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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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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鳳鳴於岐

坤寧宮·新歲的暗湧

乾元十一年的元日,在一場紛揚了數日、於除夕夜驟然停歇的大雪後,如期而至。紫禁城銀裝素裹,丹墀玉階覆著厚厚瓊瑤,檐角獸吻挑著晶瑩冰淩,在難得的晴空下反射著清冷璀璨的光。爆竹聲零星響起,帶著年節特有的、驅散冬日沈悶的喜慶。然而,這份喜慶仿佛只是薄薄一層浮在冰面上的金粉,底下是深不可測的、緩緩流動的暗流。

對邱瑩瑩而言,這個新年過得格外警醒,也格外疲憊。皇帝焉孔詠自年前封印後,雖依制參與祭祀、大朝、賜宴等典禮,但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凝重,與禦書房內通宵不滅的燈火,都昭示著平靜表象下的不寧。江南的局勢,並未因公治野的到任與鐵腕手段而瞬間廓清,反而有暗潮愈發洶湧之勢。來自南京、蘇州、杭州的密奏與明折,雪片般飛入宮中,既有彈劾公治野“操切擾民”、“羅織構陷”、“苛斂無度”的,也有為其辯白、詳陳新政必要、揭露積弊深重的。朝堂之上,圍繞著江南新政、漕運整頓、乃至對公治野本人的攻訐與回護,亦是暗流激蕩,爭吵不休。皇帝雖力排眾議,數次下旨申飭攻訐者,明言支持公治野“放手施為”,但壓力顯而易見。

這些前朝風雲,不可避免地吹入後宮。邱瑩瑩雖深居簡出,但通過衛夫人周氏那條隱秘的渠道,以及皇帝偶爾流露的只言片語,對江南情勢、對公治野的處境,並非一無所知。她知道他到了江南後雷厲風行,清丈田畝,整頓漕司,追查虧空,觸動了不知多少豪強勢家的根本利益。彈劾的奏章裏,甚至出現了“酷吏”、“邀功”、“動搖國本”這等誅心之論。她為他懸著心,那份被深埋的牽掛,在得知他處境艱難時,再次不受控制地悄然滋長。但這一次,她學會了將這份心緒掩藏得更好。她不再有絲毫“逾矩”之舉,甚至連對江南事務的尋常問詢,都刻意減少。只是在皇帝偶爾提及、眉峰緊鎖時,她會適時遞上一盞溫度恰好的茶,或是在他需要有人靜聽時,保持專註而不過分探究的神態。她讓自己成為他疲憊時可以稍作停靠的、寧靜的港灣,而非另一個需要他分心解釋或安撫的對象。

她將更多的精力,投註在太子稷兒身上。稷兒已滿五歲,聰慧活潑,正是開蒙進學、塑造心性的關鍵時期。年前,皇帝已正式下旨,命當朝大儒、文華殿大學士衛傅葛,及以“清介剛直、學問純正”著稱的禮部侍郎趙貞吉,為太子講師,擇吉日於文華殿東廂開講。同時,皇帝還下了一道旨意,命皇後“協理太子教習之事,督責功課,導以仁德”。這道旨意,看似尋常,實則意味深長。它正式賦予了邱瑩瑩在太子教育上超越一般後妃的權責,是信任,更是沈甸甸的托付。

邱瑩瑩深知其重。稷兒不僅是她的兒子,更是國之儲君。他的教養,關乎社稷未來。她與皇帝之間,在太子應接受何種教育、培養何種性情上,既有共識,也隱含著不易察覺的分歧。皇帝更看重帝王心術、治國方略、騎射武備,期望培養一個殺伐決斷、乾綱獨攬的繼承人。而邱瑩瑩,在認同這些必要的同時,內心深處,更希望稷兒能保有仁愛之心、明辨是非的智慧,與一份對民生疾苦的體察。她不希望他長成一個只知權術、冷酷無情的孤家寡人。

這份分歧,在元日過後,為太子擇選伴讀一事上,初現端倪。

這日午後,皇帝難得有暇,來到坤寧宮。稷兒正伏在邱瑩瑩身邊的小幾上,臨摹字帖。見到父皇,立刻丟下筆,像只歡快的小雀兒撲過去,抱著皇帝的腿仰頭笑:“父皇!您看兒臣寫的字!”

皇帝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許,彎腰抱起稷兒,走到幾前看了看那尚顯稚嫩的筆畫,難得地點了點頭:“結構尚可,筆力不足。還需勤加練習。”

稷兒用力點頭:“兒臣記住了!母後說,字如其人,要端正有力。”

皇帝看了邱瑩瑩一眼,將稷兒放下,對乳母嬤嬤道:“帶太子去暖閣玩耍片刻,朕與皇後有話說。”

殿內只剩帝後二人。邱瑩瑩親自奉上茶,靜候皇帝開口。

皇帝端起茶盞,並未立刻飲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壁,沈吟片刻,道:“太子開蒙在即,伴讀的人選,內閣遞了幾份名單上來,朕看了,多是公侯勳戚之家、或是清貴文臣的子弟。皇後以為如何?”

邱瑩瑩心知此事緊要,謹慎道:“伴讀侍從太子,關乎儲君德行熏陶,學問進益,更關乎將來東宮班底。人選當以品行端方、家風清正、聰慧知禮為先。不知陛下與閣老們,屬意哪幾家子弟?”

皇帝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給她。邱瑩瑩接過細看,上面列了七八個名字,後附其家世父職。果然多是開國勳貴之後,或是在朝高官之子,如成國公嫡孫朱翊鐸,英國公曾孫張維賢,吏部尚書王永光之孫王業浩,以及……衛傅葛的幼子衛景瑗。

“勳戚子弟,與國同休,忠誠可嘉。文臣之子,詩禮傳家,學問是好的。”皇帝緩緩道,“尤其這衛景瑗,年方六歲,已能誦《孝經》、《論語》,性敏而靜,衛傅葛教子有方。朕有意點他為太子伴讀之首。”

邱瑩瑩目光在“衛景瑗”三字上停留。衛傅葛是帝師,清流領袖,其子若為太子伴讀,無疑傳遞出皇帝倚重清流、期望太子親近文臣、習聖賢之道的信號。這符合她的期望。然而,名單上幾乎全是高門子弟……

“陛下思慮周祥。衛家公子確是上佳之選。”邱瑩瑩斟酌著詞句,“只是……臣妾鬥膽進言,伴讀之人,除卻家世學問,若能有一二出身寒微、深知民間疾苦的良家子,或可使太子自幼便知稼穡艱難,民生不易,於仁德之心,或更有裨益?”

