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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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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正午時分,徐郡守端坐府衙堂內,忽聞門吏來報。

小門吏身著黑色制服,約莫雙十年華,三步並作兩步便匆匆行至徐郡守座前。

徐郡守悠悠端起了光滑瑩潤的白玉耳杯,輕輕朝杯中吹了口氣,以撇開茶湯表面漂浮的碎葉,潤了口茶方才慢悠悠道:“什麽事?”

“啟稟郡守大人,長樂公主來訪。”

這個消息顯然遠在對方預料之外。徐郡守慌亂中不妨,竟被茶嗆了一口。

他急急忙忙放了茶杯,急召了府衙各人,親自去府前迎接。

公主的儀仗隊緩緩駛來,徐郡守下意識抿唇,垂手侍立於一側。黎昭華於默然間下了馬車,徐郡守等一行官員當即行大禮便熱絡關切道:

“公主殿下萬安,殿下何時到的?這一路上舟車勞頓,殿下可還好?”

黎昭華擡眼看去,這徐郡守約莫而立之年年紀,身著領袖緣皂的青色曲裾袍。只見對方面部飽滿,兩眼堆滿笑意,倒像是個和善面孔。

“徐郡守安,我無礙。聽聞魏郡大旱,我特來看看。若有叨擾之處,還請郡守見諒。這幾日便有勞郡守了。”黎昭華換上了那副接人待物滴水不漏的謙遜態度,未曾先帶著偏見識人,反而維持著著恰到其處的禮貌。

“殿下一路奔波勞累,辛苦了。臣已為殿下打點好了住處,不如殿下先做休息?”

“不必了,徐大人。”黎昭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徐郡守的提議,“大人現下可有空?聽聞魏郡受災,我十分掛心。若是大人方便,還請大人帶我於安置難民的地方看看。”

話音未落,黎昭華如鷹隼一般審視對方所作出的反應,不肯放過任何細枝末節。

徐郡守原本平靜的面色閃過一絲愕然,下一秒卻又立馬恢覆了一如往昔的和善面容:

“既然殿下不辭辛苦,微臣定當奉陪,”他先是應了,卻又話鋒一轉,“只是殿下一路辛苦,未作歇息便心系公務。微臣怕傳到陛下耳裏恐要怪臣怠慢。不若請殿下移步春香居稍作歇息,飯畢後即刻啟程,如此可好?”

話已至此,對方又盛情難卻,黎昭華只得點頭應了。

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嘗。春香居內的小二在前引路,一行人拾階而上。

一邁入二樓雅間,恭候多時的徐郡守當即便站了起來,為黎昭華一一引見在座賓客。

“殿下,請容微臣介紹,這是微臣內眷李氏,這位乃主簿王天,下首的則是都尉孫齊,郡丞周長一,日後還望殿下多擔待。”

徐郡守略略頷首,一旁的小二立馬會意,傳菜上菜一氣呵成。放眼望去,席面上皆是些家常菜系,黎昭華不免暗中松了口氣。

一番應酬之後,黎昭華故意未提政事,反而借機將話題引向了徐郡守本人:“徐郡守夫妻和睦,真是叫人羨慕。”

見公主隨和,主薄率先接過了話頭,下首的人也不住地附和,氣氛登時熱鬧起來:

“殿下有所不知,我們徐郡守啊,可是有名的妻管嚴呢。”

“那是,連牙齒和舌頭還有磕絆的時候,可徐郡守和夫人成婚數年,卻從沒鬧紅過臉,當真是一段佳話。”

“你也不看看咱們徐夫人,當年求娶夫人的怕是排隊都要排到隔壁縣去咯。咱們徐大人是撿了寶了,這可不得好好愛惜著?”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把徐郡守的家底抖了個清楚。看來這郡守夫妻二人琴瑟和鳴,恩愛如初,如今膝下有二子一女,正是享天倫之樂的時候。

徐夫人豪爽,笑起來便如春花似的,並不曾介懷。

黎昭華很是欣賞徐夫人的性子,不由得多話了幾句家常。只是她一心牽掛災情一事,不過隨意夾了幾筷,便歇了吃飯的心思。

徐郡守放眼望去,公主的面前的菜式幾乎沒怎麽動過,他心下了然,當即便停了筷箸,提出為公主帶路,直奔安置流民的區域而來。

“殿下,拐過了這個彎,前面便到了安置流民的地方了,還請殿下小心。”徐郡守溫聲提醒,黎昭華頷首,略略放緩了腳步。

一旁的如玉不禁蹙眉,依他和殿下這幾日在城中所見,並未在曾在此處瞧見聚集的流民,不過一夜之間,這流民所竟像是橫空出世。

真真假假摻著虛虛實實,一時叫人有些恍惚。

青色的城墻邊支起了幾個小棚,衣衫襤褸的數人擠作一團,眼神卻直勾勾盯著鍋裏的熱粥。

“肅靜!肅靜!”隨行官員一聲大喊,總算止住了混亂的場面。

午後的施粥棚下,秩序井然得令人詫異。

長長的隊伍裏,幾乎聽不到孩童的啼哭或老人的呻吟,只有一片壓抑的如死亡一般的寂靜。流民們個個低眉順眼,在官吏目光掃過時,身子會下意識地躬得更低些。

黎昭華一襲素凈常服,立在棚側,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場面。一旁的郡守徐大人略微躬下身子,語氣間同樣痛心疾首:“殿下仁德,親臨撫恤。此次旱災來勢洶洶,良田千頃卻近乎顆粒無收。災民與日俱增,臣等日夜憂心,唯恐賑濟不力,有負聖恩...”

