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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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烏雲不知何時散開,轉眼間已雨過天晴。窗邊細微的風慵懶地吹拂著亞麻紗簾,陽光漏進幾許,婆娑地在床上兩個熟睡之人的身上流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蘇淮眼皮輕輕跳動了一下,他被亮光紮到眼睛,又感受到了一絲涼意,於是擡腿更緊地裹實了被子。

舒服,暖和,柔軟。但有什麽不對勁……

為什麽頭底下這麽熱啊?

蘇淮無比確信,自己買的不是什麽熱敷枕頭。

眼皮沈重得像往裏頭鑲了鐵塊,意識逐漸回籠,似乎還能聽到均勻的呼吸聲,他慢慢睜開眼——

“……”

是夢吧?

還是腦子燒壞了?

蘇淮瞇著眼睛,閉上,再睜開,再閉上。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

燒沒燒壞另說,總之這不是夢!

江荿……江荿怎麽在這?!

蘇淮檢索了一通最後的記憶,難以置信,江荿不是說他出去了嗎?!

等等。熱源還是……江荿的手?

蘇淮嚇得猛地往後一退,沒控制好距離,頭砸在了床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把江荿弄醒了。

“嗯?”江荿迷迷糊糊地沒弄清狀況,正想借力撐起上半身,可是忘了那只手已經被蘇淮枕麻了,這一動,簡直了。螞蟻大軍細密地啃噬著那條胳膊,一陣酥麻如電流般強勁地竄到肩頭,江荿忍不住大叫:“哎呦!嘶——”

“……”

蘇淮正要質問“你怎麽在這兒”,被這麽一打斷,連方才自己被撞疼都拋諸腦後了,只知道抓過江荿的手,幫著他促進血液循環。

“別動。”

聲音沙啞得蘇淮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握著脖子清了清嗓子,餘光撇到一只手伸向他,還覆上了他的額頭:“燒好像退了,嗓子痛?”

蘇淮驚訝之餘本能地偏過頭,躲了一下,警告江荿:“別亂動。”

江荿收回手,蘇淮掃了他一眼,好似不經意地回答道:“不痛。”

萬幸蘇淮很快就低下頭,沒有看到江荿那副暗爽含笑的嘴臉,不然保不齊江荿會被直接踹下床。蘇淮抓著江荿軟綿綿的手臂,像擺布沒有生氣的娃娃一樣,晃來晃去,再捏捏裏頭的填充物。

手感還怪好的,蘇淮情不自禁地浮現出這個想法。又因為回想到從前的某些時刻,越捏越不對勁了,蘇淮紅著耳根側開了臉。

幾分鐘後,小螞蟻們爬走了,江荿扶著手嘶哈了兩聲,甩了甩手以表重新獲得了支配權,然後羞怯又期待地瞟了一眼蘇淮,註意到了他的耳根。

蘇淮低垂著頭,默然地又按壓了幾下江荿的小臂,擡眼正好對上江荿明亮的眼睛,氣不打一處出,於是一把推開江荿的手,冷冷地說:“你怎麽在我床上?”

這話,聽著像發生了什麽不可描述的事了似的。

不過江荿沒往那處發散,他哀怨地看著蘇淮,心想:“真是無情,用完就翻臉不認人了!”

這心聲,聽著也像發生了什麽不可描述的事了似的。

“看什麽?”蘇淮被江荿盯得發毛,縮了縮脖子。

“沒事。”

“……”蘇淮揉了揉太陽穴,“算了言歸正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問題解決起來沒那麽簡單,你不要抱那麽大希望,最好一點希望也別抱……”

“那怎麽行!”江荿義憤填膺,“我滿懷希望!”

“別激動……”蘇淮輕輕嘆了口氣,“給我點時間,我真沒想到還會遇見你。”

“這說明我們三生石上的緣分深得很吶!紅線硬得很吶!丘比特依然很有準頭吶!”江荿拉著被子,偷偷靠近了蘇淮一點兒。

“……”蘇淮扯過被子,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那你現在可以走了嗎?”