皇帝聞言,擡眸看她,目光深邃,辨不出情緒:“皇後是覺得,這些膏粱子弟,不解民間疾苦,恐將太子引入奢靡安逸之途?”

“臣妾不敢。”邱瑩瑩微微垂首,“勳貴文臣子弟,自有其長處。只是太子居於深宮,所見所聞,若非宮人內侍,便是貴胄官宦。若能於啟蒙之初,便有夥伴來自民間,耳濡目染,或可稍減與百姓之隔閡。昔年太宗皇帝為太子擇伴讀,亦有選自軍中忠勇低級將校之子,取其質樸剛健。此或可借鑒。”

皇帝沈默了片刻。殿內只聞銅漏滴答,與炭盆中銀霜炭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窗外的雪光映進來,在皇帝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皇後所言,不無道理。”良久,皇帝方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然則,太子乃國本,安危系於天下。伴讀近身,非同小可。寒門之子,固然質樸,然其家世單薄,見識或有局限,且難保其家族親友,不會因其近侍東宮而生出非分之想,或為奸人所乘,反成禍端。勳貴高官子弟,其家族與國同體,榮損與共,忠誠更可依仗,其家教見識,亦非尋常寒門可比。”

他頓了頓,看著邱瑩瑩:“太子仁德,朕亦期望。然為君者,仁德需有根基,有手段。首要者,是明辨忠奸,掌控大局,知人善任。與民同理之心,可自聖賢書中得,可自朝堂奏議中察,亦可自朕與皇後教誨中悟。至於深入民間……待其年長,朕自會安排巡視體察。如今開蒙之際,根基未穩,近身之人,當以忠誠可靠、可助其立威樹信者為先。”

這番話,冷靜而現實,帶著帝王特有的權衡與考量。邱瑩瑩知道,皇帝說得沒錯。從儲君安全與政治平衡的角度,選擇根基深厚的勳貴高官子弟,是最穩妥、也最符合當前朝局的做法。她的建議,或許帶著理想化的色彩,甚至有些“婦人之仁”。

但,她心中那份對稷兒成長為仁君的期盼,讓她不願輕易放棄。“陛下聖明,所慮深遠,非臣妾所能及。”她放柔了聲音,卻並未退縮,“臣妾只是想著,太子天性純良仁厚,此乃難得。若自幼所接觸者,皆言富貴、論權術,恐其仁心漸被蒙蔽。擇一二身家清白、品性敦厚的良家子,不必為首,只作普通伴讀,使其知民間尚有清苦,知仁義非僅存於書簡廟堂,或可稍作平衡。且,使其與寒門子弟共學,對高門子弟,亦是惕勵。至於陛下所憂之安全、見識,入選者必經嚴格篩選,其家族亦可給予恩賞提拔,以示天恩浩蕩,令其感恩圖報,忠誠不二。”

她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望著皇帝:“臣妾非不知帝王之道在於權衡掌控。然太子年幼,心性如白絹,此時沾染何種顏色,關乎一生底色。仁德與權謀,或可並行不悖。陛下當年潛邸之時,亦曾體察民情,方知治國不易。臣妾妄言,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凝視著她。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藕荷色宮裝,發髻簡單,只簪一支玉簪,脂粉未施,卻自有一種沈靜從容的氣度。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承認了他的考量,又堅持了自己的見解,語氣恭謹,態度卻不卑不亢。他忽然想起山東案時,她在關鍵時刻那番“朝廷綱紀、國法民心”的言論,以及慶雲伯案中,她那些看似平常、實則精準的處置。這個女人,確實與他後宮那些只知爭寵邀媚、或是謹小慎微的妃嬪不同。她有見識,有膽魄,更有一種……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屬於政治人物的敏銳與韌性。

而她對太子的這番用心,更是真切。她不是在爭權,而是在為太子的未來,為大齊的未來,深思熟慮。

“你所言……”皇帝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那份慣常的冷硬,似乎松動了一絲,“容朕再思。衛景瑗可定。其餘人選,可著吏部與禮部再行斟酌,不必全拘於高門,亦可從清白有學的低級官員、乃至地方賢良方正子弟中,擇優選錄一二人,需身家清白,三代可查,性情穩重聰慧者為要。最終名單,由朕與皇後一同定奪。”

邱瑩瑩心中一動。皇帝雖未完全采納她的建議,但已做出了讓步,同意擴大遴選範圍,並且允她參與最終定奪。這已是極大的信任與尊重。

“臣妾謝陛下。”她起身,鄭重一禮。

“起來吧。”皇帝虛扶了一下,目光轉向窗外又開始飄起的細雪,“太子的教育,朕與皇後,當同心協力。仁德需有,權謀亦不可少。如何把握其中分寸,使其相得益彰,而非偏廢,是長久之功。皇後有心,朕心甚慰。”

“是,臣妾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托。”邱瑩瑩應道。心中卻因他這句“同心協力”、“朕心甚慰”,泛起一絲覆雜的漣漪。這不僅僅是皇帝對皇後的認可,更像是一種……盟友之間的肯定。

帝後之間,因太子教育理念的這次小小碰撞與最終達成的微妙平衡,似乎讓那層同盟的關系,又深入了一分。他們都在為同一個未來努力,雖有分歧,但目標一致,且願意彼此傾聽、調整。

然而,後宮從來不是平靜的池塘。帝後關系的微妙變化,太子地位的日益穩固,以及皇帝對皇後顯而易見的倚重(包括讓她協理太子教育),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不止於坤寧宮。

