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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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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江河湖海,山川汪洋,花草樹木,清風白雲,當血色散盡的剎那,世間的一切才露出最開始的樣子。

人也一樣。

只有去除了威脅,才能看到生命最原始的純真。

“太好了,我們得救了!”

“一切終於結束了。”

“我們一家人都還在,太好了。”

…………

萬壽山依舊是皇城最高的山峰,山頂上開著世間最聖潔的荼蘼花,象征著末路,也象征著新生。

盛開得最茂盛的那一簇荼蘼花旁,寧妄抱著胳膊站立在那,沈默地俯視整座城池,把一切的歡笑和淚水都盡收眼底。

他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切,就好像想透過這些看一看那個回不來卻又放不下的人。

“如今的天下應該是他想看到的模樣了吧。”過了很久,盛裝點綴的謝青初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良久輕嘆。

寧妄沒動也沒說話,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謝青初並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魔域的勢力已經被收攏了,我重新劃定了棲息地,平民都已經得到了安置,少數的反對派也已經被鎮壓住了,人魔的界限不再清晰。你,要回魔域嗎?紅蓮城已經收拾出來了。”

寧妄終於開口了:“不必了,人魔融合是大勢所趨,魔域已經不需要魔王了。日後這天下,是你的了。”

皇城危機解除後,謝青初終於起用了她籌備多年的勢力,人魔兩族被她一次性掃清,當一切安定下來後,她成了真正的人魔共主,也實現了昔年的夙願。

事實證明,任赤瞳盟和凈世閣再強大,終有一天都會敗在包容一切的無歸者手裏。

謝青初表面上承母志,是赤瞳盟的一員,然而就如她當年在青雲司親口說的那樣,她從不想同赤瞳盟沾上半點瓜葛,她真正的身份是無歸者的覆興者。

她想為如她一般的人建一個家園。

她做到了。

“你能守住這和平嗎?”寧妄問。

謝青初覺得他真正想問的應該是:你會讓他失望嗎?

“我會和李驚鴻一起努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謝青初承諾。

元識散魂之前特意將身體裏屬於李驚鴻那一部分剝離出來,融合了寧妄的魔骨之後,又變成了李驚鴻。

曾經的青雲司首徒,如今的青雲司司主,也是朝雲的新國師。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謝青初又問,她不覺得現在的寧妄像是活著。

寧妄自己大概也這樣認為,失去了靈魂的另一半,至多只能算是行屍走肉。

“鶴尋告訴我,阿十沒有死,我要去找他。”

寧妄離開的時候就隱隱有預感,但他知道無論做什麽他都阻止不了元識,所以當他親眼看見元識消散在他眼前,他想的也只是陪著元識一起上路。

然而,鶴尋臨死之前告訴他,元識體內容納了一千年來眾生最誠摯的願力,這些願力是無上的功德,足以抵消魔氣的腐蝕。元識身軀雖散,但他的元神還在,在天地間的任意一個角落。

所以寧妄要去找他。

謝青初感慨:“天下之大,得找到何年何月啊。”

“無所謂,我的壽命無休無止,足以走遍天涯海角。”寧妄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又或許他只是把尋找元識這件事當做生命中的理所當然。

“那麽,我在皇城等你們一同歸來。”剛上任的女帝接過身邊人遞來的鬥篷披在身上。

寧妄看見那人脖頸上有一只展翅欲飛的碧眼青鸞,肩膀上還有密密麻麻的疤痕。

祝好的傀儡術的確登峰造極,哪怕是死士都能被他喚回神智。

當然,除了讓他自己恢覆本來面目。

寧妄走了。

荼蘼花將他的話帶到每一個應該聽到這句話的人的耳邊。

“我也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期待什麽呢?

期待著重逢。

四季一次一次更疊,稻田裏的秧苗換了一茬又一茬,河流變成了田地,高山成了汪洋。

寧妄一直在路上走著,片刻不停。

走了這麽遠的路,他大概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麽元識入世做的第一件事是靠自己的雙腳走遍五湖四海。

因為只有親自走過、看過,才能丈量生命該有的高度,才能明白什麽叫作眾生,什麽叫作悲憫。

可惜,這個道理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依舊在前進的路途中,他再次走過魔域,走過紅蓮城,看著曾經屬於他的府邸變作廢墟,然後集市又自廢墟之上拔地而起。

