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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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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這日微風不燥,陽光正好,幾縷流雲漂浮於晴空,被風輕輕推著走過。

一輛其貌不揚的馬車緩緩行駛於空曠的道中,滾滾車輪不時揚起一陣黃沙。微風不經意間掀起馬車車簾一角,靈雨借機掀起半角車簾,禁不住好奇向外四下張望。

出了長安城門,沿途的景色也愈發荒涼。低矮的窪地間三三兩兩遍布幾座茅草為頂磚石為墻的矮房,籬笆外偶有一群雞鴨踱步而過。靈雨的目光跟著往來的人煙飄行,倒忽然勾起一段回憶:

“此處雖是人煙稀少,倒叫奴婢想起了家鄉。”

一旁的黎昭華來了興致,她鮮少聽靈雨提及自己的故鄉,眼神一亮便不由得追問下去:

“如果我沒記錯,靈雨的老家在戈居吧?戈居所屬北地郡,又與羌胡部落接壤,不知風光如何?是否與長安大有出入?”

靈雨莞爾,眼前卻不由浮現出當初她在戈居長大的數十年。靈雨出生於一個普通的佃戶之家,又是家中長女,在她十歲這年,母親終於如願以償生下了一個弟弟。

這時家裏已經有了五張要吃飯的嘴,如今多添了一個嬰兒,本就有些吃力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剛開始還眉開眼笑的靈雨父親,沒幾天便愁眉苦臉下來。

他坐在父輩留下的老屋門檻前想了許久,忽而靈光一閃,把主意打到了靈雨身上來。附近有個劉鄉紳雖是年紀大了些,可勝在生活富足,正好又缺個小妾,若是能把這個女兒送去,豈不是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得筆銀子?

有了這筆銀子,他手頭又能松泛不少,又能為兒子添幾件新衣,為家裏添些新物件。

思及此處,這一舉兩得的買賣幾乎板上釘釘。買賣劃算與否,靈雨的父親還是算得清的。

可惜他偏偏算漏了一件事,那便是靈雨本人的意願。

十三歲的靈雨得知自己要去配那個糟老頭子,嚇得飯也吃不下,蒙頭在打了許多補丁的被子裏哭了許久。

若要她說,她打死也不願就這樣過一輩子。

於是靈雨提前把自己賣了。她找到了來村裏采買女仆的人伢,趕在父親賣掉自己之前,先把自己賣了。

既是時運不濟淪落到要賣自己,那賣給誰也得靈雨自己說了算。

靈雨寧願為奴為婢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也不願草草嫁過去做那令人賞玩的籠中鳥。天光還未大亮。靈雨便同許多年紀相仿的女孩一同被人伢子趕上牛車。

靈雨至今還記得那一天,數九隆冬裏寒風呼嘯,烏雲滾滾,沒一會牛車便在雪地裏拉出長長一條車轍印。那天很冷,靈雨使勁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心,坐在顛簸的牛車上沒再回頭。

幸運的是,靈雨體貼入微的性格成功讓她入選宮中,又被撥到了長樂公主身邊,一步一步做了公主宮裏管事的女官。

靈雨鮮少在眾人面前提及故鄉,故鄉的風景雖好,可卻缺了一縷情味。從靈雨離開那日起,她便深知戈居從此不再是她的歸宿。

靈雨搖搖頭,收了回憶往昔的思緒,轉而接過話茬:

“殿下可曾去過戈居?戈居地處邊境,常有羌人往來,奴記得當時曾有一羌族美食風靡一時,名為羌煮。羌族人將剛宰殺的牛羊肉改刀為大塊,直接投入沸騰的銅釜之中,待肉色變白,便用隨身佩戴的容刀剔肉剝骨。銅鍋一開,街坊裏的小孩遠遠聞著香味便來了,有時吃不起肉,買碗湯也能咂摸半天,暖暖身子。”

靈雨說得動人,忽而鉤起了黎昭華肚裏的饞蟲。原先舟車勞頓,她幾乎沒有半分食欲,忽然被靈雨這麽一提,黎昭華反而盼望著他們所要去的魏郡也能有羌煮。

前些日子陛下私下召見了黎昭華,因近日魏郡連連受災,朝廷撥了不少賑銀下去。陛下謹慎,留了個心眼,特地派黎昭華親自動身前往魏郡,明察暗訪一番以探探虛實。

黎昭華搖了搖頭,若無詔令,她不可隨意離開封地:“戈居風光如何?可還有何特色?”

