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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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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客

掌櫃剎那間面無人色,身軀不住顫抖,險些從櫃臺滑下去。

人群騷動,無辜食客倉皇逃出酒樓,練羽鴻放眼望去,餘下者竟有半數之多,縱然其兵器、衣著各不相同,卻很明顯帶著北方特質。

回憶城中一路所見,練羽鴻終於發覺了不對——

金寧怎會有如此多的北方人?

在他們離開中原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弄死他!!”

黑衣大漢大喊一聲,手上雙刀舞得虎虎生風,一腳踹開身前長凳,直向穆雪英襲去。

穆雪英腳步一錯,躲開長凳,下一刻,寒光閃爍,刀鋒挾破空之勢,於空中舞出無數虛影,封住了穆雪英的所有退路。

黑衣大漢以快刀聞名整個北方,而他更是門派中佼佼者,然則在穆雪英的眼中,卻實在是太慢!太弱!

穆雪英身法輕靈,稍一側身,便即破解了那看似密不透風的刀陣。

黑衣大漢微不可察地一怔,卻只當他瞎貓碰上死耗子,下一刀定要他命喪當場!

砰——

一刀劈去半邊櫃臺,木屑崩亂間,穆雪英飄然躍下,同時回身,朝躲在櫃臺後的掌櫃輕輕眨了眨眼睛。

掌櫃:“………………”

“小兔崽子,有種別跑!”

穆雪英輕功極佳,黑衣大漢一時追他不上,氣急敗壞大罵一句,誰曾想穆雪英身影頓住,竟當真駐足不前!

“好小子!!”

黑衣大漢滿臉獰笑,長刀無情削來。穆雪英巍然不動,嘴角帶著輕蔑的笑,刀勢如疾,距離他的頸項不過半寸,眼看便要令這個狂妄的小子身首分離。

千鈞一發之際,穆雪英驀然抽身後退,大漢只覺眼前一花,長刀霎時揮空。

嗤笑聲於背後響起,黑衣大漢大驚失色,尚未來得及轉身,頓覺腰間劇痛,整個人已然淩空而起,不受控制地飛出酒樓,狠狠砸在街上。

“下一個。”穆雪英道。

“大哥!!!”

人群中又是一聲長喊,發聲者將將擡腳,忽覺屁股一疼,街道塵煙再起,三兄弟終於相聚。

“承讓。”

練羽鴻淡定收腳,朝四周略一抱拳,此刻大堂中嘩啦啦躺了滿地,所有鬧事者均已解決,正“哎呦哎呦”不住哀嚎。

穆雪英與他遙相對望,二人周身片塵不染,交換了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

掌櫃自破破爛爛的櫃臺後冒出半個腦袋,在接觸到穆雪英的眼神後,當即魂驚膽顫,忙不疊地又縮了回去。

“出來。”穆雪英的聲音於頭頂響起,仿佛來自地府的索命之聲。

“少少少少……少爺……”掌櫃顫顫巍巍地站直,笑得一臉倒黴,簡直比哭還難看。

“王叔,貴人多忘事啊。”穆雪英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表情似笑非笑,“幾日不見便認不出小侄了,真是令我好生寒心。”

“不不不!!”王掌櫃腿腳一軟,險些要給他跪了,“使不得使不得!都是我有眼無珠,認不出少爺大駕……我我我罪該萬死!!!”

“我一到金寧,連家也來不及回,本欲在此招待貴客,你認不出我便罷了,居然缺斤少兩,到底是什麽意思?”

王掌櫃結結巴巴道:“我……我……”

我只當又是一回無本生意,誰知道您老人家這麽閑情逸致,在自家吃飯還搞這麽一出,直說不就完了嗎?!!

這群不長眼的東西,居然一個都沒認出來,今日當班的誰也跑不掉,統統給我扣!光!工!錢!!

