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狗忠誠

關燈
第五十八章狗忠誠

“嘖嘖,”白真一邊寫論文,一邊道:“真不愧是演員。”

“想象力就是豐富啊,”白真一頓,繼而笑道:“不僅邏輯閉環,還合情合理。”

祝君歡啞然,白真說得確實沒錯。

“記憶紊亂其實並不少見,”白真說道,“但像他這樣有條有理的可是不多。”

祝君歡心裏愁得很。

在與謝譽短暫地交流中,祝君歡得知他們倆的故事變成了這樣:

當年在海州福利院中,謝譽與他異父異母的哥哥相依為命。

每當有人欺負他的時候,他的哥哥便會站住來幫他伸張正義,揍得那些壞孩子屁滾尿流!

生活雖然很苦,但只有要彼此,他們便覺得很快樂。

但或許是上天總愛給幸福降下磨難,原本幸福的兄弟倆被無情地拆散。

他們分離又重逢,重逢又分離,分離再重逢,最後死別。

第一次分離,是謝譽被養父母帶走,而哥哥則被留在了福利院。

好在不到半年,謝譽便從養父母家跑了回來,與哥哥重逢了。

第二次分離,是哥哥16歲。

16歲那年,哥哥念完了初中,他離開福利院,只身前往大城市打工。

大城市機會多,賺錢的機會更多。

在來到大城市的第一天,哥哥便被星探發現,成為了一名小演員。

一年後,小有名氣的哥哥帶著數不盡的禮物回到福利院。

這一次他帶著謝譽離開福利院,一起去過更好的生活,他們住進了寬敞的大房子,又吃不盡的美味食物,還有可以24小時供應的熱水……

只要再過4年,等謝譽18歲生日的鐘聲敲響,他們就不再僅僅是兄弟。

未來的一輩子,他們都要一起過。

以兄弟的名義,以愛人的名義。

在無盡的幸福中,第三次分離猝不及防地到來。

這次與前幾次不同,是生離,也是死別。

就在他們剛立下共度一生的承諾的次日,哥哥被人綁架了。

謝譽永遠記得那一幕。

亮白天光之下,綁匪膽大妄為無法無天,他們拿著槍將哥哥包圍。

周身錐心般的疼痛,後來自己是怎麽被救出來的,又是怎麽再次回到福利院的,謝譽都不記得了。

他只知道,從那以後,哥哥下落不明。

兩年後,為了追查真兇,謝譽潛入了娛樂圈。

可真兇太過狡猾,他找了十多年,卻連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沒能找到。

十多年啊……

失蹤十年,默認死亡。

那怕謝譽再不相信,可在警察的檔案上哥哥還是已經死了。

但謝譽還在找。

他從十八線一步步地來到一線,經歷了無數的冷板凳、小鞋、白眼和網暴後,他遇見了祝君歡——這個長相氣度與哥哥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

為了寄托自己對哥哥的思念,謝譽用一紙合約把這個沒有名氣、沒有靠山的小演員強行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但他卻沒想到,最後在報仇的關鍵時期,這個小演員竟成了他最大的阻礙。

……

真是好跌宕、好精彩、好感人的一段故事,簡直令人咂舌。

不僅白真震驚,就連祝君歡也驚呆了。

“鎮定劑的作用只是一時的,”白真說道,“如果不想辦法穩住他,他還會再動手。”

“這次是你們運氣好,他只找到了房間裏上一位病人留下的用來哄孩子的伸縮刀。”

“但下一次,可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歡兒,”白真語氣一正,道:“你還沒想明白嗎?”

祝君歡沒回答。

白真搖了搖頭,道:“你其實已經沒有選擇了。”

“他已經開始傷人了,後面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雖說精神病……”白真一頓,他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抱歉。”

“精神病,”祝君歡緩慢地念道。

他目光冷幽幽地看著白真,他無言,半晌沈聲道:“你是這樣看他的。”

說完,他自己也笑了。

“也對,”祝君歡輕聲道“若是旁人知道,他們也會這樣看他。”

“我……”白真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在祝君歡沈甸甸的目光中止住了話語。

目光從對面的墻壁緩緩滑落,最後落在白瓷磚的一個細小汙點上。

祝君歡忽然間發現自己的心好狠。

幾次接觸下來,他分明知道的,謝譽最在乎的就是別人看他的眼光。

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最信任的哥哥確認那個問題——他是正常的嗎?他是異類嗎?

