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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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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浮

睜眼,眼前一片昏紅,頭頂床帳是艷俗的海棠色,繡著纏枝蓮紋,金線勾邊在燭光下泛著暧昧光暈。

手指,不能動。

腳趾,也動不了。

沈煜極力看向四周,瞥見案幾上銅爐鏤空雕花中裊裊逸出青煙,房中燭影搖紅,窗欞吹進的風夾著細密雨絲,將珠簾流蘇輕拂,發出叮鈴脆響。

帳簾一側掛著的帳角銀鈴上,隱約可見一個“玉”字。

沈煜幾乎瞬間意識到了這是什麽地方,軟玉閣,專供權貴富貴消遣的銷金窟。

沈煜心沈墜冰,他雖年少,卻也知京中不少達官貴人有特殊癖好,可他是丞相府四公子,方仲旗關門弟子,沈慎嵩的兒子,楚潯的……的什麽他沒想出來,這些人怎麽敢?!

楚潯的臉閃過腦海,血液中立刻熱意翻湧。

沈煜看向案上銅爐,驚覺煙塵繚繞周身,鉆鼻入肺,令人心神恍惚,心欲湧動,更驚覺他竟是因想到的楚潯才發現的。

沈煜咬緊牙關,想要用力擡起手腳,然而四肢百合如被縛於無形的網,越想挪動,越動彈不得。

香氣愈濃,惑人心神,腦海中的身影越發清晰,他冷眸輕笑,他花廳不言,他晨至訓誡,他執筆點朱,他犀利詰問又悉心教導,他無言凝視又溫柔照料,地道火焰,除夕大雪,上元燈海,同塌而眠……

沈煜猛地一咬舌尖,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然而他依然不能動,卻聽廂房的門被打開。

“哎喲,老爺,您就放心吧,這個保管您滿意!”是一個中年女子的沙啞聲音。

“幹凈麽?我只要幹凈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中年女子趕緊道:“幹凈!絕對幹凈,今兒新到的。”

沈煜閉上眼,心中冷笑,軟玉閣的老板,抓了個不知真相色欲熏心的倒黴蛋來禍害他!

那老爺滿意道:“那我可得好好照顧!誒,你跟進來幹什麽,出去。”

中年女子道:“好嘞!”

又想起什麽,囑咐道:“上頭說了這孩子還有用,您可千萬輕些。”

那老爺一邊關門,一邊將中年女子推出去:“知道了,啰嗦。”

中年男人一邊解腰帶,一邊往裏走,但見床榻上靜躺著的少年眉目如山間雲霧,面頰如天山初雪,藥力浸潤下,肌膚薄紅,唇色似櫻。

男人喉頭滾動,搓手上前。

剛要掀被,床上之人驟然睜開眼睛,眸光如刃,寒似冰霜,那男子猝然僵住,指尖懸在半空。

沈煜冷冷道:“你可知我是誰?!”

中年男人眼底泛起猩紅,這人神情已然不清,沈煜暗道不妙。

果然,中年男人只僵住片刻,猥瑣一笑:“噢喲,這閣裏小倌兒,還玩兒擺譜這一套?”

說著,竟扯開錦被,俯身壓向沈煜。

昏沈中,沈煜聚起最後清明,猛地偏頭咬住男人的手腕,血腥氣驟然炸開,男人痛呼後退,面露猙獰狠色:“還挺辣?!啊?”

沈煜氣息不穩,卻依然厲聲:“我乃當朝一品大員之後!你若敢動,誅九族不止!”

男人狂笑:“你以為我信?範老爺說你還有用,讓我別下狠手?沖你這個勁兒,不狠不行啊!不過,若是死了,便沒用了!哈哈哈!”

說著面露狠厲,再次撲了上來。

電光火石間,沈煜竟憑著最後一絲力氣,奮力沖破藥力束縛,在千鈞一發之際,擡起了腿。

他奮力踢向對方下腹,男人僵直一瞬,下一刻,倒地蜷縮,痛得發不出聲音來。

然而這一瞬的爆發轉瞬即逝,藥力繼續蔓延,沈煜再度陷入無力的深淵,他知道等這人緩過來,自己再難有反抗之力。

眼中有淚蓄起,沈煜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帳頂,不讓它滑下來。

想辦法,一定還有辦法,快想!快想!

