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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論壇

帖子是周二下午出現的。

祁然是在圖書館看見的,他當時正在查一個外包項目需要的技術文檔,手邊放著咖啡,窗外的陽光是冬天特有的那種斜角度,把桌面照出一條明亮的長方形,他坐在那條光裏,感覺還算平靜,整個下午都算平靜,直到手機亮了一下。

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賬號發來的私信,對方沒有說什麽,只是發了一個鏈接,鏈接前面跟著三個字:"你看了嗎"

他點開。

是學校的匿名論壇,帖子發出去大概兩個小時,回覆已經有四十三條。

標題是——

「分享一個健身博主和他冷臉教練的訓練日常,大家感受一下這個氛圍(附視頻)」

他把那個標題看了一遍,把"感受一下這個氛圍"這幾個字在腦子裏停留了比其他字更長的時間,然後點進去,把帖子從頭讀到尾。

樓主把搬運視頻嵌進了帖子裏,加了一段說明,說明寫得很隨意,大意是"這個博主是咱們學校的,他教練超颯,兩個人的氣場絕了,反正我是嗑了",然後在末尾跟了一個歪嘴笑的表情。

這個說明本身沒什麽,但底下的回覆,走了兩個方向。

一個方向是真的去嗑了,討論視頻裏兩個人的細節,什麽時候鏡頭的視角,什麽時候的動作,把他們已經在別的平臺嗑過一遍的內容重新在校園論壇裏嗑了一遍,夾帶著各種他熟悉的表情符號,氣氛輕松,沒有惡意。

另一個方向,是從第十一樓開始的。

「這不會是營銷吧,現在健身行業也搞情侶人設了?」

這條回覆下面跟了好幾個附議,然後有人接著說:

「感覺有點刻意,教練出來出去就那幾個動作,感覺像是設計好的。」

「博主那個腰線確實是真的,但教練出鏡的頻率……是我想多了還是怎麽。」

「健身圈開始搞這套了?不意外,流量嘛。」

「那個教練是他對象嗎?如果是的話其實挺好看的,如果是營銷的話……」

後面那半句話沒有說完,但那個省略號把沒有說完的部分放得很大,比說完了還大,因為沒有說完的部分可以被每一個讀到它的人用他們自己的想象填滿,填什麽都行,沒有任何一種填法會是錯的。

祁然把那一串回覆讀完,把手機放到桌上,沒有立刻動。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頁的聲音,有人低聲說了兩句話,被旁邊的人用眼神制止了,然後又安靜下來,那種安靜是均勻的,平鋪的,把他的手機屏幕上那些字和他之間的距離,縮得越來越短。

他把手機重新拿起來,刷新了一下帖子。

新回覆,兩條。

他把那兩條看完,放下手機,去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帶著一點苦的澀,他把那口咖啡在嘴裏停了一秒,咽下去,重新拿起手機,刷新。

他意識到自己在刷新的時候,已經刷了第三遍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他在圖書館坐到了五點,那個技術文檔只看了十二頁,後三頁是他把同一段話反覆讀了三遍才勉強讀進去的,進去了,但沒有被真正理解,只是被字面上掃了一遍,然後放進了一個沒有被整理的地方。

他把帖子刷新了多少次,他沒有認真數,但他知道那個數字是不好看的。

不是每次都有新回覆,有時候刷完頁面還是原來的樣子,他盯著那些不變的字看一眼,把手機放下,再拿起來,再刷,循環,沒有目的,像是等待一個他也不確定會帶來什麽的消息。

回覆數從四十三爬到了六十一,然後到七十八,然後超過了一百,質疑的聲音穩定地占了大約三分之一,嗑的聲音占了另外三分之一,剩下的是那種無關立場的圍觀,路過,留兩個字,走了。

他把那些質疑的帖子逐一看了一遍,感受了一下它們的力道。

"營銷情侶"這個詞出現了四次,每次出現都帶來一批新的跟進,像是給水面投了一塊小石頭,圈圈從那個點往外散,散到一定程度,消失,然後下一塊石頭落進來,新的圈圈開始。

他想解釋。

這個念頭在下午三點左右第一次清晰地出現,他當時把手機拿著,註冊了一個匿名的賬號,打開回覆框,打了第一行字:"視頻裏的內容是真實的訓練記錄,沒有任何——"

他停在"任何"後面,沒有繼續打。

他想到蘇嵐上次說的那句話,"別解釋,越解釋越像營銷",那句話當時讓他有點不舒服,現在重新想起來,那種不舒服沒有消失,但它旁邊多了一層他不得不承認的理解——她說的那個邏輯是對的,解釋會帶來流量,流量會帶來更多解讀,更多解讀裏會有更多質疑,質疑會引出更多解釋,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循環,進去了就出不來。