王掌櫃的心中無聲咆哮,嘴上“我”了半天,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耷拉著兩撇八字眉,簡直欲哭無淚。

“好了,你別欺負他。”練羽鴻看王掌櫃這模樣實在可憐,遂開口勸道。

穆雪英背著練羽鴻,擡手朝王掌櫃威脅地指了指,隨即一揚下巴道:“那行吧。”

王掌櫃整個人快虛脫了,抹過額角冷汗,忙不疊道:“謝謝少爺!謝謝這位公子,二位寬宏大量,我真是……”

“行了。”穆雪英不耐煩地打斷他。

王掌櫃點頭哈腰,偷眼打量自家少爺的神色,小心問道:“恕我眼拙,敢問這位公子是……”

穆雪英長臂一伸,攬著練羽鴻的肩膀,將他拉至身前:“這位是練公子。”

王掌櫃何其人精,轉瞬就明白過來,恍然大悟道:“哦——!這位就是練公子!!!”

練羽鴻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激動,一頭霧水道:“對,是我……那個,你好?”

王掌櫃擺擺手,神情喜不自勝,朝著後頭大喊道:“老吳——今天少爺大喜的日子,趕緊炒桌好菜——”

練羽鴻:“???”

“哪來那麽多廢話,”穆雪英輕斥道,“氣也要氣飽了,不吃!”

王掌櫃笑著點頭,又朝後廚吩咐一句,這才作罷。

談話間,一群手下敗將終於起身,三三兩兩攙扶著,猶如喪家之犬般灰溜溜離開了酒樓。

練羽鴻側頭看去,也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平白受了幾記惡狠狠的瞪視,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瞪人者馬上垂下腦袋,飛快逃離而去。

“這便是你家產業?”練羽鴻開口問道,“當真氣派,只可惜我小心克制,仍是打壞了不少東西。”

穆雪英拈起掉在櫃臺上的一根木筷,於手中隨意把玩著,不以為意道:“無事,全拆了也不用你賠,這樣的地方不止一處,只要你樂意,燒著玩都行。”

王掌櫃聽得冷汗直流,忙岔開話題道:“聽聞少爺這幾日外出游歷,都去了哪些地方,碰見了什麽新奇的事沒有?”

“新奇……”

穆雪英低聲重覆,說話時耳尖微動,不知聽到什麽,忽而右手一甩,手中筷子已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下一刻,慘叫聲響起,街上三兄弟狼狽起身,本欲悄然離去,不料斜地裏一根木筷襲來,狠狠釘進了老大的褲管,隨即聽得“鐺啷”聲響,一枚木牌自其懷中滑出,掉落在地。

“這是……”

練羽鴻定睛看去,起先只覺那木牌的制式、花紋稍有眼熟,剎那間腦中一道霹靂閃過,立時回憶起了昔時在聚星樓的所見所聞——

斬胡之盟的腰牌!!

二人對視,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之色,穆雪英冷笑道:“新奇之事見了一路,然而在得月樓中見到這麽多北方人,有生以來還是頭一遭。”

穆雪英擡手朝酒樓外一指,沈聲道:“把他們三個給我抓起來!”

混亂停息,夥計們於安全處冒頭,幾個高大魁梧的武師領命過來,將那三兄弟五花大綁,送至穆雪英眼前。

王掌櫃不敢離開穆雪英身側,吩咐其餘人自後廚端來酒菜,向樓上客人賠罪。

數人於後院尋了個僻靜之處,令夥計搬來桌椅,以供審訊。

“說罷,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穆雪英一手拿著木牌,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三人。

老二張口罵道:“呸!你算什麽東西!爺爺們風裏來火裏去,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要殺要剮隨便你!”

這老二顯然還未搞清狀況,最開始便是他醉酒挑釁,待到清醒之時,大哥三弟已然撅著屁股陪他躺了一排,此刻心有不甘,嘴上亦不願示弱。

王掌櫃張口欲罵,未及出聲,便被穆雪英擡手止住。

“我算什麽東西?”穆雪英仿佛覺得很好笑,歪頭看著他們,“你來穆家的酒樓撒野,卻不認得我是誰?”

分明是威脅之言,聽在練羽鴻耳中卻是沒由來的霸道與可愛,遂忍不住抓住他的一手,輕輕捏了下他的手心。

穆雪英心中一陣蕩漾,險些就要破功,他努力壓下嘴角,做出蔑視之色,冷冷道:“說罷,你們到底是如何來到金寧,廖天之又究竟密謀著什麽勾當?”