他也走過人族,走過點蒼州,看見祝好成了長歌門新的主人,看見他坐在無根海邊漫無目的地等待。

後來,他甚至還聽見有人說:“傳說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是有神明的,其中一個什麽叫作靈瓏神子,他拯救蒼生,他大愛天下……”

你看啊阿十,神明二字從不在於身份血脈。

因野心和權欲而誕生的弒神器,最終卻以神明二字流傳千古。

無論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他到底告慰了一些人。

可是,阿十,我想你親耳聽見。

寧妄繼續踏上尋找的路途,他將遇上的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凝視過所經過的每一株花木、每一棵小草,可惜都看不見故人的影子。

有點失望,但也有點高興,至少又排除了很多的錯誤選項。

花草樹木都不是你,遇見的每一個人也都不是你。

那麽,真正的你到底在哪裏?

天上的雲朵是你嗎?清晨的露珠是你嗎?又或者你已經在我近在咫尺之處。

第不知道多少次,寧妄又來到了朝雲皇城,如今的當權者已經不是謝青初,政權更疊過無數次,戰爭和殺戮也重演了無數次,如今的當政者甚至不姓謝。

寧妄百無聊賴,他只是突然起興想來城中看一看,一切是否還是元識期望的那樣。

曾經有個人告訴他,最快熟悉一個地方的方式就是去當地最大的茶館聽故事,膾炙人口的故事會告訴你一切。

寧妄走進了最大的茶館。

“就說那魔王啊,意圖翻江倒海禍亂天下,那巍巍攻勢險些真讓他得逞,說時遲那時快,剎那間靈瓏神子拔劍而起,劍刺進了他的胸膛——”

原來又是靈瓏神子戰魔王的故事。

寧妄聽過很多遍了,只是不知這次又是什麽版本,戰的又是哪個魔王。

經過數千年的演變,靈瓏神子對戰的魔王的故事被雜糅在一起,就連寧妄這個當事人都分不清楚,他們到底說的是誅神之戰的傳言,還是與雲焱的生死對決。

很巧,有人也和寧妄有一樣的疑惑。

“我說丁老頭,這個故事你都已經講過這麽多遍了,靈瓏神子打的魔王到底是誰啊?不是說上古有四大魔王嗎?你每次都魔王魔王的,也不說清是哪個,照你這麽說下來,莫不是四大魔王都不是好東西?”

若是在當年,所有人都會理所應當地這樣認為,可在如今這個時代,大街上隨便揪一個路人出來,十有八九都是人魔混血,魔也就沒有那麽讓人畏懼了。

至少不再是邪惡的代名詞。

鶴尋說過,當元識覺得自己應該出現的時候他就會出現了。

那麽,阿十,你夢寐以求的時代真的不親身感受一下嗎?

太經典的故事總是會引來無數人的評說,在這種時候爭執在所難免。

“這個嘛……”說書先生顯然被問住了,一下子卡殼起來,也許他的前輩們告訴他這個故事的時候也沒有勾勒細節,以至於他今日也理不清全貌。

說書先生停了口,眾人就沒了樂子,很快就有人不樂意了。

“我說你管那麽多幹什麽,管他是哪個魔王,你又不是見過,反正記得魔王和神子是不死不休的宿敵不就得了——”

“這可不一定。”嘈雜聲中清亮的少年音響起,就如夏日的寒冰,化去了所有的焦躁和嘈雜。

寧妄的目光被牽引過去,只見那人一身紅衣,腰間綴著個錦囊,錦囊上還掛著枚青色的玉佩,上面小小地刻著個“十”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十,一橫一豎,最簡單的那個十。

他抱著胳膊仰著下巴朗聲道:“誰說魔王和神子就一定是敵人了?他們說不定還是一對情深不渝的愛人呢。”

這話大概是第一次出現,場面寂靜了好一會兒,突然有人大聲回應:“說的不錯,古往今來天神和惡魔不都是相愛相殺的,照我看,這個故事就很不錯,反正魔王有很多個,沒道理神子跟每一個關系都這麽差,真要這樣,他幹嘛要庇護魔族?又哪裏還會有我們如今人魔共和的局面?”

“諸位,要有點想象力嘛。”

討論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或許這個版本的故事將會流傳的更久遠,也或許沒過多久就會銷聲匿跡。

但這些都不幹寧妄的事了。

現在他只想說一句:“好久不見。”

紅衣的少年直直朝他走過來,他先一步說:“我想你了,你應該這樣說,要不然太隱晦,我聽不懂。”

“我想你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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