許是由於靈雨講得繪聲繪色,自幼在宮中長大的黎昭華光聽上幾句便心馳神往,猶如身臨其境。

沒曾想黎昭華聽得入神,靈雨抿唇,搜尋一番回憶方才娓娓道來:

“北郡偏遠,不比長安多數種植黍麥,此外還常種青稞。炒熟的青稞細細磨成粉,再摻些酥油捏成團狀,便是可攜帶的幹糧——糌粑。若殿下有興趣,屆時靈雨親手做了再送與殿下試試。”

一陣清風掀起車簾,坐於馬車前方的如玉驟然回眸一笑,打飄搖的車簾間探出頭來:

“殿下可算有福了,屆時若有剩的,請務必也讓臣嘗嘗。”

路途有靈雨如玉二人談天說地作伴,這趟行程也不算乏味,歷經三日的舟車勞頓過後,一行人終於抵達魏郡。

馬車緩緩於客廬前停下,如玉同侍衛隊另外幾人打點行李,靈雨則和黎昭華先行一步上樓。

根據魏郡郡守所報,魏郡近日幹旱不斷,佃戶近乎顆粒無收,受災人近乎過萬。適才黎昭華一行人從城中經過,卻未曾瞧見什麽災民。

一到客房,黎昭華便換了身行頭,她上身短襦,下著長裙,她一轉頭,便對上了推門而出的如玉,只見他濃密的黑發只略略用一塊青色方巾包住,沒了發絲遮擋,更襯得他一雙深邃的桃花眼好似眉目含情。

二人未作片刻歇息,便匆匆出了門。此行目的,直指城郊百頃良田。

城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黎昭華同如玉並肩而行。一條河流穿城而過,臨水的人家後門的石階直通河道,姑娘們正在水邊浣衣,槌聲陣陣,驚散了水中燈火的倒影。

二人鮮少有這般獨處的時刻,望著零星幾個行人,如玉的思緒驀然飄的很遠。如若真做了尋常夫妻,待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夫妻二人便能攜手同看河畔巷側兩排燈籠紅柱高照,或看小橋流水,或看往來畫舫。

想來世間恩愛夫妻,便大抵如此吧?

思緒沈浮間,二人不知不覺便行至阡陌小路之上。

原應是秋收忙碌時節,眼前的平原易野卻是空無一物,近乎鴉雀無聲。雖是已被上報此處絕收,二人卻依然為眼前景象震撼。

目光所及,連阡累陌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鐮刀所刮過,殘留的粟梗整齊劃一,田壟間散亂著深淺不一的車轍腳印,卻沒有一穗被遺漏的粟米。

天邊陰雲滾滾,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平靜中哀鳴。

悲寂之間,如玉不禁俯身捏起一把泥土,並未用力便輕易地於指尖撚開。此處的土,似乎並無板結跡象…

黎昭華蹙眉,不禁四下環視。她原欲尋個莊稼人問問,可目光所及之處,卻並無往來行人。

天色漸晚,恐怕不宜在此處逗留,黎昭華遞去一個眼神,如玉頓時會意,二人暫且打道回府。

二人打街角經過,黎昭華不經意一瞥,卻瞧見墻角旁似乎蜷縮著一個身影。

乍看之下,幾乎看不出那是一個人。對方頭花近乎花白,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斜斜倚靠在冰冷的墻角。他沒有像尋常乞丐一般出聲行乞,甚至沒有力氣發出一聲呻吟。

只有那只瘦骨嶙峋且沾滿泥汙的手,仍固執地向上伸著。

黎昭華的眼驀然刺痛了一下,不禁止了腳步。如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時悲從中來。

願化長風三萬裏,吹度玉門盡春暉。

如玉垂眸,當即便解了袖袋,往老者手中塞了許多銅板。有了這些銀兩,至少能讓他這段日子吃頓飽飯,睡個好覺,興許不再這麽艱難。

他朝黎昭華揚起一個笑容,試圖撥開積聚於黎昭華眉間的愁雲:“這便算我和殿下一起給的,回去殿下可得還我一半。”

黎昭華勉強撐起一個笑容,心下的苦悶卻未曾消散:

“如玉,你說是不是我還不夠努力?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還有許許多多的這樣的人在受苦,或許我能幫得了他們其中一個,卻幫不了所有人。”

被叫到名字的如玉忽而止了腳步,輕輕擋在了黎昭華身前,迫使她看向自己:

“殿下,會因他人的苦難而自責,這本就是仁人志士而非庸吏所有的胸懷,”如玉頓了頓,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世間苦難如漫漫黑夜,若是僅憑一己之力,定無法一舉驅散。但正因為有無數個像殿下一樣,願為黑暗中的人點亮一盞微光的存在,這長夜才不至徹底漆黑冰冷。”

如玉剪水一般的眸裏滿是堅定,語氣也更加從容:

“無論位高權重,亦或匹夫走卒,總有人對這份苦難視而不見,更加甚者以之為樂。殿下這份痛苦,恰好便是麻木世道中最珍貴的東西。只要殿下還有這份心,便能像照亮我一般照亮更多人。”

他字字鏗鏘,卻忘了現下的他也照亮了他人。黎昭華泯然一笑,心下暢快了許多:

“如玉,幸好有你在,你總能為我撥雲見日。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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