“走哪?我沒地方去呀,”江荿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用最無辜的眼神,溫順地等待蘇淮發落。

“扯淡,我才不信你跑來倫敦沒定酒店,”蘇淮還是沒忍住白了一眼。

“真的,”江荿語速很快地說,“我就呆幾天,行李都沒帶多少,全身上下,值錢的就一臺電腦……”

蘇淮下床:“那你去找你的電腦。”

“你收留收留我吧,”江荿追上去。

“我這兒就一張床,收留不了,”蘇淮倒了兩杯水,先把一杯推向江荿,然後才自己拿起另一杯“咕咚咕咚”地兩口喝完——潤了喉,神氣多了。

江荿見推向自己的那杯水,勾起嘴角低頭偷笑,不敢逼太緊了,於是退一步,試探地問道:“那等我衣服幹了,行嗎?我總得穿著衣服走吧。”

蘇淮放下杯子,淡淡地擡起視線瞥了江荿一眼,無奈道:“行。”

蘇淮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沙發上,開始處理一些文件。江荿飄過來,搭在沙發上,裝模作樣地看了會兒手機,然後去到沙發旁的櫃子前,上下巡視,隨後指著本書扭頭問:“能看嗎?”

蘇淮頭也不擡,無所謂江荿要看什麽:“隨意。”

江荿樂滋滋地拿著書回到蘇淮身邊,坐之前還貼心地把位子上的抱枕塞在蘇淮腰後,惹得對方一瞬間繃緊了身體,鍵盤上的手也僵住,但那人沒過多表示什麽,又繼續打字了。

一人“啪嗒啪嗒”打字,一人“沙沙”翻頁,分坐在沙發兩頭,各忙各的,互不打擾,從容自然地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江荿其實很不舍得中斷這一切,但這些年來他成長許多,知道追人不可操之過急,要適當留白,對方才有功夫正視那些晦暗不明的情愫。一小時後,他合上書,假裝不經意地提及:“我衣服應該晾幹了吧。”

“喔,”蘇淮才想起來要“趕”江荿走來著,只是心裏竟不爭氣地萌生出了不舍,但自己下的逐客令,也沒理由讓人繼續待著,他保存好文檔,幫江荿收了衣服,“給。”

江荿沒像上次那樣胡來,而是規規矩矩地去衛生間換好了衣服,然後走到門口和蘇淮道別:“我走了。”

“嗯。”

蘇淮正要把門帶上,江荿突然抵住門,回頭輕松地對蘇淮說:“對了,跟你說了這麽多,還沒有說‘好久不見’呢。”

蘇淮扶著門,楞住了。

江荿笑眼彎彎,如同雨後放晴的天氣,令人捉摸不透,卻又明媚得不可方物,讓蘇淮移不開眼。江荿看向蘇淮,鄭重地說道:“蘇淮,好久不見。”

蘇淮再次回房,心裏的落寞騙不了人。江荿再一次勢不可擋地,如颶風過境,重建了他的王國。蘇淮自以為是的“兩條相交直線的一點當成一個驚奇的際遇”被一舉推翻了。

蘇淮是永遠無法理解江荿擠出時間、坐上長途飛機時的期待——因為睡一覺,就會在另一片國土上降落,也就有幾率能在某一個街道找到蘇淮——自然也無法共鳴那十七次無功而返的失落。

他不理解為何一份感情為何會如此濃烈且長久,不論是他對江荿,亦或是江荿對他。枯木會逢春,處處都孕育著新機,幾十億個人,怎麽就非你不可了。

遇到江荿前的那些年,蘇淮本身就不愛與人交往,待人麻木,不茍言笑,不招人喜歡,但又長了張人見人愛的臉,沒被完全排擠在社交外,盡管情竇未開還是收到了很多了告白。在那些信上第一次接觸到“喜歡”和“愛”,並沒有給他帶來多餘的感受,對他來說,無異於初識“蘋果”和“香蕉”的字樣。

但與江荿對視上時擾亂的心弦不假,莫名的感覺好像只能歸因於“喜歡”。

“……”

瞎想也沒用,蘇淮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開始分析現在的情況。

——都分手了,非要來回飛十八次來找我,費時費錢又費力。現在還不願意走,說要追我。

追我?