話一出口,三兄弟兇神惡煞的表情忽而變得無比古怪,老三忍不住道:“你既是穆家人,又怎會不知我們為何來到金寧?”

穆雪英:“?”

練羽鴻:“?”

二人敏銳地發現了什麽,共同轉頭看向王掌櫃,後者僵硬轉頭,竭力看向一旁,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老二盯著穆雪英看了半晌,像是此時終於反應過來,大驚道:“不對……你是穆家人??穆家這個年齡的……”

老大震驚道:“你就是那穆雪英??!”

王掌櫃當即斥道:“住嘴!少爺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穆雪英真是懶得搭理這些白癡,然而從只言片語之中,他仍是拼湊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信息——

廖天之此次正是沖著穆家而來!

“我叔呢?”穆雪英馬上道。

王掌櫃渾身一顫,強作鎮定道:“老爺近來一切安好,少爺不必掛念。”

穆雪英:“我要見他。”

掌櫃道:“少爺遠行方歸,舟車勞頓,不如在此休整一番,換身漂亮衣裳,幹幹凈凈地去見老爺……”

穆雪英雙眼瞇起,懷疑地盯了他片刻,忽而道:“他去見廖天之了,是也不是?”

王掌櫃:“……”

穆雪英又重覆了一遍:“是,或不是!”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一連串笑聲傳來,所有人馬上止了話頭,擡頭尋找。

穆雪英警惕道:“誰?!”

“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穆公子,練公子,久仰久仰!”

練羽鴻馬上反應過來:這人躲在暗處偷聽他們,且偷聽的時間還不短!

“閣下既已光臨,何不現身一敘,竟甘做那梁上君子?”練羽鴻高聲道。

“不敢不敢,”那聲音道,“梁上倒不至於,頂多算個瓦上君子罷!”

穆雪英聞言面色一沈,霍然起身道:“裝神弄鬼,給我出來!”

王掌櫃生怕他又要去拆樓,忙道:“消消氣消消氣,使不得使不得……”

穆雪英:“你給我閉嘴!”

“哈哈哈!”那人又笑了起來,“掌櫃年紀不小了,莫要對他呼來喝去,沒禮貌。”

穆雪英絲毫不為所動,厲聲道:“你再不出來,我就打上去了!”

“好好好,”那人無奈道,“真是的,脾氣這麽大……”

話音方落,天頂霎時一黯,映入眼簾的是大團錦繡華服,衣袂紛飛間,露出一張俊逸倜儻的男子面容,其人眉眼上挑,嘴唇豐潤,帶著難言的風流之意。他一手摟著一名嬌美女子,莞爾而笑,更是令天地黯然失色。

二人無聲無息落地,衣擺發絲未亂分毫,朝眾人優雅欠身。

練羽鴻一手按在青其光劍柄,警惕地註視著兩名不速之客。

穆雪英仔細端詳二人,腦海中劃過無數面孔,卻始終未想起二人來歷。

“你們是誰?”穆雪英冷冷道,“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你們?”

女子仿佛被穆雪英的神情嚇到,柔弱地靠在男子懷裏,男子手持一把銀色折扇,展開之時發出“啪”的脆響,遮在美人眼前。

“無名小卒,不足掛齒,便不勞穆公子費心記掛了。”男子面上帶著迷人的笑,目光有意無意掃過,與王掌櫃對視,透出一絲威脅之意。

王掌櫃:“……”

穆雪英上前一步,擋在男子與王掌櫃之間,面色陰沈道:“你與這些人是一夥的?”

“不認識。”男子輕揮折扇,滿臉嫌棄。

“你是廖天之的人?”練羽鴻問。

男子纖細的眉毛立時皺起,嗔怪道:“怎麽可能?休要折辱於我。”

穆雪英最討厭與人打啞謎,加之事關穆雲昇去向,更令他煩躁幾分,不耐道:“你自己說,還是我讓你說?”

男子觸到穆雪英眼中的怒意,意識到他並非說說而已,略一聳肩,遂道:“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穆雲昇究竟去了何處,不是麽?”

王掌櫃:“少爺!此人形跡可疑,休要聽他胡言亂語!”