首先感受到這漣漪的,是長春宮的端妃李氏。李氏是潛邸舊人,資歷僅次於邱瑩瑩,育有皇二子,比太子稷兒小一歲。她性子素來有些掐尖要強,因著生育皇子,又自恃資歷,在皇後面前雖守著規矩,私下裏卻未必全然心服。往年皇帝對皇後雖敬重,但並無過多特殊,後宮諸妃雨露均沾,她倒也平衡。可近來,皇帝留宿坤寧宮的次數雖未明顯增加,但與之商議事務、甚至一同用膳的時候明顯多了,尤其涉及太子之事,必與皇後商議。這份特殊的“共事”之情,遠非尋常妃嬪承歡侍寢可比。

這日元宵佳節,宮中設小宴。皇帝循例出席,與皇後同坐主位,接受妃嬪皇子公主朝賀。席間,太子稷兒背誦了一篇新學的《孟子》篇章,童音清脆,流暢自如,皇帝面露讚許,當眾賞了文房四寶,又對皇後道:“太子進益,皇後教導有功。”

邱瑩瑩謙辭:“皆是陛下擇師得當,太子自己肯用功,臣妾不敢居功。”

皇帝卻道:“皇後過謙了。慈母之教,言傳身教,不可或缺。”語氣雖淡,其中的肯定卻不容錯辨。

下首的端妃聽著,看著自己身旁雖然健康、但於讀書上天分似乎平平的皇二子,心中不由泛起酸意。又見皇帝目光偶爾掠過皇後時,那不同於看其他妃嬪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意味(她將其解讀為“特別看重”),更是堵得慌。宴至中途,歌舞上來,一曲舞罷,端妃笑著舉杯向帝後敬酒,說了些吉祥話,忽然話鋒一轉,似是不經意地對邱瑩瑩笑道:“說起來,妾身真是羨慕皇後娘娘。不僅將太子殿下教養得如此出色,連前朝的事,也能為陛下分憂呢。聽說連太子伴讀的人選,陛下都要與娘娘商議定奪,可見陛下對娘娘信賴有加。只是娘娘也要多保重鳳體才是,莫要太過操勞了。”

這話聽起來是奉承關切,實則夾槍帶棒,暗指皇後幹政,手伸得太長。殿內霎時一靜,樂聲似乎都低了下去。不少妃嬪都低下頭,或飲酒,或吃菜,實則豎起了耳朵。

邱瑩瑩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帶著得體的淺笑,尚未開口,上首的皇帝卻已淡淡出聲:“皇後協理六宮,教養太子,乃其分內之職。太子之事,關乎國本,朕與皇後商議,有何不可?端妃有心了,多將心思用在教養皇二子上便是。”

皇帝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端妃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一陣紅一陣白,連忙起身謝罪:“是,是妾身失言了。陛下、娘娘恕罪。”

“罷了。”皇帝揮了揮手,不再看她,轉而與身旁的邱瑩瑩低聲說起太子今日所誦篇章中的一句釋義。邱瑩瑩從容應對,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宴席散後,回到長春宮,端妃氣得摔了一套茶具。“協理六宮?分內之職?商議國本?”她恨恨地對心腹宮女道,“誰不知道太子伴讀人選關乎前朝格局?陛下讓她插手,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她,也告訴前朝後宮,她這個皇後,地位穩固,連太子的事都能做主了嗎?哼,說什麽‘多將心思用在教養皇二子上’,不就是嫌我多嘴,嫌我的稷兒不如她的稷兒會讀書討喜嗎?”

宮女連忙勸慰:“娘娘息怒。陛下今日雖略有不悅,但終究未深究。皇後娘娘畢竟是中宮,太子是嫡長子,陛下多倚重些,也是常理。娘娘您有二皇子,來日方長。眼下且忍耐些,莫要觸怒陛下和皇後才是。”

“忍耐?我忍得還不夠嗎?”端妃眼圈微紅,“自潛邸時,她便是正妃,我是側妃。如今她是皇後,我是妃。她的兒子是太子,我的兒子只是個普通皇子。陛下對她……分明是越來越不同了。長此以往,這後宮,還有我們母子的立足之地嗎?”

她想起宴席上皇帝維護皇後的神情,心中那股不甘與危機感,如同毒草般蔓延。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坐以待斃。

端妃的怨懟與不安,邱瑩瑩並非毫無察覺。但她無暇,也不願過多理會。只要不觸及底線,妃嬪間些微的酸意與口舌,她尚可容忍。當前她更關註的,是另一件更棘手的事——來自江南的、關於公治野的壞消息,正以前所未有的兇猛姿態,沖擊著朝堂,也隱隱波及後宮。

養心殿·江南驚雷與帝王心術

元宵節後不久,一份來自南京都察院、由多名禦史聯名上奏的彈章,如同驚雷,炸響了原本因年節而略顯平靜的朝堂。彈章洋洋數千言,列舉蘇松巡撫公治野“十大罪”,包括但不限於“專擅跋扈,淩虐屬官”、“羅織罪名,拷掠士紳致死”、“橫征暴斂,以新法為名盤剝商民”、“收受賄賂,任用私人”、“妄興大獄,致使江南士林惶惶,商賈雕敝,民怨沸騰”,甚至隱晦提及“結交內侍,交通宮闈,以邀聖寵”。

這份彈章,措辭激烈,指控嚴重,且聯名者眾,瞬間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支持公治野的清流官員憤然駁斥,指責彈章一派胡言,是江南豪強及其朝中代言人反撲新政、構陷忠良;而反對新政、或本就對公治野“幸進”不滿的官員,則趁勢鼓噪,要求朝廷派重臣徹查,暫停江南新政,召回公治野問罪。

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而更讓皇帝焉孔詠震怒的是,幾乎與此同時,江南傳來急報:松江府華亭縣,因清丈田畝,觸及當地最大的豪紳徐家(其家族在朝中亦有姻親故舊為高官)利益,引發沖突。公治野派去督辦的書吏與當地差役,與徐家護院、以及部分被煽動的佃戶發生械鬥,死傷數十人。徐家趁機鼓噪,稱“公治巡撫縱兵行兇,屠戮良民”,一時輿情洶洶,幾成民變之勢。雖被公治野緊急調兵彈壓下去,但影響極其惡劣,給了攻訐者絕佳的口實。

“結交內侍,交通宮闈”!這八個字,如同毒刺,不僅指向公治野,更隱隱指向了深宮之中。皇帝焉孔詠在養心殿看到這份彈章時,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將那份彈章重重摔在禦案上,冷笑道:“好,好得很!攻不破他的新政,便來攻他的人!連這般下作汙蔑的伎倆都使出來了!‘交通宮闈’?他們是指皇後,還是指朕身邊的哪個太監?!”