但他還是想解釋。

不是為了澄清給那些質疑的人聽,是為了他自己——為了那個被"營銷情侶"四個字貼上之後感到的那種說不清楚的、比單純的憤怒更覆雜的東西,那種東西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地方被放出去,解釋是最直接的出口。

他在回覆框裏刪掉了打好的那半句話,退出去,把手機扣在桌上。

然後過了五分鐘,把手機重新翻過來,刷新。

傍晚,他把帖子鏈接發給了蘇嵐。

沒有附帶任何說明,只是把鏈接發過去,讓她自己看,然後等。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蘇嵐的消息回來。

【蘇嵐:解釋只會給它流量。】

這一次和上次的那七個字,只有兩個字的差別,意思是一樣的,語氣也是一樣的——平,冷,像一塊被長期放置在陰涼處的石頭,不是刻意的冷,就是它本來的溫度。

他盯著那條消息,感覺到一種他這段時間越來越熟悉的、鈍的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是針對她說的內容,她說的內容他理解,理解得很清楚,他甚至能把她的邏輯完整地覆述出來,每一步都對,每一步他都認同。

是那種"太冷靜了"的感覺,像是他遞過去了一個熱的東西,而接收端的溫度把那個熱靜靜地吸收掉,表面沒有任何變化,你看不出來它有沒有真的進去。

他在輸入框裏打了幾個字,"我知道,但——"

然後停下來,把"但"後面的那些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發現它們說出來只是在覆述他自己的焦慮,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是會讓對話往一個他不確定該怎麽繼續的方向走。

他把那幾個字刪掉,回了一個"好",發出去,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了,路燈把銀灣大道照成兩排琥珀色的光柱,和往常一樣,像某種不管發生什麽都會亮起來的東西,可靠,穩定,不因為他的狀態好或者不好而有任何變化。

他把外套領子往上攏了一下,往宿舍方向走,風從背後來,把他往前推了一下,他沒有加速,只是繼續走,步子裏有一種今天積累下來的疲憊,不是身體的,是那種另一類的消耗,無形的,但實實在在地重。

回到宿舍,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帖子又打開刷新了一次。

一百二十七條回覆了。

他沒有逐條看,只是掃了一眼最新的幾條,質疑的比例沒有下降,但也沒有升高,整體的格局和下午三點的時候差不多,只是體量更大了一點,像一鍋水,繼續在同一個溫度上沸著,沒有更熱,也沒有涼下來。

老張從旁邊走過來,往他的屏幕上掃了一眼,"論壇那個帖子?"

"嗯。"

"你刷了多少次了。"

祁然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沒多少。"

老張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也沒有立刻說別的,兩個人在臺燈的光裏各自坐著,宿舍暖氣足,外面的冷和裏面的暖被一扇窗戶隔開,各在各的世界裏,互不打擾。

過了大約三分鐘,祁然把手機重新翻過來,點開那個帖子,刷新。

老張側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怕他們罵你,還是怕他們不看你?"

宿舍裏安靜了一下。

那種安靜和平時的安靜不太一樣,是一句話落地之後的安靜,那句話的重量比它的字數要重,壓在空氣裏,把那個原本均勻的安靜壓出了一點形狀。

祁然沒有立刻開口。

他把老張那句話在腦子裏展開,展開之後發現它的內部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大——"怕他們罵你"和"怕他們不看你",這是兩個方向,兩種來源不同的焦慮,前者是被攻擊的恐懼,後者是被忽視的恐懼,它們是不同的東西,但都住在"刷新"這個動作裏,你從外面看,分不清裏面裝的是哪一種。

他想了很久,沒有找到一個讓他覺得準確的答案,或者說,他找到了一個他不太想承認的答案,就把那個答案放在那裏,沒有把它說出來。

他說:"都不是,就是想看看走向。"

老張沒有接這句話,只是把自己的椅子重新轉回去,打開電腦,切到他的游戲頁面,把耳機戴上,左手搭上鍵盤,開始操作。

那個動作是一種很老張式的回應——他問了,你回答了,他接受了你的回答,但那個接受不代表他相信,他只是決定今晚不在這裏繼續了,讓它停在這裏,各自消化,各自想清楚。

祁然把手機拿在手裏,感受到屏幕的重量壓在掌心,那個重量是實的,是他能感受到的,但很輕,輕到如果他不去註意,它幾乎不存在。

他把帖子關掉,打開了另一個頁面。

是「祁然在練」的後臺,他把數據看了一遍,今天的播放量,完成率,新增關註,評論詞雲,把那些數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記住,然後關掉。

他重新打開帖子,刷新。

一百三十一條。

他把最新的四條看完,其中兩條是新的質疑,一條是嗑cp的,一條是問視頻博主是不是本校的,後面跟了三個人確認"是的是的,計算機系的"。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托著下巴,看著桌面上的木紋,那些紋路是不規則的,從桌子的一端往另一端延伸,有時候分叉,有時候匯合,沒有任何一段是完全直的,但整體上,它們都在往同一個大方向走。

他想到老張那句話,"怕他們罵你,還是怕他們不看你"。

這句話裏有一個前提是他剛才沒有拆開來看的——兩種怕的對象都是"他們",是論壇上那些他不認識的人,是那些用匿名賬號發回覆的聲音,是那些拿著"營銷情侶"這個詞投石問路的人。

而他今天下午刷新帖子的那些次數,每一次刷新的時候,他在等待什麽?