練羽鴻知道此人偷聽許久,卻一直不曾被他們察覺,定然武功極高,眼下主動現身,說不得是早有預謀,需得小心應對,這滿地狼藉的得月樓可經不起再一次摧殘了。

他道:“我們方至金寧不久,許多事並不知情,還請前輩賜教!”

練羽鴻說話得體客氣,一聲前輩給足了對方面子,男子點頭,面上浮現一絲滿意之色。

“不錯,這才是求人辦事的態度。”男子唇角勾起,以扇子朝穆雪英點了點,“你可得跟他多學著點。”

穆雪英面若寒霜,耐心已完成耗盡,若非被練羽鴻拉住,非要給這大尾巴狼一點顏色瞧瞧。

男子半點也不怕他,一手摟著美人,施施然移步至桌前坐下,美人十指纖纖提起茶壺,為二人各斟一杯。

穆雪英面無表情地一錘桌面:“快說!”

水液搖晃,撒出些許,男子埋怨地看了穆雪英一眼,似在怪他如此不解風情。

“好罷,長話短說。”男子輕呷茶水,終於道,“就在不久之前,廖天之來到了金寧。”

即便早有猜測,在聽到此話時,練羽鴻仍是心頭一驚。

廖天之先前在北方忙著爭權奪利,又派出顧青石前往西域尋墓盜寶,為何轉眼間便來到了金寧?

他究竟有什麽目的?他已坐上了北方武林盟主之位?

難道他……要向南方開戰了?!

穆雪英所想與練羽鴻差不多,表情立時便陰沈下來:“為什麽?”

“顯而易見,在北方的小打小鬧已無法令他滿足。”男子的笑容十分刺眼,“他來到金寧,第一時間便找到穆雲昇,他只有一個要求:你二人的下落。”

“好大的口氣!”穆雪英不怒反笑,“一定是顧青石搞得鬼,他回到中原,為廖天之出謀劃策,這群混賬!”

練羽鴻鎮定道:“他找我們做什麽?”

“聽說你們與胡人合謀,聯手殺死了他的愛徒,姓廖的此番是尋仇來了。”男子頗有些幸災樂禍道,“縱然此事傳得天花亂墜,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們,是真是假?”

又是栽贓陷害的把戲!

穆雪英憶起前事,面色更是難看了幾分,咬牙切齒道:“我只恨沒能親自動手,將他們碎屍萬段!”

“雪英!”練羽鴻低低叫了他一聲,示意他冷靜。

“哎呀呀,真嚇人。”男子笑了起來。

穆雪英聞言橫他一眼,男子當即輕咳一聲,作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那麽,雪英的叔叔此刻在何處?”練羽鴻道。

“你們先前不是已經猜到了嗎?”男子攤手,“廖天之死纏爛打,穆雲昇拗不過他,是以選擇在今日與他談判。”

“我要去找他。”穆雪英馬上道。

王掌櫃勸道:“不不少爺,正如這位……客人所說,老爺此刻有要事在身,還請稍安勿躁,有什麽事,待他回來再說。”

“廖天之是沖我們來的,”穆雪英道,“此人陰險狡詐,心機深沈,我要去提醒雲叔!”

此乃自練淳風去後,南方與北方武林領袖的第一次會晤,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王掌櫃對自家少爺的破壞力可謂切身體會,就怕穆雪英一時沖動,前去砸了場子,鬧得所有人都下不來臺,忙道:

“老爺並非孤身一人,江湖中諸位英豪皆已到場,想必……”

穆雪英不屑道:“哼,就憑那群廢物。”

“事情未必就到了最壞的一步,”練羽鴻勸道,“廖天之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他縱有通天本領,僅憑一次談話,也難以撼動南方武林的根基。”

這番話聽在王掌櫃的耳中,第一反應是少爺又要發火,卻不料穆雪英並未甩開練羽鴻的手,沈思片刻,反而破天荒地點了點頭。

王掌櫃當即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

練羽鴻朝王掌櫃悄悄做了個“安撫”的動作,繼續對穆雪英道:“況且我們並不知曉會面地點,想必是一個僻靜難尋之處,不可貿然行動……”

男子在旁聽了半晌,就等他這句話,細眉一挑,欣然道:“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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