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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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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聚

放榜第二日,蘇家眾人齊聚將軍府。

夏日微風徐徐,沈煜著人遷培至塘中的小荷已經冒出尖尖的蓮角,紅色蜻蜓飛過,輕點其上。

沈煜帶著舅母們,在除此之外實在沒甚可看的府中散步,兩位夫人看著一派肅穆莊嚴卻冷清得有些荒蕪的府邸,商量著是不是從相府搬一些花卉草木過來。

沈煜連連擺手,表示沒多久就會死掉的。

蘇明煥覬覦將軍府屋梁瓦棟已久,此時正如同猴子般在偌大的府邸中四處奔走,上躥下跳,蘇靜淑與蘇婉寧跟在他身後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三哥小心!”

“阿弟慢些!”

叮囑聲此起彼伏。

高闊亭臺中,眾人圍爐而坐,茶幾上紅泥小爐煨著清茶,茶香四溢,眾人從花園中收回視線,相視而笑,其樂融融。

蘇顧嵐呷了一口雨前龍井,語氣雖有可惜之意,卻難掩喜氣地道:“府中近來瑣事未凈,不便接煜兒回家,借靜深府邸辦宴,一大家子來叨擾,甚是慚愧。”

楚潯停下摩挲茶杯的手,收回投在園中的目光,道:“蘇相客氣。”

蘇家父兄們亦同楚潯道謝,楚潯一一回過。

蘇明遠也曾親歷科考,更是替沈煜感激楚潯,他起身拱手,語氣誠摯:“將軍,請受霽安一拜。若非將軍悉心教導,留得一方庇護,又於考前打點考後親接,煜兒的科考之途定諸多艱難,這一禮敬謝將軍!”

楚潯起身回了禮。

蘇亞銘向來不拘小節,看著家人與楚潯你來我往的客氣勁兒,哈哈一笑:“霽安快坐吧,都別客氣了,靜深好好喝著茶,還得回你們禮,累得慌。”

楚潯垂首微微一笑。

眾人說話間,園中行來兩人,裴子雲在前,提著好酒,他的身後跟著一位面容昳麗的素衫青年。

二人上至亭臺中,裴子雲將酒壺放在一旁,拱手恭敬道:“晚輩見過蘇老,見過兩位叔叔。”

其身後,陌生青年止步於最後一階石臺之上,一身素色無任何裝飾,於一室錦衣銀玉之外,如朗日微風般清爽。

他遙遙拱手,不卑不亢:“晚輩見過丞相、將軍,見過侍郎大人、郎中大人。”

蘇顧嵐看著姿態端方行止有節的年輕人,對裴子雲道:“清陽,這位是?”

裴子雲正要回答,沈煜的聲音從花園中傳來:“清誠哥?”

眾人循聲看去,見沈煜正拿著一小束野花,大刺刺地跨在假山上。

沈煜驚喜地看向亭臺中的青年,帶著歡喜的聲音再次響起:“真的是你!”

沈煜提起袍角,三兩步跳下假山,向亭中跑來,手中淡黃嫣粉的花枝隨著他的動作歡快飛舞。

顧清誠向沈煜行禮:“好久不見,小煜。”

沈煜回禮,將手中好不容易薅來的小花抽出一支,遞給顧清誠:“給你!”

顧清誠接過,淡黃色的小小花瓣上還有點點露珠,翠綠細嫩的枝葉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掐出汁水來,是一朵明亮又柔軟的花。

顧清誠笑著道謝。

沈煜擡腳往楚潯身邊走,剛走出兩步想起今日外公還在,趕緊收回腳,到蘇顧嵐身邊坐下。

楚潯收回視線,端起茶杯垂眸抿唇。

裴子雲道:“蘇老,這是唐尚書的學生,姓顧,名清誠,也是這次參加科舉的舉子。”

蘇顧嵐神色微微頓了一瞬,道:“原來是唐尚書的學生,小顧不必拘禮,來坐。”

沈煜立刻朝他招手,拍了拍身旁空著的椅子,滿臉寫著快來快來,坐這裏。

楚潯再次端起了茶杯,一口茶水剛含在口中,沈煜朝他說話了:“你看,清誠哥近看,是不是更好看了!”

楚潯隱隱用力咬了咬後槽牙,將茶水咽下去。

他將茶杯不輕不重地放回茶幾,思考著該怎麽接這句話。

是?他並不覺得。

不是?豈不是駁了煜兒的面子。

好在蘇顧嵐及時開口:“煜兒,不得無禮。”

顧清誠道:“丞相勿怪。小煜與晚輩早已相識,在學宮中亦多得小煜相助,小煜還因我私事,兩次被牽連……”他頓了頓:“小煜真性率直,無妨的。”

沈煜同顧清誠悄聲說:“我好好的呢,你別放在心上。”

又吐吐舌頭:“我外公就是看起來兇,他不舍得把我怎麽樣的。”

顧清誠感激地看著他,點點頭。

蘇顧嵐笑著拍拍沈煜的頭,用眼神警告,又看向顧清誠,對其所提牽連之事未問一語,只道:“小顧此次也參加了考試?”

顧清誠:“承蒙學宮先生及老師教導,去歲中舉,今年就剛好趕上了。”

蘇顧嵐欣賞地點點頭,又問:“可看過榜了?”

顧清誠思量著該如何回答,若說得太過謙虛難免虛偽,可說得太過直白,又有炫耀之嫌,正當猶豫間,裴子雲替他解了這個圍:“顧兄自十二歲師從唐尚書,晝夜勤讀,如今終於苦盡甘來,登科及第。”

眾人紛紛道賀。

沈煜悄悄地問:“你考了第幾呀?”