侍立在一旁的馮保,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奴婢萬死!奴婢與公治大人絕無私交,更不敢妄言宮闈!此純屬構陷,請陛下明鑒!”

皇帝冷冷掃了他一眼,沒有叫他起來,目光重新落回那奏章上,手指一下下叩著紫檀桌面,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當然知道這是構陷,是政敵在找不到公治野新政實弊(或者說,公治野做得太幹凈,讓他們抓不到把柄)後,轉而進行的人身攻擊與政治汙蔑。“交通宮闈”是其中最陰毒的一招,意圖在皇帝心中種下猜疑的種子。無論這種子是否能發芽,只要皇帝對公治野的信任產生一絲裂痕,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而皇帝也確實因這八個字,想到了更多。他想起了邱瑩瑩對公治野那份不同尋常的關註。從山東案後的讚賞,到江南遇刺時的“逾矩”賜藥,再到慶雲伯案後她那些看似無意、實則維護的言辭……她對他,確實超出了皇後對普通能臣的範疇。這份“超出”,皇帝一直有所察覺,也一直在觀察、衡量。他欣賞她的眼光與胸襟,理解她對“忠正之臣”的珍惜,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默許了她那份隱秘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情感——只要她不逾矩,不影響大局,不過分表露。

但此刻,這“交通宮闈”的指控,像一面鏡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這份“超出”可能帶來的風險與尷尬。若此事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雖動搖不了他的根本,卻也足以讓邱瑩瑩名聲受損,讓太子蒙塵,讓朝局更加混亂。

“馮保。”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奴婢在。”

“你去查查,這‘結交內侍’,具體是指誰。還有,彈劾公治野的這些人,背後都是哪些人在指使,與江南那些豪強,與朝中哪些人,勾連到了什麽地步。給朕查清楚,一五一十報來。”

“是!奴婢遵旨!”馮保連忙應下,冷汗已濕透重衣。

皇帝又拿起另一份密奏,是公治野關於華亭事件的詳細陳情,以及後續處置方案的急報。公治野在奏報中,詳細陳述了事件原委,承認處置過程中“雖有急切,致生事端”,但強調徐家“隱匿田畝,抗拒清丈,煽動佃戶,毆傷官差在先”,其械鬥“實為抗拒國法,非為民變”。他請求朝廷“明正典刑,嚴懲首惡,以儆效尤”,並坦言“新政推及,觸及利益,阻撓必多。然為社稷計,為生民計,此弊不可不革。臣縱獲罪,無悔也。唯懇陛下,勿因浮言動搖,勿使新政中輟。”

字跡力透紙背,言辭懇切而決絕。皇帝仿佛能透過這紙頁,看到那個清瘦的年輕巡撫,在江南錯綜覆雜的泥潭中,孤身奮戰、寸步不讓的身影。這份孤勇與擔當,讓他動容,也更堅定了支持公治野的決心。

但朝堂的反對聲浪,江南的動蕩,還有那指向宮闈的惡毒指控,都必須妥善應對。皇帝沈思良久,提筆寫下一道朱批,對公治野的奏報,只有八個字:“朕知卿忠,放手為之。”這是最直接、最有力的支持。

接著,他又連下數道旨意:一、嚴厲申飭上彈章的禦史“風聞奏事,不察實情,汙蔑大臣,離間君臣”,為首者奪職,餘者罰俸;二、加派錦衣衛及刑部幹員,赴江南會同公治野徹查華亭事件,嚴懲肇禍豪強,安撫無辜民眾;三、明發上諭,重申清丈田畝、整頓漕運、推行新政為國策,各級官員“毋得阻撓,毋得敷衍,違者嚴懲不貸”;四、擢升公治野兼任右都禦史,加大其在江南的權威。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朝堂的喧囂被暫時壓了下去。反對派沒想到皇帝態度如此強硬堅決,一時噤聲。而“交通宮闈”的流言,也因皇帝的斷然駁斥與對誣告者的嚴懲,未能掀起更大風浪。但皇帝知道,這不過是暫時的平息。真正的風暴,或許還在後頭。江南的利益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公治野這把刀,已經深深楔入其中,要麽劈開混沌,要麽……刀折人亡。

而更讓皇帝在意的,是邱瑩瑩對此事的反應。在朝堂因彈章鬧得沸沸揚揚、甚至隱隱有流言波及宮闈時,坤寧宮那邊,卻異常平靜。皇後如常處理宮務,教導太子,接見命婦,仿佛對外界風雨一無所知。甚至當皇帝某日晚間來到坤寧宮,看似隨意地提及“近來朝中有些關於江南、關於公治野的議論,皇後可曾聽聞”時,她也只是放下手中的針線,神色平靜地回道:“臣妾身處深宮,於前朝之事所知不詳。只聽宮人隱約提過,似有禦史彈劾公治巡撫。然陛下慧眼如炬,自有聖斷。臣妾以為,公治巡撫乃陛下欽點、力行新政之幹臣,縱有疏失,亦當明察,而不應因浮言動搖國策根本。”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不幹政的態度,又隱晦表達了對皇帝決策的支持,以及對“國策根本”(即新政)的維護,將對公治野個人的評價,完全置於“陛下欽點之幹臣”、“力行新政”的框架下,絲毫不涉及私人情感。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端坐在燈下,眉眼低垂,側臉線條柔和而沈靜,手中是一件快要縫制完成的、給太子的小褂。燭光在她鴉黑的發髻和纖長的睫毛上跳躍,暈開一層溫暖的光暈。這一刻,她不像那個在慶雲伯案中冷靜下令、在太子教育上據理力爭的皇後,倒更像一個尋常的、為孩兒縫衣的母親。

