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處

關燈
歸處

第二十九章歸處

十月,北京。

從阿姆斯特丹回來三周,於瑧還沒找到下一個項目。《在場》的獲獎消息在國內傳開,但傳法變了味——“女導演拍同性題材斬獲國際大獎”,“真實醫患關系還是私人情感暴露”,“消費隱私還是藝術真誠”。

她沒回應,姜望也沒。她們回到那種小心的生活,不在公共場合牽手,不在朋友圈發合照,不在同一個場合出現。那種退回是累的,是Amsterdam之後的落差,是她們都沒說出口的失望。

“梅修竹找我,”於瑧說,晚上,她們躺在床上,中間隔著距離,“說有個平臺想做《在場》的劇版,加長,加情節,加……”

“加什麽?”

“加男主角,”於瑧說,聲音是平的,“說兩個女的不成戲,要加一個男醫生,三角關系,最後女的回歸家庭……”

姜望沒說話。於瑧轉頭看她,在黑暗裏,只能看見輪廓,那種穩定的輪廓,現在帶著緊繃。

“我拒絕了,”於瑧說。

“嗯。”

“但他說,”於瑧繼續說,“說我不接,別人接。說我的素材,我的鏡頭,他可以買,可以找人重剪……”

“他不能,”姜望說,聲音是緊的,“版權是你的。”

“版權是我的,”於瑧說,“但故事是我們的。他可以把我們變成別的,變成他要的……”

她停住,因為姜望的手伸過來,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那種握是緊的,是汗濕的,是她們之間的語言。

“那我們就自己講,”姜望說,“不是紀錄片,不是劇,是我們自己講。寫下來,錄下來,隨便什麽。但是真的,是我們的版本。”

這種提議是新的,是姜望在學的、怎麽創造而不是等待。於瑧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是她在評估的。

“你願意被看見?”她問,“更多的,更深的?”

“我願意和你一起被看見,”姜望說,那種修正是精確的,是她的方式,“不是你拍我,是我們一起。你寫,我說,或者反過來。但是對話,不是獨白。”

於瑧的眼睛熱了。那種提議是重的,是她一直想要但不敢要的。不是導演和素材,是兩個人,平等的,一起創造的。

“好,”她說,那個字是輕的,但確定。

她們開始錄音,在周末,在姜望不值班的日子。

不是采訪,是對話。躺在床上,在廚房裏,在運河邊散步的時候——她們把Amsterdam的習慣帶回來了,周末去亮馬橋邊走路,像游客一樣看北京。

“你第一次註意我,”於瑧問,“是什麽時候?”

“醫院走廊,”姜望說,“你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在看銀杏。那種姿態是等的,但不是焦急的等,是習慣的等。我認出那種等,因為我也是。”

“我也是?”

“你也在等,”姜望說,“等什麽,不知道。但那種等是我們的語言,在說話之前就懂的。”

於瑧錄著,手機放在中間,那種錄是粗糙的,是沒有設備的,是她們的。她發現姜望的聲音在錄音裏是不一樣的,更低,更慢,是放松的,是只給她的。

“八年,”姜望在另一次錄音裏說,“我不是在等你回來,我是在等我自己。等我變成一個人可以被等的人,等我值得被選擇。”

“你一直值得,”於瑧說。

“不,”姜望說,“我以前不懂怎麽要,只懂怎麽等。等是安全的,要是危險的。我在學危險,學和你一起危險。”

這種話讓於瑧的心跳快了。她伸手,關掉錄音,那種關是突然的,是她需要更近的。

“現在,”她說,聲音是啞的,“我要你。不是等,是要。可以嗎?”

姜望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是她在確認的。然後她點頭,那種點是慢的,是她在學的怎麽直接說“好”。

她們□□,在錄音停了的房間裏,在下午的陽光裏。那種做是慢的,是沒有urgency的,是她們在Amsterdam之後的第一次真正放松的。

姜望在上面,但動得慢,是感受每一寸的。於瑧的手在她的腰上,那種觸碰是輕的,是欣賞的,是不急於去哪裏的。

“這樣,”姜望說,聲音是喘的,但清楚的,“可以一直這樣……”

“一直,”於瑧確認,聲音也是喘的。

她們來得慢,那種慢是深的,是連著心的。姜望倒下來,在於瑧身上,那種重是好的,是在的證明。

“我們在錄什麽?”姜望在間隙問。

“我們,”於瑧說,“就是我們。不是紀錄片,不是劇,是我們自己的……”

“檔案?”