顧清誠無奈一笑,小聲道:“小煜別問了。”

裴子雲打趣道:“顧兄的名次,比你要高哦!”

眾人皆驚,沈煜位列第五,已是十分了不得的成績,若更靠前,極有可能已進一甲之列!

“哇!”沈煜兩眼放光:“你好厲害!”

蘇承文最喜才華橫溢的孩子,且還是如此清爽之人,不由得讚嘆道:“顧公子年紀輕輕,就得如此成就,真是後生可畏啊!”

顧清誠在大家的誇讚中,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聽慣了暗語機鋒與冷嘲熱諷,他頭一次在老師和學宮先生以外感受到如此善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蘇顧嵐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道:“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說著將兒子的話搬出來道:“你們也別誇了,不然人家還得一一謝過,累得慌。”

蘇家父兄們哈哈大笑起來。

時至晌午,眾人移步花廳,小輩們在前,沈煜同顧清誠走在中間,長輩們緊隨其後。

蘇顧嵐同楚潯走在最後,用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量道:“這就是顧懷民的兒子?”

楚潯回道:“是。過繼至遠房親戚,後拜在唐厲門下,又有墨家大儒舉薦入國子監,才得以參加科考。”

蘇相感慨道:“當年他父親尚在京中之時,曾與老夫有過一面之緣,不曾想再見後生,已是此番境地,這孩子,是個苦命的,如今,他高中一甲,趙牧未有動作?”

“昨夜差點得手。”楚潯看向前方,見沈煜有說有笑地挽住了這個苦命孩子的臂彎。

蘇顧嵐面色凝重:“務必看好小顧。範洪新雖已因軟玉閣一案入獄。然東海舊案事關重大,如今萬事俱全,只欠東風,別讓這東風散了。”

楚潯答:“蘇相放心。”

金榜題名的欣喜過後,春闈之勢未減,對金科及第的所有舉子來說,還有兩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將於四月廿二舉行的殿試,只有過了殿試,確定了最終排名,他們才能從貢生成為真正的進士或同進士。

殿試後,他們將以天子門生的身份參加皇家舉辦的瓊林宴,這一宴是他們於官場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皇恩浩蕩,更是步入朝堂的開端。

為此兩件事,自宴後,沈煜打消了敞開了玩兒的念頭,專心準備起來。

楚潯依然嚴格要求他的作息和策論課業,且題目越發暗含機鋒,按楚潯的話說,這一場是真正的聖意至上的考試,若固執於理而忽朝堂之勢,必落於末流。

值的開心的是,楚潯允許他在晚膳後上街游玩一小會兒,條件是需得有楚潯陪著,若楚潯事忙未能回府,則不可外出。

奈何楚潯每日早出晚歸,回來後還需檢查他的課業,真正能夠好好游玩的時辰並不多,因此沈煜每天早晨都要許願,將軍今日可早些回來吧!

許是沈煜每日晨起許願的堅持感動上蒼,這一日他寫完一篇經義論辯,正提起宣紙吹著上面的墨跡,一擡眼便楚潯從院外進來,似乎剛從軍營回來,官服上還帶著縱馬的塵土。

沈煜放下宣紙,從坐墊上爬起來,倒了一杯涼茶捧到楚潯面前:“今日好早就回來啦!”

從沈煜手中接過茶杯啜了一口,見他就差把我想出去玩幾個大字寫在臉上,楚潯面不改色地淡然道:“嗯。”

沈煜跑回到桌案旁拿起宣紙,又蹬蹬蹬地跑回來:“你看,我今日課業都完成了!”

楚潯繼續淡然道:“嗯。”

“嗯,嗯,嗯。”沈煜學著他的樣子,將宣紙往桌上一拍,把茶杯又從楚潯手中扣出來灌到桌上,垮著臉道:“到底能不能出去玩!”

正要送往嘴邊的茶水突然被拿走,楚潯有些好笑,但他只是繃著臉,掃了一眼沈煜的作業後站起來往外走。

“哎!生氣了?你小氣!”沈煜在身後嚷嚷起來。

楚潯走出院子,沈煜往凳子上一坐,雙手交叉在胸前氣鼓鼓嘟囔:“那麽大個人,竟是個小氣鬼!”

坐了一會兒,概是覺得今日又無望外出,沈煜摸摸肚子,決定還是先解決溫飽問題。

他喚觀夏,結果左喊右喊都不見人,他又喊林煦,結果林煦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沈煜只得起身去院子外面,看能不能逮到府中常年神出鬼沒的親兵仆從。

輔一走出院門,就見楚潯又折了回來,沈煜氣呼呼地哼了一聲,往另一個方向走,還未走出兩步,就被拉住了胳膊。

“去哪?”楚潯道。

沈煜回頭瞪他,這一瞪,就把自己瞪楞住了。

楚潯似乎剛沐浴過,此時已經換了一身暗紋薄衫常服,一身輕塵盡除。

金烏西墜,斜陽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臉,恰有晚風吹過,拂起他額前幾縷墨發,如星辰似的眼睛在擺動的發梢後明明滅滅。

哎喲!

不輕不重的一記額栗敲下,沈煜雙手捂住額頭,回過神來。

“去哪?”楚潯再次問。

沈煜支支吾吾頂嘴:“你、你管我去哪!”

恰巧此時,肚子卻十分不配合地發出一串咕咕聲,他連忙將雙手從額頭轉向肚子,捂住。

楚潯轉過身往府外方向走,在沈煜看不見的角度勾起嘴角,語氣依然平靜淡然:“聚泉齋還是樊世樓?”

沈煜:“我才不……樊世樓!”

他趕緊追上去,拉住了楚潯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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