他在等一條他沒有預期會出現的回覆,等某一條能夠解決什麽的文字,等那個帖子裏的走向往某個他能接受的方向變化,等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什麽的東西從那個不斷更新的頁面裏出來,把他那個說不清楚的焦慮接住,給它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不在帖子裏。

他知道這件事,從下午第一次刷新的時候就知道了,但他還是在刷,一遍一遍,像是每一次刷新都是一次小小的賭註,賭下一次會不同,賭下一次會出現他需要的東西,然後每一次的結果都證明上一次的賭註輸了,但這個輸不會讓他停下來,只會讓他再刷一次,再賭一次。

這是一種他在算法那章就已經認出來過的東西,當時他想清楚了它的名字,叫依賴,叫那種需要確認的需求,一旦確認不足就會重新找。

他以為那一次想清楚了就算處理了。

但想清楚一件事,和真正處理掉它,不是同一件事。

他站起來,把手機扔到床上,走向洗漱間,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洗了一把臉,水的溫度在一瞬間把他腦門上那層模糊的熱意沖走,他擡頭看鏡子,鏡子裏的他濕著臉,眼睛有點亮,是那種被冷水刺激之後的亮,是物理反應,不是真的清醒。

但比剛才清醒了一點。

他把臉擦幹,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打開外包的文檔,找到下午沒讀完的技術文檔,從那個他讀了三遍的段落重新開始,這次慢,一句一句,把每一個邏輯捋清楚,讓那些字真正進去,而不是只從眼球前面經過。

手機在床上,屏幕朝下。

帖子繼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更新著,回覆數繼續往上走,那些聲音繼續在論壇的服務器裏存著,等待被看見,等待被回應,等待成為某個人的談資,然後被下一個熱門帖子覆蓋,消失在信息流的時間軸裏,就像所有曾經喧囂過的東西最終都會消失的方式——不是被清除,是被更新的喧囂蓋住,然後沈下去,往下沈,沈到沒有人再往那裏翻。

老張的游戲音效從耳機裏隱隱透出來,宿舍裏別的兩個人一個在睡,一個在看視頻,各自在各自的世界裏,安靜,真實,都在做他們今晚本來要做的事。

祁然把技術文檔讀到了第十八頁,記了三條筆記,確認明天可以開始寫那個模塊的代碼。

他把文檔保存,關掉窗口,在空白的桌面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開了手機,找到和蘇嵐的對話框,把上面的內容翻了翻,從他們第一次在健身會所預約時的那條確認消息,一直翻到最新的那條"好"。

那些對話簡短,幹凈,每一條都有它對應的事由,每一條的背後都是一件具體的事,沒有多餘的字,沒有填充性的話,像是兩個只在有事的時候才說話的人之間的往來,沒有寒暄,沒有廢話,每一次出現都有內容。

他把手機鎖屏,放到桌上。

他不想發消息,他也沒有什麽需要說的,他只是想……他不知道他想什麽,或者說他知道,只是那個知道不夠完整,還有一些邊緣是模糊的,他沒有辦法把它整理成一句可以被說出來的話。

就這樣吧,他想,今天就這樣。

帖子在那裏,回覆在那裏,蘇嵐的那七個字在那裏,老張那句"怕他們罵你還是怕他們不看你"也在那裏,今晚他把這些東西都放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拉上床簾,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

宿舍裏的暖氣還在運轉,把空氣維持在同一個溫度,均勻,穩定,不管外面多冷,不管屏幕上有什麽在更新,裏面的溫度就是這樣,不會變。

他的呼吸慢慢沈下去,一次,兩次,腹部輕輕起伏。

窗外有風,把樓外的樹枝吹動,沙沙的聲音從玻璃外面傳進來,細,遠,像某種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但一直都在的東西,輕輕發出了一點聲響,提醒你它還在,然後又安靜下來,讓你繼續睡。

手機在床頭,屏幕黑著,沒有亮。

他沒有去碰它。

這是今晚他做到的最後一件事,也是他今天刷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終於停下來的那一刻,不是因為那個焦慮消失了,是因為他今天剩下的那一點力氣,選擇了用在別的地方。

明天還有訓練。

帖子會繼續在那裏,不管他看不看,它都在。

而他,需要睡著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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