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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今晚該去哪兒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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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今晚該去哪兒睡覺】

聶春和拖著蛇皮袋,漫無目的走在土墻下。

她在合計今晚該去哪兒睡覺。

要不就去火車站,跟那群流浪漢擠一擠吧。那群人看起來年紀也不大,還又臟又臭,應該不會嫌棄她。

但也不好說,她畢竟是個女人。女人走到哪兒都容易受欺負。

聶春和不想受欺負。

她才16歲。人生還沒開始,她不能隨便給人欺負。

擡頭看向熙攘的人群,聶春和苦苦思索,今天除了流落街頭,還能去哪兒。

沒有地方了。無家可歸。

承諾撫養她的爺爺奶奶去年就走了。留下幾間土房,一張半舊的存折,全給了爸爸,她什麽也沒落著。

赤條條,一無所有。忍饑挨餓,強撐著過活。

後來,還是繼母看不下去,請村裏賣豬的李叔把她捎到城裏。不然她就餓死了,書也沒的讀。

繼母自己有兩個孩子,對她說不上有多好,但也沒有虐待。誰叫她爸總不務正業呢,家裏連個往回拿的人都沒有,繼母還想著給她一碗飯吃,而不是直接把人餓死,已經很仁至義盡了。

聶春和不恨她繼母,相反,她感激她。

但她恨她爸。恨得牙癢癢,恨得想往他碗裏下毒鼠強。

生而不養,難道還不該恨嗎。

然而,事到如今,她連恨都恨不著了——她爸偷別人老婆,被人一刀攮死了。

她親媽也沒幸免於難,跟她爸前後腳死的。

一對死鴛鴦,這下可叫他們偷著了。

嚴格說起來,聶春和都不能算是個來路正經的小孩兒。她戶口本上的爹是她爺,媽是她奶。從法律上來講,她是她爸的親妹妹,跟她媽則毫無瓜葛,純粹只是陌生人。

只有村裏人傳閑話,才會提到她爸聶小天是個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大混賬,還有,她媽江玉茹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懷上春和那年,這倆人連結婚證都沒扯。事實上,他們也不打算扯,玩玩而已,孩子只是意外,要不是計劃生育抓得嚴,未婚姑娘打胎傳出去不好聽,聶春和連來這世界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肚子大到瞞不住,聶小天送江玉茹回農村待產。春和生出來,是個女孩兒,他們倆誰也不想要,異口同聲扔給老人帶。等江玉茹坐完月子,他們依舊回城裏,爽快分手,沒過兩年,各自都成了家。

故事到這兒,還沒完。

去年一場同學會,聶小天跟江玉茹又好上了。賤皮賤肉賤骨頭,偷情偷得風生水起。沒多久,就被江玉茹的老公,詹景暉捉奸在床,被梟首示眾,被剁成肉泥,死相及其慘烈。

爸媽出軌被殺,奸夫淫婦,活該!所有人拍手稱快,聶春和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沒有人願意養她。

爸爸這邊的親戚避她不及,親媽那頭,好多人更是連她的面兒也沒見過。指望繼母是不可能的,孩子那麽多,她負擔不起。

這不,任憑聶春和說盡好話,最後還是被掃地出門了。

一個比她人還大的蛇皮袋,裏面裝著衣裳被褥,內褲裏縫了二百塊錢,繼母臨行前交代,平時就老老實實在街上討飯,等到快餓死了,再抽一兩塊出來買個燒餅填肚子。

聶春和不知道什麽情況叫“快餓死了”。她長這麽大,還沒吃過飽飯,每一天都餓,每天一睜眼,她就感覺自己快要“餓死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下去也是白費力氣。只會餓得更快,死得更快。

聶春和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把頭埋在兩腿之間,昂昂哭起來。

這時,過來一個收廢品的,問她袋子裏裝的啥,賣不賣。

“賣你二大爺賣!”

她站起來,憑空踢了幾腳,收廢品的以為她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什麽也沒說,悻悻走了。

春和繼續蹲下去哭。

她想,現在還不是時候,怎麽都得熬上倆月再說。到那時候,如果還吃不上飯,等實驗一中的錄取通知書也到了,她就去“賣”。

拼死拼活考上的學校,就是賣身賣笑也得去讀。

不然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不敢哭得太厲害,因為哭也會消耗體力,聶春和一天沒吃東西,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她想從內褲裏掏錢出來買吃的,想起繼母的話,又把手縮了回去。

沒事兒,還能再餓餓。她這樣鼓勵自己。

隨後又在腦海裏迅速閃過一張張人臉,她還是琢磨著要找個冤大頭,供她後面幾年吃住讀書。

其實,她心裏有這樣一個人選,但不是很有把握。那畢竟是她殺父仇人的弟弟,她親媽的小叔子,非親非故,又沒有血緣關系,詹景明肯定不會理她。

聶春和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想到這個人,他們只見過一次,還是在詹景暉殺人案的宣判現場。她是原告家屬,而他,是被告的。

他望向她的眼神中,略帶一絲絲悲天憫人。聶春和精準捕捉到了,從小寄人籬下,這使她養成了極好的察言觀色的本事。身邊這麽多親戚裏,她就從詹景明身上還能看出點希望,其餘的,都是冷面閻羅,靠不上。

她爹媽被他大哥殺死了,單憑這一點,說不準,她就可以厚顏無恥訛上他。

聶春和是個實幹家,她做事前,思想掙紮的時間往往可以短到忽略不計。

管他的,過去碰碰運氣再說。養不養的,都是後話,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這兩天對付過去。