他心中那絲因“交通宮闈”流言而起的、極其細微的陰霾,忽然就散了。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聰明,也更懂得分寸。她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她對公治野或許真有幾分不同,但這份“不同”,被她牢牢鎖在心底最深處,從未,也絕不會影響她作為皇後的立場,影響她對自己的支持,對大局的維護。

這就夠了。帝王之心,或許容不下純粹無瑕的感情,但容得下這份清醒的、識大體的、與己方利益一致的“懂得”與“支持”。

“皇後所言甚是。”皇帝收回目光,語氣緩和了些,“新政關乎國運,不可因噎廢食。公治野……是個能做事的。雖有操切之嫌,但忠心可鑒。江南那攤渾水,總要有人去攪動。”

“陛下聖明。”邱瑩瑩輕聲應道,手中的針線依舊平穩。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聽到皇帝那句“忠心可鑒”時,心頭那塊高懸的巨石,才真正落了地。他信公治野,也信她。至少,此刻是信的。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江南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後宮之中,一場新的、更直接的風波,已悄然逼近坤寧宮。這一次的發難者,正是長春宮的端妃李氏。而她選擇的突破口,竟與太子稷兒有關,更牽扯出一樁陳年舊事,直指邱瑩瑩心底最深的隱痛。

坤寧宮·舊事如刀與絕地反擊

事情起因於一次看似偶然的“意外”。

那日春寒料峭,禦花園的湖面冰層將化未化。太子稷兒下學後,由乳母嬤嬤和幾個小太監陪著,在園中玩耍。端妃所出的皇二子焉稹(時年四歲)也在附近。兩個孩子年紀相仿,平時也偶爾一起玩耍。不知怎的,兩人在靠近湖邊的假山石附近追逐嬉鬧時,稷兒腳下一滑,竟從一處稍陡的坡上滾落,雖被眼疾手快的小太監拉住,未曾落水,但額頭磕在石頭上,頓時腫起一個大包,鮮血直流,人也嚇得哇哇大哭。

消息傳到坤寧宮,邱瑩瑩正在看內務府送來的春衣料子樣本,聞言手中一抖,樣本散落一地。她臉色驟變,霍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太子現在何處?傷得如何?太醫呢?!”

“回娘娘,太子殿下已被抱回慈慶宮(太子暫居之所),太醫已趕去診治了。說是……說是額頭磕破,腫得厲害,幸而未傷及眼睛,也未傷筋動骨,但受了驚嚇,哭鬧不止。”報信的太監伏在地上,戰戰兢兢。

邱瑩瑩只覺得心被狠狠揪住,也顧不上儀態,立刻命人備輦,匆匆趕往慈慶宮。一路上,她心中又是痛又是怒。稷兒自出生起,便是她的心頭肉,何曾受過這般傷痛?

趕到慈慶宮,太醫已為稷兒清洗包紮好傷口,正開安神壓驚的方子。稷兒額上纏著紗布,小臉慘白,依偎在乳母懷中,抽抽噎噎,看見邱瑩瑩,立刻張開小手,委屈地哭喊:“母後!疼……稷兒疼……”

邱瑩瑩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裏,看著他額上滲血的紗布,心如刀絞,柔聲哄道:“稷兒乖,母後在,不疼了,不疼了……”她一邊安撫兒子,一邊強壓著怒火,問跟隨的太監嬤嬤:“究竟怎麽回事?好好的,太子怎麽會摔下坡去?你們都是怎麽伺候的?!”

乳母和太監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一個當時離得最近的小太監,哆哆嗦嗦地回話:“回……回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在假山那邊玩耍,本來好好的……不知怎的,二皇子殿下似乎推了太子殿下一把,太子殿下沒站穩,就……就滾下去了……”

“推了一把?”邱瑩瑩眸色驟冷。皇二子焉稹?端妃的兒子?

“是……是的,奴婢當時在旁邊瞧著,二皇子殿下像是……像是伸手推了太子殿下肩膀一下……”另一個小宮女也怯生生地證實。

這時,聞訊趕來的端妃也到了。她一進殿,看到邱瑩瑩抱著太子,臉色鐵青,又見滿地跪著的宮人,心中先是一驚,隨即看到自己兒子焉稹被嬤嬤牽著,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著眾人,臉上還帶著玩耍後的紅暈,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皇後娘娘,太子殿下怎麽樣了?妾身聽聞太子摔了,真是嚇死了!”端妃連忙上前,一臉關切,又轉頭斥責自己宮裏的嬤嬤,“你們是怎麽看顧二皇子的?竟讓太子殿下受了傷!”

邱瑩瑩緩緩擡起頭,看向端妃。她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帶著凜冽的寒意。“端妃,你來得正好。本宮正要問你,皇二子為何要推搡太子,致其受傷?”

端妃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露出驚愕與委屈:“推搡?皇後娘娘,此話從何說起?稹兒才四歲,懵懂無知,與太子殿下素來親近,怎會故意推搡?定是孩子們玩耍時,不小心碰著了。小孩子磕磕碰碰,也是常有事……”她拉過焉稹,柔聲問:“稹兒,你告訴母妃,你有沒有推太子哥哥?”

焉稹被這陣仗嚇到,往端妃身後縮了縮,小聲道:“稹兒沒有推……是太子哥哥自己跑的,摔倒了……”

“你聽聽!皇後娘娘,稹兒都說了,不是他推的。”端妃連忙道,又對邱瑩瑩賠笑,“娘娘,定是下人們沒看清,胡言亂語。太子殿下受傷,妾身也心疼得很,都是妾身管教不嚴,讓稹兒沖撞了太子。妾身回去定好好責罰伺候的奴才,再讓稹兒給太子殿下賠罪。”

“不慎碰著?”邱瑩瑩冷笑一聲,輕輕放開稷兒,走到端妃面前。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壓力,“好幾個宮人都看見皇二子伸手推了太子。太子額上這傷,豈是‘不慎碰著’能造成的?端妃,太子乃國之儲君,若有半分差池,你擔待得起嗎?!”

