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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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邵聿眼疾手快地攔住準備出門的江知渺,眼巴巴地望著她,什麽也不說,卻像是說了很多話。

她無奈地笑道:“我有分寸,放心吧。”

她顯然沒有獲得對方的信任,邵聿眉頭噌地皺了起來,“這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嗎!”

“雖然我沒法決定,不過我能感覺到,有人在幫我。”

江知渺忍著惡心回憶了一下這幾周的幾場酒席,“不知道是不是唐朔跟他們說了什麽,酒席上只是讓我一起坐著而已,甚至不想沾的話酒杯都可以不碰。”

“哼,那些男的可沒有你說的這麽老實。”邵聿也不藏了,就差告訴她自己一直在樓下盯著。

江知渺昨晚大概也猜到他情緒激動是看到什麽了,趕緊順毛說:“要想獲得他們的信任,總得讓出幾步,允許他們送我回家,也是想著路上沒有唐朔的人,看看能不能套出點話來。”

當然了,被邵聿看見那些婀娜姿態,多半也有知道他在看故意表演的成分。

“可惜那些人就跟接受過訓練似的,一問到那些敏感的問題,比如怎麽跟瀚海藝娛搭上邊的,他們就裝喝醉了聽不見。”

“他們背後的人是誰,你有什麽想法嗎?”

江知渺搖了搖頭,“今天唐朔讓我去瀚海藝娛,說是要討論怎麽為國家級演員評選造勢,我打算趁機問問是誰有這麽大本事。最近這幾個人,感覺都不像。”

“我有一個猜測。”他語氣忽然冷了幾分,“七年前那個人。”

江知渺也隱隱有著些許懷疑,聽到他提起,也並不意外。

“但年齡對不上,柏霆宇出事那天,我在步行梯上看到那個戴著同款腕表的,明顯是個三四十歲的男人。除非……”

江知渺猛地拉住邵聿的手,力氣大到邵聿都有幾分想要縮回去。

手機鈴聲宛如一柄重錘,將她剛要躍起的思緒錘下去。

“好,我馬上下樓。”

飛快地掛掉電話,江知渺小聲對他說:“接我的。”

明知道她要去以身犯險,卻沒有立場阻攔她,邵聿頓時有些挫敗感。

門已經打開了,他垂頭站在玄關,下一秒,視野裏忽然出現了她的高跟鞋。

“你在查他對吧?”她把包挎到肩上,雙手捧起他的臉頰。

邵聿用眨眼代替了點頭。

“七年前那個人已經五六十歲了,現在不可能三四十歲。我在想,當晚我看到的那個身影,會不會是他的兒子之類的?算一算年紀也差不多。”

她忽地將臉貼近,蜻蜓點水地在他唇上輕吻,“還有這幾天送我回家的人,拜托你好好調查了。”

香水味還縈繞在鼻尖,門已經非常迅速地關上了,江知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隱隱能夠聽到她小跑著去乘坐電梯。

邵聿這才回過神:原來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內,她從來沒有打算接受他的離婚協議書,只等多勾些蛀蟲出來,再由他一一抽絲剝繭,絲連成線。

這樣倒顯得他那樣一廂情願地“犧牲”自己保護她的行為,太過幼稚。

邵聿後知後覺地感到心底一陣輕快,好像拋掉了背負許久的重物,突然重返少年時,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

他返回書房,打開那個層層加密的文件夾,裏面又以姓名命名,存放了許多個文件夾:

關衡-關旖旎

吳冰-修茂德

吳雪-孫重剛

容耀-何之晏

……

不出意外,今天早上他收到了邵崢的郵件,按照他的要求調查後發現,這幾天出現在他們家樓下的男人,都有一個具有親屬關系的人,在某一領域擁有較高的專業能力或是話語權。

如沈筱悠提到的,她們姐妹倆的父親關衡是管理資金量排名前十的私募基金公司首席投資官。

吳冰吳雪兩雙胞胎姐妹創立了國內最大的商用航空運輸公司,容耀在刑事辯護領域的地位自不必提。

最近被唐朔推到江知渺身邊這些制片人、投資方,毫無例外,家裏親屬在金融、實業、地產、高端服務業等多個行業都擁有極大的影響力。

「這裏大多數人可都在邵氏的黑名單上,我查了,都是因為資金來源不明,評估後認為風險較大,最多合作一次也就不了了之了。」

邵崢在郵件裏還留了一句話。

這就說得通了,比起董梁,這個真正的幕後黑手圖謀的是更大的權勢。

可以說,他利用了董梁在娛樂圈呼風喚雨的能力,選中合作夥伴後,把他們的親朋好友變相推進娛樂圈這個名利場,給他們名譽、財富和聲望,同時利用娛樂產業把販毒等違法所得洗白,再以資金支持的方式,投入各行各業合作夥伴的產業裏。

如此一來便是一舉三得:合作夥伴獲得了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持,他們的親屬在娛樂圈也名利雙收。而他本人,一方面把錢洗白,另一方面又能夠在不同領域都擁有掌控力。

邵聿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對著一個個文件夾忍不住感慨:這人的心機算計,實在是太過深不可測。

只是即使摸清了他的版圖,還是無法找出他的真身。

看了看時間,距離籌備會還有一個多小時,他果斷撥通了一個躺在通訊錄裏許久的號碼。

今天瀚海藝娛靜得可怕,到頂層唐朔辦公室這一路上,除了大廳裏前臺兩個接待員,她竟然沒有看到任何員工,甚至往日裏總會在電梯間忙碌的保潔阿姨都不知去了哪裏。

說是今天要討論國家級演員評選的事,只怕要來什麽大人物。江知渺對著電梯門上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高高紮起的馬尾,穩步走向唐朔的辦公室。