實在走投無路了,就怎麽著吧。

去詹家的路,聶春和知道,進城以後,江玉茹背著家裏人見過她兩回。每次都是聶春和徒步過去,江玉茹等在老居民樓下接她。

這回也是一樣,熟門熟路的,她很快摸到了詹家。

二樓東戶,大門緊閉著,沒有人在家。

樓道上偶爾會有人經過,聶春和選擇拿上東西,到樓下繼續等。

正是最熱的季節,出的汗好比洗澡水,把聶春和從頭到腳澆透。又餓又累還渴,她靠坐在花壇邊,眼皮不由自主往下耷拉。

蛇皮袋一點也不硬,靠著睡覺正好。熱到神志不清了,心想橫也是死豎也是死,聶春和幹脆兩眼一閉,徹底人事不省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進了詹家。

她睡在藤椅上,詹景明就在不遠處坐著,喜怒莫辨盯著她。

聶春和的第一反應是摸內褲裏的錢還在不在,想起屋裏還有個男人,摸到一半又才停手,裝模作樣說天太熱了,卡襠。

詹景明沒有跟她計較連衣裙有什麽好卡襠的,轉身進了廚房,端出一碗湯面給春和:“吃吧,吃完就走。”

聶春和餓壞了,沒跟飯菜客氣,幾大口就吸溜了個精光。

詹景明問她還要不要。她一邊喝最後一口面湯,一邊點頭。

費盡心思,舀空鍋底也只有小半碗白水面,詹景明上一天班累得半死,他可沒心思給前大嫂的私生女做飯。只往碗裏加了幾滴香油,原封不動送給聶春和吃。

她是個可憐人,他多少知道一點。

只不過,人的同情心總是特別虛泛。他可憐她的遭遇,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會自找麻煩,接受這樣一個無父無母的累贅。

眼見碗底又空了,詹景明繼續對聶春和發號施令:“把門帶上,出去吧,我這裏你不要再來了。你媽早死了,我又不是你的什麽人。”

聶春和聽著這些話,心裏特別堵。按理來說,她不應該這樣的,從生下來那天開始,就一直過這種被人遺棄的生活,她不應該對詹景明的話大驚小怪才對。

然而,那天她卻特別忍不住。她有滿腹心酸,在一個剛剛施舍給她冷飯的男人面前,根本壓抑不住。

她毫無形象大哭起來。

面還沒吃完,順著她大哭的嘴型,連湯帶水不斷往外流。衣領處,碗口,地上,到處都被她弄得亂七八糟。

最荒唐的是,她痛哭流涕的同時還不忘把面撿起來往嘴裏塞。地上的她也撿,喪家之犬,一點尊嚴也沒有。

詹景明看不過眼,伸手按住了她,語重心長說:“小姑娘,你是姓聶是吧?”

聶春和機械性點頭:“如果你收養我,我可以改。”

只要他伸出援手,別說改姓了,做什麽她都願意。她來之前就算好了,詹景明沒有結婚,那在他結婚之前,她可以充當他身邊私人失足女的角色。

只要他答應給她口飯吃,再有多少寶貴的東西,她都可以抵給他。

其中就包括她自己。

這件事完全超乎詹景明的想象。他怎麽都想不到,就因為開庭那天,自己沖著面前這個小姑娘笑了笑,她就把他視作救命稻草,不辭辛勞找來了。

他養不活她,他也不會養她。羊肉貼不到狗身上,別人的孩子養不熟,他不會犯這種傻。

所以,他只是簡單幫聶春和收拾了一下,就一把將人從地上提起來,連同她那些大包小包,一並扔出門外。

“別再來了,再敢來,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他隔著門鎖放狠話。

早知道是這樣,聶春和沒有做過多無謂的糾纏。

她是個不被歡迎的人,走到哪兒都是這樣,她已經習慣了。

看天色,今天已經很晚了,她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她沒有時間哭。

擦幹眼淚,聶春和從詹景明家走出來,夜裏氣溫稍低一點,吃飽了的緣故,她不跟之前一樣焦頭爛額。還有心情在小區裏閑逛,她想找個乒乓球桌,在那上面睡一晚也行。

然而,轉遍了整個小區,也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地方。腳都磨起泡了,她踢掉斷了底的膠鞋,在一個小型噴泉裏踩水玩兒。

肥胖的觀賞魚被人投餵習慣了,三五成群往她面前擠,她做了個撒魚食的假動作,一時間,圍在她身邊的魚群越來越多。

好熱鬧啊。她笑了,心中悲涼愈甚。

不知怎地,又想起以前聽人說,有的噴泉會漏電。她想,就這樣電死也不錯,一了百了,什麽都不用忙活了。

她重新把腳放進水裏,等了一會兒,又原模原樣拿出來。

還是不能隨隨便便就去死。

她還這麽年輕,花兒一樣的年紀,死了太虧。還有就是,她死也是白死,這個世界又沒有人會為她流一滴眼淚。

誰也不會心疼她。除了她自己。

所以,哪怕為了自己,她也不能死。

聶春和重振旗鼓,小區裏找不到“床”,她就去附近公園裏找。

先勉強睡上一覺,等明天,再繼續跟詹景明鬥智鬥勇。就憑他主動賞飯這個動作,聶春和就敢斷定他壞不到哪兒去。

只要不是壞人,她就可以利用他的同情心大做文章。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就當詹景明命中註定要倒黴好了,她又不是故意要坑他的。她只是,身不由己。

想盡辦法,她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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