端妃被她氣勢所懾,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也尖銳起來:“皇後娘娘!您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說妾身教唆稹兒故意傷害太子嗎?妾身冤枉!稹兒他才四歲,懂什麽?定是有人蓄意挑撥,陷害我們母子!”她說著,眼圈一紅,竟跪了下來,哭道:“娘娘明鑒!自太子殿下出生,妾身與稹兒,何曾有過半分不敬?今日之事,純屬意外!若娘娘不信,妾身……妾身願以死明志!”說著,竟作勢要向旁邊的柱子撞去。

旁邊宮人嚇得連忙攔住。殿內一時混亂。

邱瑩瑩看著端妃這番作態,心中怒極,反而冷靜下來。她知道,端妃這是在撒潑耍賴,想把水攪渾。沒有鐵證,單憑幾個宮人之言,確實難以給皇二子,尤其是給端妃定罪。而且,焉稹畢竟年幼,即便真是他推的,也很難斷定是故意還是失手,或是受人教唆。

“夠了!”邱瑩瑩厲聲喝道,殿內頓時一靜。她目光如冰刃,掃過端妃,“本宮不管是不是意外,太子在你們長春宮的人眼皮子底下受傷,你們長春宮上下,都難辭其咎!端妃,你教子不嚴,約束宮人無方,釀成此禍,即日起,閉門思過,沒有本宮懿旨,不得踏出長春宮半步!皇二子焉稹,暫由本宮派人看顧,移居別殿,無令不得與你相見!至於今日隨侍太子、二皇子的所有宮人,全部押送慎刑司,嚴加審訊,務必問明實情!”

這番處置,雷厲風行,不留情面。端妃臉色慘白,她沒想到皇後竟如此強硬,直接將她禁足,還要將兒子帶走!“皇後娘娘!您不能這樣!稹兒他還小,離不開生母啊!您這是要我們母子骨肉分離嗎?!陛下!妾身要見陛下!”她哭喊起來。

“陛下那裏,本宮自會去回明。”邱瑩瑩不為所動,語氣冰冷,“在事情查清之前,這是最妥當的安排。帶下去!”

宮人上前,不顧端妃哭鬧,將她“請”了出去。焉稹也被乳母抱走,送往別殿。殿內只剩下坤寧宮的人。邱瑩瑩看著哭鬧聲遠去的方向,眼中寒意未消。她知道,端妃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次“意外”,恐怕沒那麽簡單。

果然,端妃被禁足的消息傳出,後宮嘩然。不少妃嬪暗中議論皇後太過嚴苛,對皇子生母如此不留情面。更有與端妃交好、或是對皇後心存不滿的宮人,開始悄悄散布流言,說皇後這是借題發揮,打壓有皇子的妃嬪,為太子掃清障礙。甚至,有隱約的舊事被重新提起——關於皇後當年“意外”小產,是否真的只是意外?

這些流言,自然逃不過邱瑩瑩的耳朵。挽春憂心忡忡地稟報時,邱瑩瑩正在親自餵稷兒喝安神湯。稷兒受了驚嚇,又撞傷了頭,這兩日有些低燒,睡得不安穩。聽到挽春的話,邱瑩瑩餵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平穩地繼續。直到稷兒喝完藥,沈沈睡去,她才輕輕為兒子掖好被角,示意挽春到外間說話。

“都有哪些人在傳?傳的什麽?”邱瑩瑩的聲音很平靜,但挽春卻能聽出那平靜之下蘊藏的冷意。

挽春低聲道:“主要是長春宮那邊幾個不安分的嬤嬤太監,還有……景陽宮的王婕妤,永和宮的劉美人,似乎也私下議論過。流言是說……說娘娘您因當年小產之事,心中一直對後宮有皇子的妃嬪心存芥蒂,尤其忌憚端妃娘娘育有二皇子,此次是借機發作,想將二皇子從端妃身邊奪走,以絕後患。甚至……甚至有人說,當年您小產,或許並非意外,而是……”挽春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下去,不敢再說。

“而是什麽?”邱瑩瑩追問,語氣依然平靜。

“而是……有人懷疑,是否與……與端妃娘娘有關,所以您如今是在報覆……”挽春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娘娘,這些人真是黑了心肝!竟敢如此編排娘娘!奴婢已讓人盯著了,是不是要……”

邱瑩瑩擡手,止住了她的話。當年小產,是她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那時她初入宮不久,懷了身孕,卻在一次賞花宴後,莫名腹痛不止,最終沒能保住那個已成形的男胎。太醫查來查去,也只說是她體質孱弱,不慎動了胎氣。可她心中一直存有疑影,只是苦無證據。這些年,她將這份傷痛深埋心底,全心養育稷兒,幾乎不再想起。沒想到,如今竟被人以如此惡毒的方式重新揭開,還與她禁足端妃、看管二皇子之事聯系起來,意圖坐實她“心腸歹毒”、“報覆迫害”的罪名!

好一個端妃!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若太子受傷真是意外,她借機發作,重懲端妃,奪其子,坐實自己“善妒”、“苛待皇嗣”的惡名;若太子受傷並非意外,甚至與端妃有關,那她更可借追查之機,將當年小產舊事一並掀出,無論能否找到證據,都足以讓皇帝對她起疑,讓後宮上下非議!端妃這是被逼急了,要破釜沈舟,拉她下水!

邱瑩瑩緩緩走到窗前。窗外春寒料峭,枝頭殘雪未消。她的心,卻比這天氣更冷。後宮之爭,從來就是你死我活。她一直不願卷入太深,只求自保,守護稷兒平安長大。可樹欲靜而風不止,總有人要將她拖入這泥潭。

“挽春,”她開口,聲音冰冷而清晰,“去查。第一,當日太子受傷前後,所有在場宮人,尤其是長春宮的人,近幾日與何人接觸,說過什麽,做過什麽,一五一十,給本宮查清楚。第二,當年為本宮安胎、診脈、以及事後查驗的太醫、醫女、宮人,凡還在宮中的,暗中留意。第三,這些年長春宮的用度、人員往來,特別是端妃與宮外娘家的聯系,想法子探聽。記住,暗中進行,不要打草驚蛇。”

“是,娘娘!”挽春精神一振,她知道,皇後這是要動真格了。

“還有,”邱瑩瑩轉身,目光銳利,“傳本宮懿旨,宮中近來流言四起,惑亂人心,著各宮主位嚴加管束宮人,再有妄議太子、攀誣中宮、傳播不實之言者,無論何人,一律嚴懲不貸,主位同罪!著慎刑司加緊審訊當日涉事宮人,本宮要盡快知道實情!”

