒼州位於西北,遠離上京,苦寒之地,想來曾在明府養尊處優的明府二房眾人並不會好過。

且他們入得蒼州,這輩子就永無離開的可能。

明府二房這一支算是完了。

明府分家這一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卻顯得格外出奇。

果然消息一經傳出,便引來不少註意,但因著有雍淵帝插手其中,但也沒洩露多少消息出來。

而明府對外的消息是明世隱年紀大了,想清凈些過日子,索性將兩房分了出去,明府他是要留給明蓁的。

明蓁是他大兒子留下的唯一血脈,多有偏愛卻是能理解。

只是隨著帝王口諭降下,明元洵被降謫蒼州崖祿縣縣令一事頓時讓明府再次處於喧囂之上,只是這回明府沒再回應。

但很快地,眾人也沒功夫去看明府的熱鬧了。

第二日,一道聖旨頒下,陸國公結黨私營,貪贓枉法,陸世子更是勾結江南刺史販賣私鹽,罪行累累,剝奪其爵位,貶為庶人,打入大理寺監獄,聽候發落。

國公府抄家這一日,裏裏外外圍滿了人群,一路上水洩不通,竊竊私語入耳,目光鄙夷憎恨欣喜皆有之。

經此一遭,陸國公形容狼狽,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歲,他跪在地上,面朝帝宮,淒淒艾艾:“陛下,老臣冤枉啊,真的冤枉啊!臣兢兢業業多年,為大雍嘔心瀝血……”

場中多人心中遲疑,紛紛面露不忍,或許……陸國公真的是被冤枉的?

“冤枉?那這是什麽?”

正此時,一道憤怒的聲音劃破天穹,讓眾人紛紛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一擡頭,便見從國公府裏擡出的成箱成箱黃金珠寶,陽光下,散發著珠彩寶光,看得人口幹舌燥,呼吸急促。

這到底貪了多少?冤枉?呵呵。

險些被蒙蔽的百姓一時怒火中燒,紛紛將手頭的東西砸去陸國公包括其身後的國公府人,不拘於石頭泥巴又或是雞蛋崧菜。

瞬間傳來哀嚎聲,但百姓們卻沒有半點同情。

眼見局面快要失控,麒麟衛終於出來維護秩序了。

“遵陛下命令,將陸豐和陸鳴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不不不!”原本站在陸國公身後的陸世子仿佛剛驚醒過來,他神色慌張,推拒著麒麟衛的靠近,吼道:“你們不可以抓我!我姑母可是太後,太後……我要見太後娘娘!”

他以為搬出太後這尊大佛出來,麒麟衛必定不敢動手,可卻沒想到面前的兩個麒麟衛對視一眼,隨即朝他露出個猙獰的笑:“太後自身都難保了,還救你?”

這是什麽意思?

陸世子眼睛睜得極大,喉嚨發出嗬嗬聲,卻被麒麟衛無情拖走。

國公府剛被抄家不久,一則消息從宮中傳出,如驚雷炸開。

原來,自從太後落水,身子便一直不利索,今日她驚聞此噩耗,身子越發沈重,昏昏沈沈之際,她向陛下請求前去守皇陵,實在無顏面對天下人。

雍淵帝勸阻了幾番,但太後堅持己見,他遂應下。

這天,小雪。

太後儀仗隆重,然帝卻不曾出面,而此次一別,怕是終生。

雪越下越大,直至將大地覆蓋。

又兩日,天氣放晴,陽光照射大地,帝宮宮門大開,身著冕服的帝王高坐龍椅之上,氣勢猶如淵海般深沈威嚴,更甚從前。

朝臣們無不臣服,可擡頭間卻驚恐地發現帝王黑發變白發,似落了滿頭雪。

原來,郡主之殤,於帝而言宛如摧心剖肝。

朝堂一片靜默,無人敢言。

又是些時日過去了,小雪連綿,再不覆那三天大雪。

可當真如此嗎?去年雪災還歷歷在目。

就在眾人遲疑之際,陽郡王竟聯合國子監諸學子上書防雪災事宜,諸如提前安置百姓孤寡老人孩童到濟安堂,增加巡邏士兵,煤炭減價等等。

雍淵帝允諾,命陽郡王主持此事。

煊郡王眼見出風頭的機會被搶走,回府後還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側妃玲玉勸說,卻被他毫不留情拂開。

“殿下……”美人哭得梨花帶雨,可他卻心硬如鐵,若不是她,他豈會遭了陛下厭惡?

