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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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下）
談羽一刻不停地下著樓梯，穿過廣播裏傳來的解說聲，奮力跑著。剛到一樓走廊的時候，在瓷磚地上滑了一下、險些摔倒。
他趁著站穩之際，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談羽止不住小口喘著氣，在呼氣的時候，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震碎了一片寧靜。
思考了片刻，還是確定先去操場上看看情況。
他不想直接在醫務室見到葉際然。
解說的廣播裏比賽仍在繼續，遠遠朝著操場的方向看去，依舊人頭竄動，圍繞著足球場張望著、歡呼著。
似乎剛剛的插曲已經消失匿跡。
由此談羽確認了兩件事：學生會的工作能順利進行；兩個同學應該傷勢不重。
於是他只剩下一個問題。
此時，他終於走到足球場邊。
在烈陽下，談羽總覺得視線有些許模糊，他一眼掃過，沒有在場上的運動員裏找到葉際然、找到那個總愛綁著黑色發帶的人。
談羽快步找到替補席，輕輕拍了其中一個同學的肩，在喧嘩之中，不得不提高些許音量問道：“兩個受傷的同學已經送去醫務室了嗎？”
“呃？哦？”眼前的同學打量著談羽，看見他脖子上掛著工作牌，終於明白了來意，“都在醫務室了，不太嚴重，好像沒骨折吧……是吧？”他撞了一下身旁的隊員，確認著。
另一個隊員目光仍然流連在足球場上，只是動動嘴巴回覆道：“是是是……”
“謝謝，”談羽快速接上，“葉際然呢？”
“葉隊長當然在醫務室了！畢竟他也……”
後半句根本沒打算聽完，談羽立刻朝著醫務室的方向跑去。
它幾乎在廣播臺的正對面，又是一段長路。
談羽懊惱至極，自己明明應該第一句就詢問葉際然的情況的，剛剛怎麽就沒想清楚呢？
剛剛那個同學說，他也。他也什麽？
他也需要幫忙？他也不能走開？他也…受傷了？
陣陣春風砸過談羽的臉頰，兩旁的大樹正繁茂，他從樹蔭下快速的穿過。
一步兩步終於趕到醫務室所在的樓，他到門口時腳步突然變得沈重，手也一樣，遲遲沒有敲門。
他的呼吸依舊急促，輕咳了一聲，胡亂抓了抓淩亂的碎發。
三秒之後，談羽終於感受到了幾絲平覆的跡象，一手搭在胯骨旁，另一只手擡起敲門。
剎那間，醫務室的白門打開了，談羽的手落空。
看到來開門的人，他的視線瞬時清晰了幾分。
“葉……”談羽試圖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葉際然此刻仍有些許疑惑地凝視著面前的人。
他的發帶還挽在額頭上，眼睛微微睜大，安靜地與自己對視。
談羽試圖在他的目光裏多捕捉一些信息。
他本該繞著葉際然好好地轉一圈，上下檢查一下他到底有沒有受傷、問問摔倒的是不是他。
在目光交匯的時刻，談羽總覺得他等這一瞬太久太久了，又開始後悔。
十秒之後，葉際然微微張開嘴打算說點什麽。
此時，醫務室裏傳來一個聲音：“葉隊，誰啊？”
葉際然的目光突然躲閃，垂下眼睛，“沒事！工作。”
“哦哦哦......”