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了顫,祝君歡終於開了口。

“按你說的做吧,”祝君歡說道,“看醫生。”

“不僅是他,還有我。”

*

祝君歡走進病房的時候,謝譽已經醒了。

或許是鎮定劑的藥效還沒退,他整個人處在一種極其消極的平靜的狀態中。

祝君歡自顧自地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他平靜的目光下是被深深掩藏的覆雜心緒。

謝譽則像完全沒感受到祝君歡的存在一樣,他沒有一絲反應,只是睜著眼睛,靜靜地、沒有一絲情緒地看著前方雪白的墻壁。

沒有人說話,房間裏很安靜,甚至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

謝譽像是靜止了,他的眼睛要過很久才會緩緩地眨一下,就連呼吸間胸膛的起伏也格外微弱。

之前,祝君歡總在心裏叫他漂亮娃娃。

現在,他倒是真的成了一個漂亮娃娃。

橘紅色的夕陽落進房間。

在時間的流逝中,夕陽光一點點的暗淡,房間中的暗色越來越沈重。

一切事物都在黑暗中逐漸變得模糊,眼前的場景像極了老膠卷拍出來的舊照片。

謝譽的五官也被黑暗一點一滴地蠶食,就在他即將在視野中消失時,祝君歡心裏莫名一晃,他騰得一聲站起來,匆匆道:“我去開燈。”

黑暗中,回應他的是一聲壓抑的啜泣。

祝君歡腳步一頓,他緩慢地轉身。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病房中一片黑暗。

祝君歡皺著眉頭,費力地看,也只能勉強地看見謝譽在病床上的一個模糊剪影。

又是一聲啜泣。

祝君歡指尖輕顫,他走了過去。

他高大的、山一樣的黑影立在了謝譽的床邊,他伸出寬大炙熱的手掌,輕柔地攏住謝譽的臉龐,他豎起拇指,略微薄繭的指腹拂過謝譽的眼尾。

濕熱一片。

“他死了,”祝君歡驀地說道,“但他的同夥還活著。”

“我可以幫你殺了他。”

謝譽的眼淚驟然停住。

他不敢置信地擡頭,他的目光越過黑暗,看向祝君歡的眼睛:“你說什麽?”

“我說,”祝君歡一頓,他語氣鄭重:“我可以幫你殺了他。”

“如果你想要他死的話。”

心裏的憤恨被震撼沖淡,謝譽眼睫顫個不停,他想說些什麽,可心裏卻只有一片滾燙的空白。

“我說過的,”祝君歡繼續道:“我是你的人。”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會幫你。”

窗外的路燈在這一刻驟然被點亮,光芒穿透玻璃,落滿了房間,也落進謝譽的眼中。

——不,我不能讓你為了我這麽做。

——他們背景深厚,你很有可能受傷,甚至被他們暗殺。

——而且這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

——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我不能讓你為我去冒這個險。

……

謝譽知道自己應該這麽說,可話真的到了嘴邊,他說得卻是:“為什麽?”

金錢買不來這樣的忠誠,祝君歡必定另有所圖。

“你……”

“……到底想得到什麽?”

“你。”

祝君歡說道。

謝譽一楞。

“你。”

祝君歡又道。

這是今晚謝譽第二次感到震驚,他的眼瞳微顫,指尖也微微顫抖。

“你。”

祝君歡第三次說道。

“我……”謝譽的尾音發顫。

就連心尖也開始發顫,他開始慌了。

“……我不值當,我不是什麽很好的人,”謝譽又快又急地說道,似乎只要貶低自己,就能說服祝君歡收回這樣荒唐的話語 。

“我懦弱、自私、不擇手段,還不負責任,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我一直把你當作……”

“我知道,”祝君歡打斷他的話,道:“替身嘛。”

“你只是把我當作替身,我早就知道。”

“但那又如何,”祝君歡摩挲著謝譽的臉頰,語音帶笑,“現在是我站在你的身邊。”

“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謝譽忽然揚聲道。

話出口,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過於激動了。

他垂下頭,大半張臉都埋進祝君歡的掌心,匆匆道:“抱歉。”

“你要的,我給不了。”

那怕知道謝譽心裏的人是自己,祝君歡的心裏還是陡然間升起一股酸意,他挎著臉,語氣怨懟:“可是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既然他已經死了,你為什麽不能接受我呢?”

“明明我是這世間最像他的人,不是嗎?”

“還是說,你有別的人選?”

他的最後一句話,語氣憤怒又挑釁。

謝譽撇頭看向別處,他無法辯駁。

祝君歡說得不錯,這世間再不會有人比他更像自己的哥哥了。

如果自己能放下,也不是不能就這樣糊裏糊塗地跟他過下去。

但……

……他做不到。

哥哥在他心中永遠是唯一的、金色陽光一樣的存在。

眼前的祝君歡確實很好,可謝譽無法欺騙自己的心。

“抱歉,”謝譽說道,“我不能接受。”

“這一切都是我對不起你,”謝譽停了三兩秒,他似乎做下了什麽很重大的決定。

“合同提前結束吧,”謝譽說道。

“錢,我會一分不少的打給你。”

“抱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