“回憶,”於瑧說,“給未來的我們。等我們老了,忘了怎麽開始的,可以聽。”

姜望笑了,那種真的笑,是在她臉上越來越多的。她翻身,把於瑧拉到身上,那種拉是有力的,是還要的。

“再一次?”她問。

“再一次,”於瑧說。

這一次是快的,是急的,是剛才的慢之後的補償。她們的手在對方身上,那種觸碰是熟悉的,但每一次又是新的——因為每一次的她們,都比上一次多了一點什麽。

十一月,梅修竹再次找她。

不是平臺的項目,是他自己的。一個小的制片公司,獨立的,想做“真的東西”。

“《在場》的版權,”他說,“我買。不是改,是發行,原樣。國內的院線,紀錄片聯盟,能上多少上多少。”

於瑧看著他,那種看是警惕的。Amsterdam之後,她學會了不信任——尤其是那種突然的善意。

“為什麽?”她問。

梅修竹笑了,那種老的、累的笑。“因為我老了,”他說,“因為我看了你們在Amsterdam的映後。你說‘在場’,她說‘戀人’,那種……”

他停住,找詞,那種於瑧熟悉的失語。

“那種真,”他說,“我拍了三十年戲,沒見過幾次。我想讓更多人見。”

於瑧沒有立刻答應。她回家,和姜望說,她們躺在床上,錄音手機在中間,但沒有開。

“你怎麽想?”姜望問。

“我怕,”於瑧誠實地說,“怕更多人看,怕更多人猜,怕我們的……”

“我們的什麽?”

“我們的私人的,”於瑧說,“變成公共的。我拍了一輩子這個,知道那種代價。”

姜望沈默了。那種沈默是長的,是她在想的。然後她說:

“但我們已經公開了。在Amsterdam,在運河邊,我吻了你。那種公開是我選的,我不後悔。”

她轉身,面對於瑧,那種面對是直接的。

“如果更多人看,”她說,“就讓他們看真的。不是平臺要的三角關系,是我們的等待、搞砸、在場。如果有人因為這個……”

她停住,那種停是情感的,是她在學的怎麽表達。

“如果有人因為這個,”她重覆,“覺得不那麽孤獨了,那我們的被看見,就值得。”

於瑧看著她,那種看是長的,是她在確認的。然後她伸手,打開錄音手機,那種打開是儀式的。

“那我們錄下這個,”她說,“錄下我們決定的時刻。未來的我們,可以聽。”

姜望笑了,那種真的笑。她靠近,在手機旁邊,在錄音的紅燈下,吻了於瑧。

那種吻是輕的,是承諾的,是她們的答案。

十二月,《在場》在國內小範圍上映。

不是商業成功,但有人看。在電影院裏,在大學的放映廳裏,在某些城市的獨立書店裏——有人看,有人哭,有人留到最後等字幕結束。

於瑧和姜望去了一場,在北京的一個小電影院,坐在最後一排,戴著帽子和口罩。那種隱藏是矛盾的,是她們還在學的怎麽平衡公開和私人。

影片結束,燈亮,有人鼓掌。不多,但是真的。於瑧握住姜望的手,那種握是緊的,是感受著對方的脈搏的。

“值得嗎?”她問,聲音是輕的。

姜望轉頭看她,那種看是長的,是穿過所有的等待、搞砸、在場的。然後她點頭,那種點是慢的,是確定的。

“值得,”她說,“因為你在。因為我們在。”

她們起身,走出電影院,北京的十二月,冷,幹,有風。但她們的手在口袋裏勾著,那種勾是暖的,是她們的。

“回家?”姜望問。

“回家,”於瑧確認。

她們走進風裏,走進北京的夜裏,走進她們的日常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