空氣再一次陷入沈默。
談羽剛剛舉起、想要敲門的手早已重新垂到身體邊，手指微微蜷曲著。
也許葉際然的目光落在那裏。
突然地，他結實地握住了談羽的手，填補了全部的空隙，快步離開了這裏。
“跑不動了？”前面的人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嗯……”談羽回覆道。
一路上，他們只說了這兩句話。
二人以一個不快不慢地速度走著，避過人群、穿過春日，走到了一個小房間前。
葉際然熟練利落地打開門，將談羽推了進去，然後轉身將門一鎖。
恍惚之間，談羽瞥見了門上寫著的“器材室”三個字。
房間裏擺著許多球車，籃球的、足球的、排球的，還有些跳繩、球拍、標志筒……談羽沒有來過這裏。
他轉過身，看見葉際然平靜地靠在門上，一言不發。
一路走過來，談羽的呼吸終於趨於平穩，指尖殘餘著葉際然的溫度。
“你沒受傷吧？”
“沒有，不然怎麽走這麽快。”
“那你膝蓋上是？”談羽的視線落在那一片青紅的血點上。
“之前訓練的時候摔的，今天快好了。”
葉際然依舊淡淡地吐出幾個字，好像在說著別人的事。
談羽微微皺眉，“抱歉，我都不知道。”
葉際然突然“呵”地笑了一聲，“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談羽抿抿嘴唇，剛想開口道歉，就被外面的動靜給打斷了。
門外的人反反覆覆按著門把手，發出鈍鈍的金屬聲。
“誒，怎麽鎖了？”
“我剛剛看見葉隊進去了，葉隊？？葉隊——”
幾個人通過一旁的小窗張望著。
遲疑之際，談羽手臂又一受力，被葉際然一把拉到了門旁的角落裏。
不出意外地，他與葉際然的肩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
談羽立刻退開一些距離，但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目光所及之處，白色的小腿襪勾勒出好看的線條，足球鞋被擦得發亮，但也沾上了些許汙漬。
“沒事！等比賽結束了再問老師拿鑰匙吧，反正葉隊知道就行。”
“下次不把外套隨便放在器材室裏面了……”
“就是啊，每次都麻煩葉隊給你找外套！”
門外的人聲漸漸散去，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談羽突然偷笑一聲，目光落在地上。
“笑什麽……”葉際然撇撇嘴，看著他。
“沒事，”談羽擡眼與他對視，“葉隊長辛苦了。”
現在，由於二人擠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葉際然又靠在門上，談羽總覺得這樣站著壓迫性太強了，於是又打算往後撤幾步。
葉際然見他又往遠退，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外套，“談羽，”
他輕聲說，神色又恢覆了平靜。
“嗯？”他的動作停住了一瞬。
“你和鐘芊雲在一起了嗎？”
“？？？”
談羽難掩驚訝，快速地眨眼看著他，然後微微歪頭，“啊？”
葉際然以為他的問題太過唐突，連忙找補道：
“我…我不是想冒犯你們的隱私，哎…也不是這個意思，但我就是…”
談羽震驚之餘，又被他無措的神情和張牙舞爪的動作逗得發笑，伸手抹了抹鼻子。
“又笑……”這下輪到葉際然困惑了。
談羽笑意收斂之餘，問道：
“你還回去比賽嗎？”
“不比了，”葉際然搖搖頭，“我一會兒就回去陪著受傷的隊員。”
“這麽細心？”談羽微微挑眉。
“那當然了……”
“到底為什麽不坐公交車回家了？”
“都說了是因為天氣變暖和了。”
“因為不想看見我？”
“沒有……”
“因為我和鐘芊雲在一起了？”
“……”
葉際然反應了三秒，猛然擡頭，“你們兩個真在一起了？”
談羽聞言失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開口道：
“葉際然，我不喜歡女生，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意料之中，葉際然的神色凝固在臉上。
談羽凝視著他，不再說話。
空氣中洋溢著微妙的分子。
談羽的腦海裏莫名地浮現著無數個曾經和葉際然在一起相處的瞬間。
像是一片綠色田野裏的幽徑，談羽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走著。
突然，葉際然出現了。
不過，談羽先是聽見了他的聲音，在廣播裏一陣一陣地傳導著，即使到談羽的耳朵裏有所失真，如暖陽一般閃耀的樣子，很是迷人。
然後，他看見了葉際然的眼睛、笑容。
他時而騎著自行車出現，時而在自己身邊跑著跳著。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就不會有悲傷。
最後，他試圖看見葉際然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談羽又一次打破了沈默。
“什麽？”葉際然的目光落在地上，回應道。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認識的那天。”
“學生會大會？”
談羽微笑著搖搖頭，“不是。”
“哦…！”葉際然恍然大悟地擡起頭，“你說足球場嗎？”
“對，所以——”
談羽接著開口，“那天那場球，你有沒有贏？”
葉際然輕咬著下唇，回憶起來。
五秒之後，他燦爛地笑著，說道：
“贏了，我記得最後贏了的。”
“那就好。”
……
***
九月的陽光還帶著夏天的氣息，在空氣中縈繞。
談羽靠在足球網邊緣，一條腿自然地彎起，一條腿平放在草地上。
他瞇著眼睛曬太陽，遠處籃球場傳來拍球聲，一下一下，聽著讓人犯困。
後來，談羽嫌太陽太毒辣，幹脆把校服外套整個蓋在臉上。
就在即將昏昏睡去之際，一個聲音落下來。
“同學——”
談羽伸手扒下外套，此時布料已經帶著些陽光的餘溫。
頓時間，大束大束的陽光湧入眼睛，他擡手擋了擋。
隱隱約約地，談羽看見一個人站在他旁邊。
他眨眨眼睛適應著，仍然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輪廓。
對面的人頭發有點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肩膀上搭著一件校服外套。
“不好意思，我們可以用球場嗎？”那個人問道，尾調輕輕上揚，“我們幾個想踢會兒球。”