煊郡王黑著臉,甩袖離去。

這天之後,依舊是小雪,眼見要白做工,煊郡王一黨不禁冷嘲熱諷起來了。

但這絲毫不能激怒陽郡王,他性情愈發沈穩,更加用心辦事。

值得一提的是當初聯合上書的學子中,便有柳景嶠。

明蓁沈睡後,他大受打擊,但卻沒有頹廢,反而越發堅韌,明蓁於上京根基淺,那他便要做她的根基。

望她能早日醒來,他替她撐腰。

堅定信念的他和陽郡王忙忙碌碌,很快地,又一場雪落下,一日兩日……直至月半都不曾停歇。

幸得早早有所安排,這年冬,百姓們過得個平安年。

正值天寒地凍之際,天地黑白分明,不見半點色彩,然琉璃花房內的百花因得細心照料,仍舊盛開著。

星海閃爍,躺在床榻上的少女面容精致如畫,她臉頰粉紅,睫毛彎彎,仿佛睡著一般。

得益於白老道開的藥方子,明蓁身子日漸好轉。

這藥,每七日就要喝上一次,今天便是喝藥的日子,此藥方需得藥引,而這藥引自然是雍淵帝的心頭血。

他熟練地除卻身上衣物,任由白老道將鋒利的匕首刺進心臟中,神情不變,仿佛再平常的小事。

因經常取血,他心口落了一道疤痕,宛如一個烙印般。

雍淵帝低頭瞥了一眼,待得止住血,他信手接過高太醫手中調和好,色如紅褐的湯藥來到床榻前。

湯藥還冒著熱氣,散發著陣陣古怪的氣味,帶著點血腥味,若是叫明蓁看見了,必然會嚇得躲在角落裏不肯喝。

但苦口良藥,更何況裏面凝了他的心血,她再不喜歡也是要喝的。

雍淵帝薄唇彎了彎,扶起她,一口一口餵她喝下。

興許是真的很苦,明蓁眉毛似乎皺了皺,模樣可愛極了。

雍淵帝瞧著歡喜,低頭吻了吻,嗓音低沈:“夭夭真乖。”

明蓁喝了藥,臉色更加紅潤了,宛如吸足雨露冒出的花苞,粉嫩嬌俏。

只是她嘴角還有不小心流出來的藥水,黏糊糊的,又像是弄臟臉的小花貓。

雍淵帝點了點她鼻頭,熟練地將手帕打濕,慢慢地擦拭她臉頰,動作輕柔無比,又十足耐心。

收拾幹凈的少女肌膚色澤越發瑩潤,宛如一顆無暇珍珠,靜靜地綻放光芒。

白老道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斟酌道:“小郡主氣息日漸強盛,不過想要醒來……”

說著他搖搖頭,擡頭看向雍淵帝,“上京雖有龍脈,但多有沾染,氣機混濁,對小郡主助益不大。”

雍淵帝眉峰微擰,朝白老道拱了拱手,沈聲道:“還請白道長指點。”

殿外雪花依舊,東邊卻有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日光穿透層層烏雲落到窗欞上,形成一層薄薄的金霧,剛好落於白老道掌中。

“所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指著遠處連綿的山脈,笑道:“天山遠離人煙,靈機純粹,而陛下乃真龍天子降世,周身龍氣縈繞,二者相合,小郡主覆蘇指日可待。”

時值春分,天下生機煥發。

這天,雍淵帝攜沈睡中的永康郡主遷居天山行宮,後人又稱天山行宮為第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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