門口的秘書迎上前來,“江女士,請跟我來。”

她跟在身後,走向反方向那個始終關著門的會議室。

“江女士,請進。”

推開門後,裏面的場景,將她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知渺,你來了啊。來來,先給幾位前輩打個招呼。”

堪稱輝煌的會議室裏,面對面擺著八個單人沙發,每個沙發右側都放了一個小型紅木幾,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

唐朔嘴裏的“前輩”,遠不止於打招呼這麽簡單,他卻說得如同家常便飯。

那是全國影視協會的七名理事,也是組成國家級演員專家評審團的成員。

這些人裏有曾經的導演、編劇以及演員,每一個人在影視藝術領域的成就都能說上一天一夜。

他們對電影、影視劇的貢獻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不僅自身的作品堪稱經典,而且對於影視藝術的指導能力,也為全國文藝工作者與觀眾廣泛認可。

正是因為專家評審團的權威性,“國家級演員”的稱號才具有無可比擬的含金量。

被這些老前輩慈愛地望著,江知渺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我所孜孜追逐的,便是這樣的“偽劣產品”嗎?

迅速整理好情緒,她掛起體面謙虛的笑容,依次向他們問好。

“你的名字現在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不敢當,老師,我就沾了網絡時代的光,您才是真正的家喻戶曉。”

“有你這樣的新秀後輩,我們也十分欣慰。”

“謝謝老師,我也時常觀摩您的作品,向您學了不少表演上的技巧。”

……

一通寒暄過後,江知渺已是一身冷汗。

唐朔坐在正前方的位置上,此時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切入正題:“咱們今天見面,一是互相認識認識,二呢也是為一周後評選的事做做準備。”

“唐總,您的意思我們明白了。”其中一位滿頭銀發的資深導演樂呵呵地說道:“您放心,這件事不難辦。”

“是啊,尤其是咱們推的候選人本身就有說服力,兩度獲得金視獎視後,到評選的時候能加不少分。”

大家紛紛順著他討論起來,找了許多給她加分的理由,有些甚至江知渺自己想都想不到。

“感謝各位前輩,不過,還有一件事,咱們得提前商量好。”

唐朔頓了一下,慢慢走到中間。

“國家級演員,要綜合考慮藝人的‘藝’與‘德’,‘藝’咱們剛才聊了不少,‘德’這方面……”

他瞥了江知渺一眼,臉色瞬間嚴肅起來。

“前段時間,她被警方列為犯罪嫌疑人——當然,很快就發現是個誤會,已經撤掉了。”

依然是剛才那位滿頭銀發的老導演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地說道:“這有什麽,警察都認定她沒有嫌疑了,我們協會還能反對不成?”

“袁老,晚輩不是不信任協會的判斷,結果自然是好的,可這輿論……”

江知渺一聲不吭,靜靜地看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

這“服務精神”可真到位啊,不僅確保她能拿到這個稱號,甚至連怎麽跟媒體解釋評選標準與理由,都提前準備好。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許久也沒商量出個結論,唐朔清了清嗓子,討論聲立刻停了下來,紛紛等待他的意見。

“要我說,咱們這個評選,也得定個範圍。這種沒有定論的社會事件也沒什麽參考價值,可以排除在評分標準之外。明明被冤枉了,還積極配合警方調查,這更能說明她的社會道德嘛”

他這一句話直接顛倒黑白,偏偏這七個評委還跟著他點頭。

江知渺還沒回過神,一道冰冷的目光就掃過她的眼睛。

她擡眼去看,唐朔已經舉起雙手準備繼續往下講了,剛才的視線似乎只是她的錯覺。

“不過,江小姐的丈夫兩個月前的確被警方懷疑過,甚至還被傳喚過去調查……”

“唐總!”江知渺打斷了他,方才那股寒意瞬間侵襲四肢百骸,她不禁打了個冷戰。

原來這才是他今天組這個局的目的。

“我不認為我丈夫接受調查是什麽減分項,眾所周知,在他接受調查的當天,警方就逮捕了另一個嫌疑犯。”

“據我了解,那個嫌疑犯已經被捕兩個多月了,警方遲遲沒有下定論,想必他不是兇手。”

“但後來警察也沒有再讓邵聿參與調查了!”

她的語氣有些著急,引得幾位評委都面露難色地看向她。

“這……的確是個問題。”那個老導演沈思了一會兒說道。

“前輩,這件事我和我丈夫都是無辜的,如果要因為被警方懷疑過而扣分,那連同我的也一起扣了吧。”

“江小姐!”唐朔已經來到她的正前方,居高臨下地瞪著她:“國家級演員三年評選一次,每屆只有五個名額,機會非常寶貴。你是個聰明人,難道要為了這點小事,影響評選結果嗎?”

這是強盜邏輯,江知渺氣得死死地抓住了沙發扶手,目不轉睛地回瞪著他。

“知渺,想清楚了嗎?”他忽然退後一步,玩味地笑了起來。

他似乎是堅信她會選擇國家級演員的稱號,而她也確實不得不這樣選。

路已經走了這麽遠,她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了。

假如現在她說要放棄,那麽她已經知道的一切,都是將她滅口的最好理由。

“……警方調查是既成事實,我能做什麽?”她頹然地縮回沙發深處。

“小姑娘思想活絡一點嘛。”老導演瞄了一眼唐朔,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跟他劃清界限不就成了。”

咚——

她的心好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從這個高居於59層的會議室一種墜到地面,摔了個粉碎。

兜兜轉轉,她竟然和邵聿站在了同一個路口。

她不動聲色地躲開肩膀上的手掌,向他們鞠了一躬,“我會處理好的。”

目的達成,唐朔也沒有留下她的意思,簡單道別後,她先一步離開了那個布滿荊棘鎖鏈的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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