“是!”

強硬的手段,迅速鎮住了宮中的流言蜚語。但邱瑩瑩知道,這只能治標。關鍵是要查明太子受傷的真相,以及……端妃是否與當年自己小產有關。否則,隱患不除,後患無窮。

然而,事情遠比她想象的棘手。慎刑司審訊多日,那幾個關鍵宮人,要麽一口咬定是意外,要麽互相推諉,指認他人,卻拿不出端妃指使的確鑿證據。而當年小產之事,時過境遷,相關人事多有變動,查證起來更是困難重重。

端妃雖被禁足,卻在長春宮哭鬧不休,絕食抗議,口口聲聲喊冤,要求面聖。皇帝焉孔詠對此事,起初並未太過在意,只當是孩子間玩鬧意外,皇後處置端妃雖略重,但為太子計,也無可厚非。然而,當端妃絕食、宮中流言牽扯出當年小產舊事時,他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這日午後,皇帝來到坤寧宮。邱瑩瑩正在查看內務府送來的一些賬目,見他來了,起身行禮。

皇帝揮手讓宮人退下,殿內只剩他們二人。他走到邱瑩瑩面前,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這幾日為了太子傷勢和宮中流言,未能安枕。

“稷兒可好些了?”皇帝問,語氣還算平和。

“謝陛下關心,稷兒傷勢已無大礙,只是夜驚之癥未除,需慢慢調理。”邱瑩瑩答道。

“嗯。”皇帝點了點頭,沈默片刻,方道,“端妃的事,朕聽說了。禁足便禁足,但將二皇子帶離生母身邊,是否過於嚴厲了些?稹兒尚且年幼。”

邱瑩瑩心下一沈。皇帝果然覺得她處置過當了。她擡起眼,直視皇帝:“陛下,臣妾並非不近人情。只是太子受傷,疑點重重。多名宮人目睹二皇子伸手推搡,即便非故意,亦是其行為失當所致。二皇子年幼,身邊宮人教導不力,看護不周,更是主因。臣妾將二皇子暫帶離長春宮,一為保護,避免再生意外;二也為便於查清真相。若證實確系意外,二皇子身邊宮人失職,臣妾自會嚴懲失職宮人,將二皇子送還。但若……此事別有內情,”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事關儲君安危,臣妾不得不慎。至於端妃,教子不嚴,約束無方,致使太子涉險,禁足思過,已是看在二皇子份上,從輕發落。”

皇帝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與那絲被深深壓抑的怒意,知道太子受傷,是真的觸到了她的逆鱗。他緩了語氣:“朕知你愛子心切。只是,宮中近來流言紛擾,甚至牽扯陳年舊事,於你,於稷兒,乃至後宮安寧,皆非好事。朕已下旨申飭,嚴禁妄議。但堵不如疏。端妃那裏,你也稍作安撫,莫要將她逼得太緊。畢竟,稹兒也是朕的兒子。”

聽到最後一句,邱瑩瑩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諷刺。是了,焉稹也是他的兒子。端妃再有過錯,也是皇子的生母。他可以為了太子嚴懲宮人,但不會輕易重罰皇子的生母,尤其是當證據不足時。這就是帝王,這就是後宮,永遠充斥著權衡與妥協。

“陛下,”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妾並非要逼死端妃,也無意使二皇子與生母分離。臣妾所為,皆是為查明真相,杜絕後患。流言可畏,臣妾亦深受其擾。然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若因畏懼流言,便對太子安危之事輕拿輕放,臣妾枉為太子之母,亦辜負陛下托付之重。”她擡起頭,眼中已有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至於陳年舊事……陛下,臣妾當年失子之痛,錐心刺骨,至今未愈。若此事真與旁人有關,臣妾……臣妾必要一個公道!若陛下覺得臣妾今日所為是挾私報覆,是苛待妃嬪皇子,臣妾……願領任何責罰!”

她從未在皇帝面前如此激動,如此直白地提起當年的喪子之痛,也從未如此明確地表達過要追查到底的決心。皇帝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滾落的淚珠,看著她眼中那份混合著傷痛、憤怒與不屈的倔強,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他想起當年她小產後,那段蒼白虛弱、沈默寡言的日子。那時的她,仿佛一株失去生機的花,是他用“你還年輕,還會有孩子”之類空洞的言語安慰,卻從未真正去探究過,那場“意外”背後,是否真有隱情。

是他疏忽了嗎?還是他下意識地,不願去深想後宮那些陰私手段?

“朕沒有說你挾私報覆。”皇帝的聲音柔和下來,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拭淚,但手到中途,又停住了,轉而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上,“朕只是……不希望你太過勞心傷神,也不希望後宮因此事動蕩不安。太子是國本,他的安危,朕與你一樣看重。此事……”他沈吟著,“便依你,繼續查。但需有真憑實據,不可僅憑臆測。端妃那裏,朕會讓她安分些。二皇子……暫由你照看也好。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做定奪。”

這已是皇帝能給出的最大支持。他沒有因流言而猜疑她,也沒有因端妃的哭鬧而讓她放人,反而允她繼續追查,並將二皇子交給她照看。這其中的信任,不言而喻。

邱瑩瑩心中的委屈與悲憤,因他這番話,稍稍平息。她退後一步,避開他放在肩上的手,斂衽一禮,聲音已恢覆平靜:“臣妾謝陛下信任。定當查明真相,不負聖意。”

皇帝看著自己落空的手,又看看她恢覆沈靜的面容,心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這個女人,總是這樣。可以脆弱,但絕不會長久地示弱;可以依賴他的支持,但絕不會完全依附。她有她的驕傲,她的底線,她的行事準則。