忽然,周遭安靜下來,窗外的風聲,樓下的絲竹聲,調笑聲,乃至房中中年男人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耳畔只剩一道極輕卻極快的腳步聲,踏在木板上,由遠及近。

門被踹開,門板應聲碎裂,一室幽暗燭火,映出來人玄色衣角上擡頭的麒麟,山間松霧般的氣息隨風而來,將沈煜包裹。

胸腔中緊繃的弦,砰地一聲斷開,淚滴滑入鬢角,沈煜閉上了眼睛。

修長的手解下衣袍,覆在光潔之上,楚潯將他用力攬入懷中。

“對不起,”楚潯聲音沙啞,將他更緊地揉進懷中:“我來晚了。”

那雙向來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顫抖,指尖拂過沈煜被藥汗浸濕的鬢發,似在一遍遍確認他完好無損。

沈煜想擡手摸摸楚潯緊皺的眉頭,卻動彈不得。

楚潯俯身將臉埋進他發間,呼吸輕顫:“好了,不怕,我在,不會有事了。”

沈煜用力蹭了蹭他的面頰。

楚潯將他打橫抱起,路過蜷縮在地的男人,眼神未移一寸。

“帶走。”

蜂巢暗衛自門外閃入,一左一右架起地上呻吟的男子,動作利落如拎死狗般將人拖出房門。

楚潯抱著沈煜踏出門檻,沈煜這才看見,整個軟玉閣已被嚴控,蜂巢暗衛持刃列陣,城防官兵長槍控人,檐角、樓梯、走廊皆是肅殺身影,閣中老|鴇、姑娘、打手、客人,噤若寒蟬,沒有人敢妄動一絲一寸。

唯有楚潯抱著沈煜緩步而下的腳步聲在樓廊上響起,一步踏散馨風,一步踏碎燭影,再一步踏裂人心。

九華街夜色依舊,燈火如常,軟玉閣前卻無人敢上前。

街巷盡頭忽有寒鴉掠過,夜風卷起玄衣角,楚潯腳步未停。

沈煜指尖終於捏住了楚潯的衣襟。

楚潯低頭,額前碎發掃過沈煜眼睫,低聲道:“我在。”

聲音很輕,卻壓住了整條街的風聲。

馬車早已候在閣外,車簾掀開一瞬,掀起沈煜失神的眸光,楚潯將他小心放入車內,隨即上車將他再次攬入懷裏。

“回府。”

馬蹄踏碎青石冷月,車內燭火微晃,映著楚潯緊繃的側臉,他指尖撫過沈煜腕間淤痕,眸底翻湧著壓抑的怒意。

沈煜靠在他懷裏,聞到混著淡淡血腥的松霧氣息,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舒展,夢甜香的藥力卻仍纏著四肢百骸。

楚潯擡手拂去他眼角濕淚。

沈煜輕輕顫栗,許久才終於開口,聲音細若游絲:“我中了夢甜香,你……你別,別靠近……”

楚潯動作一頓,將他摟得更緊:“很快到家了,沒事的,沒事了。”

馬蹄踏破寂靜,車輪碾碎夜露。

陌生的酥癢在流動的血液中蔓延翻湧,仿若無數細小的火苗在身體裏游走,沈煜竭力抑制著顫栗,緊緊攥住楚潯的衣袖。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過了很久,馬車終於停下。

楚潯立刻將他抱起,大步沖進府中。

“沐芳齋備水,溫涼!”

楚潯吩咐朗元,步子絲毫未停。

沈煜的呼吸已急促滾燙,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意識在灼熱中漸次模糊,卻依然努力睜著眼睛看著楚潯,那雙平日裏沈靜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竟有著幾分他從未見過的慌亂與焦灼。

想說沒事,可驚覺一張口便要發出不可預料的聲音,沈煜的聲音哽在喉嚨。

春夜寒風也吹不散灼燒的火焰,直至沐芳齋,楚潯將他輕輕放入了滿池溫涼中,沈煜才終於松開牙關,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吟。

水波輕漾,如絲緞般滑過滾燙的肌膚,沈煜閉上眼睛,寬慰自己,別怕,總會過去的。

“好些麽?”楚潯蹲在池畔,輕聲問。

清冷的聲音好似冰雪,然而這冰雪落入沈煜耳中,變成了熔巖烈火。

方才松開的意識再度緊繃,沈煜點點頭,又搖搖頭,指尖用力摳上池岸青磚中,楚潯立即抓起他的手,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傷手!”