蘇淮撐著臉,郁悶地發著呆。肯定有什麽不成立的理由,他想。

他將紙對半折,握著筆,想到什麽寫什麽——

阻礙:爸媽的反對。解決辦法:先說明情況。不答應就搬出去。

寫到這裏,蘇淮用筆抵著下巴,繼續想。

在國外還是國內?國內吧。方便。不過在這發展也挺好。待定吧。

蘇淮想了又想,把最後一句劃掉,改成:盡量國內吧。

感情淡了。如果是他對我淡,我照樣以現在的方式生活,沒差;如果是我對他淡……沒可能。

蘇淮心煩意亂地寫下一種種情況,本來是要列出來好有個底,江荿再來說的時候他也能回個一二三四,而不是單槍匹馬被堵得啞口無言,結果他分析來分析去,居然自己把自己說服了。

他更不爽了。

又繼續寫了幾行,A4紙都快寫滿了,直到最後一種情況也被順理成章地想出了“成立”的理由,蘇淮終於認命地在最底下龍飛鳳舞:“認栽。”

他長嘆出一口氣。

得。到頭來,這戰打著打著,自己屁顛屁顛心甘情願地加入敵方陣營麾下了。

這算什麽?不攻自破?

“……”

破就破吧,栽都認了。蘇淮點開出行軟件,給自己定了一張回國的機票。高居“阻礙榜”上的頭等大事先給解決了,剩下的都是雞毛膽子。

後面幾天,江荿倒像真的就只來倫敦一天似的,再也沒出現過了。關鍵是,江荿什麽時候離開也沒跟蘇淮說,確定江荿已經回國,是蘇淮在登機前一個晚上忍不住,想發信息問“這就是你追人的方式?”,江荿終於有了動靜。他發來一張照片,因為有時差,此刻大洋彼岸外已是染透橘紅的晚霞。

“……”

蘇淮放大照片,悶悶不樂地想居然一聲不吭就跑回國了?

出於禮尚往來,蘇淮打算也晾一晾江荿,不然顯得他被追還很著急。

誰還不能傲嬌一下了。

蘇淮沒回,打家裏電話說明天回家。蘇淮每次回家都臨時說,怕父母準備太多。但蘇劭華還是特地為此把會推遲騰出了一天時間。莊樂天也很激動,讓阿姨煮了一桌蘇淮愛吃的菜,還訂了酒店的外賣。

半年多沒見,蘇淮一進門,就被莊樂天拉著說瘦了,問最近學業還順不順利,但莊樂天關心則亂,著急起來忘了留氣口,蘇淮一如既往地插不上一句話。

“爸呢?”蘇淮把包放在架子上,問道。

“哦哦,臨時有個視頻會議,在書房呢,”莊樂天拂了拂蘇淮大衣上的塵,“這次待幾天啊?”

蘇淮被莊樂天抓著,哪兒也去不了:“明早的飛機……”

“這麽快!”莊樂天驚道。

“回來說件事就走了,”蘇淮幹脆脫下大衣,“那邊也一堆事呢。”

莊樂天垂著頭落寞地接過蘇淮的大衣,輕嘆了口氣:“什麽事呀,一定要當面說?舟車勞頓的,沒休息好就又要走了。”

“等爸出來吧,”這話可沒勇氣講兩遍啊。

“這麽重要,”不過莊樂天也無所謂蘇淮說什麽,她關註的,是蘇淮現在在她眼前就好了,“我去給你拿阿姨切好的桃子,今年的桃可甜了。”

哢噠。門開了。

聽到聲響,莊樂天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走向餐廳了。

“回來了?”蘇劭華端著茶杯,迤迤然走來。

“嗯,”蘇淮喝了口水,潤潤喉。

莊樂天在果盤上放了幾個叉子,放到蘇淮面前。

“這次住幾天?”蘇劭華坐到莊樂天旁邊,“外婆聽說你回來了想過來看看你。”

“明天就走了,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蘇劭華可惜地撇了下嘴,接著轉入正題:“什麽事一定要大費周章回來說?現在說嗎?”

“我,”蘇淮提高了一點音量,“我談朋友了。”

莊樂天瞪大眼睛,內心閃過一百條提前了解過的“婆媳相處法則”,而蘇劭華神色一冷。

在蘇劭華越來越深邃、滿是警告意味的目光下,蘇淮泰然自若地補充道:“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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