在看清他的臉之前，談羽總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好聽得過分了。
“好的，”談羽回覆道，連忙站起身。
許久沒開口，他的嗓子有點幹，於是清了清喉嚨，補充道：“你們用。”
那個人朝他點點頭，轉身往回跑。
幾步之後又突然回頭，沖他揮了揮手裏的校服：“謝了啊！”
談羽毫無來由地楞在原地，沒有離開。
就像他毫無來由地舉起手機，拍下了一張模糊的足球場一樣。
談羽看著那個人跑向球場另一邊，有七八個人看見他過去，就開始嚷嚷。
那個人好像笑著回了一句什麽，接著把校服往地上一扔，接過了球。
十秒之後，談羽收回目光，往教學樓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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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片刻，還是確定先去操場上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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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說的廣播裏比賽仍在繼續，遠遠朝著操場的方向看去，依舊人頭竄動，圍繞著足球場張望著、歡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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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談羽確認了兩件事：學生會的工作能順利進行；兩個同學應該傷勢不重。
於是他只剩下一個問題。
此時，他終於走到足球場邊。
在烈陽下，談羽總覺得視線有些許模糊，他一眼掃過，沒有在場上的運動員裏找到葉際然、找到那個總愛綁著黑色發帶的人。
談羽快步找到替補席，輕輕拍了其中一個同學的肩，在喧嘩之中，不得不提高些許音量問道：“兩個受傷的同學已經送去醫務室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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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隊員目光仍然流連在足球場上，只是動動嘴巴回覆道：“是是是……”
“謝謝，”談羽快速接上，“葉際然呢？”
“葉隊長當然在醫務室了！畢竟他也……”
後半句根本沒打算聽完，談羽立刻朝著醫務室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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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需要幫忙？他也不能走開？他也…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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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終於趕到醫務室所在的樓，他到門口時腳步突然變得沈重，手也一樣，遲遲沒有敲門。
他的呼吸依舊急促，輕咳了一聲，胡亂抓了抓淩亂的碎發。
三秒之後，談羽終於感受到了幾絲平覆的跡象，一手搭在胯骨旁，另一只手擡起敲門。
剎那間，醫務室的白門打開了，談羽的手落空。
看到來開門的人，他的視線瞬時清晰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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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該繞著葉際然好好地轉一圈，上下檢查一下他到底有沒有受傷、問問摔倒的是不是他。
在目光交匯的時刻，談羽總覺得他等這一瞬太久太久了，又開始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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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醫務室裏傳來一個聲音：“葉隊，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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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不動了？”前面的人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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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以一個不快不慢地速度走著，避過人群、穿過春日，走到了一個小房間前。
葉際然熟練利落地打開門，將談羽推了進去，然後轉身將門一鎖。
恍惚之間，談羽瞥見了門上寫著的“器材室”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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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見葉際然平靜地靠在門上，一言不發。
一路走過來，談羽的呼吸終於趨於平穩，指尖殘餘著葉際然的溫度。
“你沒受傷吧？”
“沒有，不然怎麽走這麽快。”