身體裏奔湧的熱流並未因池水而平息,反而隨著楚潯的觸碰愈發灼烈。

沈煜咬住下唇,用盡力氣:“你出去。”

楚潯皺起眉。

沈煜朝著他疲憊地笑了笑,那笑意碎在琥珀眼中:“不對,我知道,這不對。”

楚潯心中泛起酸痛,什麽不對,這不是你的錯。

“楚靜深,”沈煜喚他,眼中噙滿淚水:“你在這裏,我好似更加糟糕了……”

這一次,胸腔開始發熱,卻又這樣痛,待腦中幾乎崩斷的弦終於回位,楚潯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冰冷眼瞳中噴薄激蕩的巖漿河流,在這一刻,印在了沈煜盛著疼痛與瀲灩的眼睛裏。

與沈煜有關的所有記憶如走馬燈在楚潯腦海中回放,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曾給他帶來困惑的陌生感受,在這一刻鋪天蓋地而來,它們爭先恐後地從每一寸皮膚鉆進來,以江河奔騰之勢匯聚在他的胸膛,激蕩齊鳴,震顫出一圈圈密集的漣漪。

這一刻,楚潯依舊無法給它們命名。

他試圖無視它們,但脫不開它們的包圍,他試圖壓制它們,卻對抗不了它們的力量,他發現所有的掌控都是徒勞,只能將它們放任,卻又驚訝的發現,自己對它們竟非真的排斥。

沈煜的手腕還在他的手中,他收緊手指,看著沈煜的眼睛,在心裏重覆,我也知道,這是不對的。

他低下頭,看到沈煜指尖修剪得圓潤的指甲與甲蓋根部小巧的月牙。

他問自己,可對錯是誰來評說?

楚潯終將沈煜的手拉向自己,將灼燙的手背貼在了額頭,一瞬間,楚潯明白了,這一切若是罪責,他甘願承擔。

於是,楚潯擡起頭,一字一句:“我在這裏,不會走。”

嘩啦水聲響起,楚潯合衣踏入池中,水波一圈圈蕩開,漫過腰際。

他攬住沈煜,看見少年原本應光潔無暇的的後背,是那片在爆炸中因護他而留下的大片傷痕,它們隨著沈煜的顫抖起伏,宛若山川河流在共振呼吸。

楚潯抱著沈煜,在池邊石圍上坐下,隨即試探著,伸出了手。

沈煜驚愕地仰起頭,瞪大了眼睛。

池水是四圍而來的海,燭火是掛滿天空的星,呼吸是鹹濕溫柔的風,沈煜覺得自己成了這片混沌海中一葉小小的舟,楚潯手心的薄繭,成為了唯一指引航向的燈火。

在這片過分沈重的溫柔裏,小舟隨著浪湧起伏。

沈煜在激蕩而起的海浪中,看見了急速旋轉而來的風眼,狂風撲面而來,海面撕裂,星雲被翻滾漫卷的烏雲吞噬殆盡,高疊而起的浪墻如一座又一座驟然聳立的山巒,隆隆推進,浪峰至極高之處,白浪倒懸,推海千裏,狠狠拍下。

它們劈開海面,又快速回卷,包裹住了深藏的隱秘。

呼吸驟然凝滯的瞬間,沈煜忽然明白,灼熱並非來自軀殼,而是來自心底火種,它曾經藏了起來,當被他發現時,已經燎原。

燈塔完成了引航的使命,沈煜精疲力盡。

楚潯喑啞的聲音響起:“抱歉……”

沈煜蹙眉,靠著楚潯深深吐息,良久他緩緩睜開眼,艱難地轉過身環住楚潯,將混著汗水與池水的臉頰貼在了楚潯胸前已浸透的衣襟上。

他在水中找到了楚潯的手,那握刀握槍從未有過絲毫畏懼的手,此時正指節緊繃,被他觸碰的瞬間,竟要逃走。

沈煜追上逃走的指尖,牢牢扣住,然後努力將手指,鑲嵌在了修長如竹的手指間,他緩緩用力,彎起手指,喚:“楚靜深。”

楚潯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更加紊亂,但他還是回答:“我在。”

沈煜閉上眼,聽著池水滴落,他道:“別松開。”

楚潯眼眸中如同經歷萬年歲月而成的冰川,雪蓮次第盛放,千裏璀璨。

勁藥褪去,幻劑持續發揮作用,沈煜已再無一絲力氣,他靠在楚潯懷裏,帶著酸澀疲憊的笑,閉上了眼睛。

少年心事不可說,盡數融在潮退後的淺灣裏。

沈煜的呼吸漸趨平緩,像是風暴過境後歸於寧靜的海面,殘餘的浪痕輕輕拍打著海岸。

楚潯未動,任他依偎,指尖用力,扣緊了沈煜的手指。

楚潯低語:“這是夢。”

幻劑纏繞,意識朦朧間,沈煜輕聲:“若這是夢……也別醒。”

風停,海靜,唯有心跳聲,在寂靜水波中沈浮應和,如交響,如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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