“你……也要保重自己。”皇帝最終只是說了這麽一句,轉身離開了坤寧宮。

皇帝的態度,無疑給了邱瑩瑩極大的支持,也震懾了後宮。流言漸漸平息。而邱瑩瑩派出的心腹,經過連日縝密查探,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一個當年曾在她小產前後,在禦花園負責打理她常去散步的那片花圃、後來因“犯錯”被調離、最後“意外”失足落井身亡的粗使宮女的遠親。此人如今在宮外,因嗜賭欠下巨債,被邱瑩瑩的人找到,威逼利誘之下,吐露了一個驚人的秘密:當年,那粗使宮女曾無意中看見,端妃(當時還是李選侍)身邊一個心腹嬤嬤,在她小產前幾日,鬼鬼祟祟地在那片花圃的泥土裏,埋了什麽東西。沒過多久,皇後就小產了。那粗使宮女心中害怕,不敢聲張,只悄悄告訴了當時同在花圃當差、感情甚篤的一個姐妹。後來,這宮女“意外”身亡,她那姐妹也被調去了偏僻的雜役處,不久就“病故”了。

線索雖然間接,且時隔多年,人證已逝,但指向性已極其明顯。與此同時,慎刑司那邊對太子受傷當日宮人的審訊,也取得了進展。一個當時在場、負責照顧二皇子的小太監,在連番審訊和心理攻勢下,終於崩潰,招認是端妃身邊一個大宮女,事先給了他一把糖果,讓他“看著點”兩位皇子玩耍,“若有機會,讓二皇子跟太子鬧著玩時,使點小絆子,嚇唬嚇唬太子,無傷大雅”。他本以為只是惡作劇,沒想到二皇子真的推了太子,釀成大禍。

兩件事,一舊一新,雖仍缺乏直接指認端妃的鐵證(那大宮女咬死是自己想討好端妃,自作主張),但已足夠拼湊出一個令人心驚的圖景:端妃李氏,對皇後與太子之位,早已心存覬覦與嫉恨,多年前就可能曾暗下毒手,未能得逞;如今見太子地位日益穩固,帝後關系漸近,便又生毒計,想借幼子之手,制造“意外”,即便不能重創太子,也能挑撥帝後關系,打擊皇後,甚至可能想借機重提舊事,混淆視聽。

當邱瑩瑩將查到的線索(隱去了涉及當年小產的部分,只提太子受傷一事的口供)呈報給皇帝時,皇帝的臉色陰沈得可怕。他沒想到,後宮之中,竟有如此包藏禍心、手段陰毒之人,且目標直指太子與皇後!

“陛下,人證物證雖不全,但端妃管教不嚴、禦下無方,其宮人膽敢教唆皇子、意圖傷害儲君,已是不爭之事實。且其被禁足後,非但不思己過,反而絕食哭鬧,散布流言,攀誣中宮,攪亂宮闈,其心可誅!”邱瑩瑩跪在皇帝面前,言辭懇切而凜然,“臣妾懇請陛下,為太子計,為後宮安寧計,嚴懲端妃及其黨羽,以正宮規,以儆效尤!”

皇帝看著手中那份口供,又看看跪在下方、脊背挺直、目光清正的皇後,心中已有決斷。端妃此次,是觸了他的逆鱗。太子是他的嫡長子,是他屬意的繼承人,絕不容任何人覬覦傷害!至於當年小產舊事……他看著皇後平靜的面容下,那絲極力壓抑的傷痛,心中升起一絲歉疚與寒意。若真與端妃有關……那這個女人,就太過可怕了。

“朕知道了。”皇帝的聲音冰冷,“端妃李氏,德行有虧,教子無方,禦下不嚴,致使宮人膽大妄為,險傷儲君;禁足期間,不思悔改,散布流言,擾亂宮闈。著,褫奪封號,降為才人,遷居北三所靜心庵帶發修行,無詔不得出。皇二子焉稹,年幼無辜,著交由皇後撫養,暫居慈慶宮偏殿。長春宮一應宮人,凡涉事者,嚴懲不貸,其餘人等,另行安置。”

這道旨意,如同驚雷,再次震動了後宮。端妃(現李才人)哭天搶地,喊著要見陛下,聲稱冤枉,是皇後陷害。但皇帝旨意已下,無人敢違。曾經風光無限、育有皇子的端妃,一夜之間,被打入冷宮,與青燈古佛為伴。而皇二子焉稹,被帶到坤寧宮,正式交由皇後撫養。

處置完這一切,邱瑩瑩站在坤寧宮高高的臺階上,望著李才人被押送前往北三所的、淒涼的背影,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憊與蒼涼。後宮爭鬥,從來都是你死我活。今日她勝了,鏟除了一個潛在的威脅,也為當年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討回了一絲遲來的公道(雖然無法公開)。但明日呢?後宮從不缺少野心與欲望。只要她還在這個位置上,只要稷兒還是太子,這樣的明槍暗箭,就不會停止。

她轉身,走回殿內。暖閣裏,剛剛喝了安神湯睡著的稷兒,似乎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小小的眉頭蹙著。而偏殿那邊,隱隱傳來焉稹低低的、想找母妃的哭泣聲,乳母正低聲哄著。

一個失去母親(雖未死,但與死無異),一個險些失去兒子。這場爭鬥,沒有真正的贏家。

邱瑩瑩走到稷兒床邊,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頭。孩子,母後會保護好你。無論如何。

她又望向偏殿的方向。焉稹……這個孩子,也是無辜的。端妃有罪,稚子何辜?既然皇帝將他交給自己撫養,那便好好撫養吧。不為別的,只為他身上,也流著焉孔詠的血,是稷兒的弟弟。

深宮長夜,風雪猶寒。但路,還要繼續走下去。她必須更堅強,更警醒,為了稷兒,也為了她自己。而與皇帝之間,經過此事,那份基於共同利益(保護太子、穩定後宮)的同盟,似乎更加牢固了。但其中摻雜的帝王對後宮陰私的忌憚、對她手段的認知、以及那絲因當年疏忽而生的微妙歉疚,又將把他們的關系,引向何方?

江南的公治野,還在漩渦中奮戰;前朝的新政,依然阻力重重;後宮的暗流,從未停歇。而她,大齊的皇後邱瑩瑩,將繼續在這孤高的鳳座上,守護她要守護的一切,直至生命的盡頭。

第一百一十六章鳳鳴於岐(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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