“那你膝蓋上是？”談羽的視線落在那一片青紅的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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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麽……”葉際然撇撇嘴，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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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由於二人擠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葉際然又靠在門上，談羽總覺得這樣站著壓迫性太強了，於是又打算往後撤幾步。
葉際然見他又往遠退，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外套，“談羽，”
他輕聲說，神色又恢覆了平靜。
“嗯？”他的動作停住了一瞬。
“你和鐘芊雲在一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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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羽震驚之餘，又被他無措的神情和張牙舞爪的動作逗得發笑，伸手抹了抹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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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回去比賽嗎？”
“不比了，”葉際然搖搖頭，“我一會兒就回去陪著受傷的隊員。”
“這麽細心？”談羽微微挑眉。
“那當然了……”
“到底為什麽不坐公交車回家了？”
“都說了是因為天氣變暖和了。”
“因為不想看見我？”
“沒有……”
“因為我和鐘芊雲在一起了？”
“……”
葉際然反應了三秒，猛然擡頭，“你們兩個真在一起了？”
談羽聞言失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開口道：
“葉際然，我不喜歡女生，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意料之中，葉際然的神色凝固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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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葉際然出現了。
不過，談羽先是聽見了他的聲音，在廣播裏一陣一陣地傳導著，即使到談羽的耳朵裏有所失真，如暖陽一般閃耀的樣子，很是迷人。
然後，他看見了葉際然的眼睛、笑容。
他時而騎著自行車出現，時而在自己身邊跑著跳著。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就不會有悲傷。
最後，他試圖看見葉際然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談羽又一次打破了沈默。
“什麽？”葉際然的目光落在地上，回應道。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認識的那天。”
“學生會大會？”
談羽微笑著搖搖頭，“不是。”
“哦…！”葉際然恍然大悟地擡起頭，“你說足球場嗎？”
“對，所以——”
談羽接著開口，“那天那場球，你有沒有贏？”
葉際然輕咬著下唇，回憶起來。
五秒之後，他燦爛地笑著，說道：
“贏了，我記得最後贏了的。”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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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陽光還帶著夏天的氣息，在空氣中縈繞。
談羽靠在足球網邊緣，一條腿自然地彎起，一條腿平放在草地上。
他瞇著眼睛曬太陽，遠處籃球場傳來拍球聲，一下一下，聽著讓人犯困。
後來，談羽嫌太陽太毒辣，幹脆把校服外套整個蓋在臉上。
就在即將昏昏睡去之際，一個聲音落下來。
“同學——”
談羽伸手扒下外套，此時布料已經帶著些陽光的餘溫。
頓時間，大束大束的陽光湧入眼睛，他擡手擋了擋。
隱隱約約地，談羽看見一個人站在他旁邊。
他眨眨眼睛適應著，仍然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輪廓。
對面的人頭發有點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肩膀上搭著一件校服外套。
“不好意思，我們可以用球場嗎？”那個人問道，尾調輕輕上揚，“我們幾個想踢會兒球。”
在看清他的臉之前，談羽總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好聽得過分了。
“好的，”談羽回覆道，連忙站起身。
許久沒開口，他的嗓子有點幹，於是清了清喉嚨，補充道：“你們用。”
那個人朝他點點頭，轉身往回跑。
幾步之後又突然回頭，沖他揮了揮手裏的校服：“謝了啊！”
談羽毫無來由地楞在原地，沒有離開。
就像他毫無來由地舉起手機，拍下了一張模糊的足球場一樣。
談羽看著那個人跑向球場另一邊，有七八個人看見他過去，就開始嚷嚷。
那個人好像笑著回了一句什麽，接著把校服往地上一扔，接過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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