她微微頷首,視線落在了一個正捧著碗狼吞虎咽的漢子身上。那漢子身形健壯,動作幅度極大,吞咽之間喉結劇烈滾動。許是察覺到公主的目光,他動作微微一僵,轉眼便將碗內的粥一掃而空。

冗長的隊伍前來了一名衣衫襤褸的老婦,面上幾乎黯淡無光。可那雙伸出來接碗的手,雖然粗糙,指甲縫裏卻不見連日勞作應有的泥垢。

“徐郡守有心了。”黎昭華緩緩開口,聲音不辨喜怒。

徐郡守仍是那副謹小慎微的本分模樣,忙道:“此事涉及黎明百姓,社稷民生,又是臣分內之事,臣不敢不盡心。”

黎昭華踱步至粥棚下那口巨大的粥鍋附近,用長柄勺輕輕攪動了一下鍋底,勺起勺落,只見湯水分離,幾粒可憐的米粟在勺中打著轉。

“徐大人。我好似記得,朝廷撥下的米糧,標準是‘插筷不倒’。”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到了徐郡守耳裏,“你這鍋裏的粥,怕是連‘立箸’都難吧?”

徐郡守額間幾乎要滴下汗來,慌忙解釋道:“還請殿下明鑒,此次受災人數甚廣,為了能惠及眾人,能有口吃的,這粥只好熬得稀些...”

黎昭華頷首,並未輕易置喙,她轉而接過施粥的木勺,邊盛粥邊跟面前的婦人搭話:

“小心燙,老人家首次來領粥嗎?”

站在黎昭華面前的是先前瞧見那位老婦,她捧起豁了口的粥碗,連連搖頭:

“我一家人都沒撐過去,家中就剩我一個老婆子。若不是官老爺在此施粥,不出一周恐怕便老婆子也得去地下和家人團聚了。”

黎昭華心默然,手上盛粥的動作也不免快了些。天色還未徹底暗下,鍋裏的粥卻早已分了個幹幹凈凈。

“殿下仁心,實乃我大耀之福啊。這些日子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的糧食便快到了,可魏郡原先的糧倉著實小了些。微臣已請旨再擴建些,為保順利,可否明日請殿下隨臣去看看?”

“徐大人客氣了,既是大人開口相邀,我豈有不去的道理?”黎昭華一口便應了下來,就此同徐文別過。

“吱——”客廬的木門應聲而開,一股淡淡的清香迎面襲來。

“殿下回來了?瞧奴燉了什麽?”

靈雨言笑晏晏,身後的案幾上已然擺好了一餐。燉的軟爛入味的蘿蔔湯,再配上剛蒸好的麥飯,雖不是山珍海味,卻別有一番滋味。

“有勞靈雨了。還沒踏進門我遠遠便聞到了香味。靈雨不僅是耳聰目明,能於經濟賬目上留心,看來還生了雙巧手,輕松便拴住了我的心。”

黎昭華莞爾,原是四四方方不大的客廬,一經靈雨手筆,竟忽而有了些家的味道。

“今日靈雨打街上遇見一賣蘿蔔的阿翁,阿翁手藝極佳,甚至能於蘿蔔上雕花。那花瓣比紙還薄,遠遠望去,竟是栩栩如生。在場圍觀的人看得新奇,沒一會蘿蔔便被一搶而空。靈雨也順勢買了些回來,借了客廬的竈臺燉了些湯,雖是手藝粗陋,還請殿下嘗嘗。”

今日操勞奔波了一日,黎昭華早已是體力不支。待幾人落座品嘗,無一不讚靈雨手藝精妙。

一餐簡單的飯食,三下五除二便見了底。

飯畢,黎昭華不自覺踱步至窗邊,輕輕推開了窗扉,餘光掃過一角,她驀然發覺瓶中竟插了朵晶瑩剔透,狀似月季的蘿蔔花:

“這便是那位阿翁雕的?”這花花瓣澄瑩,幾縷燭光點綴其間,更襯得通身冰清玉潤,乍一看去竟同白玉雕像沒什麽分別。

靈雨點頭,報以赧然一笑:“是,奴瞧阿翁手巧,這花雕得精巧,又不常見,若是丟了便也可惜了,於是便試探著開了口。沒想到阿翁爽快,當即便贈給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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