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郍一川從雜貨店借了一臺電腦和音響,拉出一根插線板,將他琴包裏的線材一根根連接到設備上。

合成器的屏幕亮起,他開始在電腦上拷貝演奏需要的旋律。

他調試得非常專註,甚至是一絲不茍,雙指按壓著琴鍵,時不時調整通道音色,覆合每一個演奏的元素。

頗為矚目的相貌,又是不常見的樂器,一時引起了周圍的圍觀。

簡雲之卻站在遠處有些不知所措了,對方這樣顯得他過於自視甚高,於是慢吞吞地背著吉他擠進圍觀的人群,想問問自己能幫什麽。

郍一川的一只手在電腦鍵盤敲擊,另一手時不時還要切換通道和撥動旋鈕,按壓琴鍵。

簡雲之不得不承認,非常靈活的手指,有力卻不顯粗壯,骨節分明,青筋蔓延得修長,好像天生的鍵盤手。

“我等會做什麽?”他輕咳了一聲,開口。

郍一川挑眉,手一頓,遞給他手機:“這些歌曲基本都是一個和弦,吉他譜給你找好了,在相冊裏。”

簡雲之接過手機傻眼,他本來只想打打雜,突然想起對方只承諾了不唱,沒說讓他不彈……

認命地打開自己手機,發現手機相冊裏居然已經儲存了幾十張新譜子,基本都是李叔手機的歌曲,沒想到郍一川已經都扒出來了。

郍一川居然是認真的,從車上他就開始籌備賣藝。

很簡單的吉他簡譜,流行音樂常用的和弦,重覆的旋律,沒什麽難度,就當手癢了撓撓弦。

簡雲之沈默著把手機放在了琴架上。

郍一川調試好了音樂,擡眼看到了簡雲之的沮喪。

“我錄了固定鼓組和吉他主弦律。”他把電腦放在一邊,在簡雲之面前打了幾個響指:“表情好看點。”

簡雲之擡起眼睛,驚詫地望著眼前的人,他以為郍一川會是那種絕不播放預制program的人,畢竟他剛才看起來非常具有藝術人格。

現在他卻熟練得偷懶,宛如婚禮上對口型的歌手,或者更準確的說,他的敷衍都顯得非常高階專業,能哄騙所有人,好可怕一個人。

郍一川瞇著眼睛毫不在意簡雲之對他的打量,只是開口:“先演兩個小時。”

他連接了一只麥克風在音響上,簡單試了一下音,他指著旁邊的凳子:“你累了可以坐著彈。”

簡雲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是不想賣藝,但是也沒必要把他當廢人吧。

演戲,作為前偶像樂隊,他最會演戲。

節目都是預錄好的,他只需要在導播的鏡頭切換時露出乖巧甜美的微笑,然後舉起雙手揮舞:會唱的朋友一起唱。他彈與不彈沒什麽區別,麥克風是關閉的。

去他的假唱、去他的狗屎樂隊。

再睜開眼睛時,簡雲之氣勢驟漲。

他頗有氣勢地拿著募集的箱子走到人群前面放下,面對著圍觀的群眾,伸出手環繞一圈打招呼,恰到好處的眉眼含笑弧度,新生的朝氣之力由內而外煥發出來。

他極具的親和力,看向他的人無不帶著驚艷之色,伸出手和簡雲之一一擊掌。

簡雲之得意轉頭挑眉:看到沒,老子是專業的。

郍一川眼神暗暗,看場子熱起來了,按下前奏。

歌曲大都是非常風靡的流行歌,旋律大開大合非常喜慶,歌詞內容實則念經,任何人聽了一段都能簡單哼幾句。

磁性清晰的歌聲在廉價的話筒傳出,多了低保真的味道,簡雲之驚嘆,沒想到傳統念經曲被郍一川唱得像是英倫小夜調。

嗓音慵懶勾人,遙遙傳播開來,又吸引了更多的人。

簡雲之只覺得打臉,這人真的會唱歌,而且唱得很不錯。

於是在前使出渾身解數,勢必要一較高低,隨著他來了幾個空手翻得到諸多掌聲後,他直接奪過郍一川身前的話筒,交給了底下的觀眾合唱。

話筒從一頭傳到另一頭,觀眾情緒高漲,簡雲之近距離表演一陣勁爆的吉他襲來,哈哈,假的,他這是木吉他,沒電。

總之他演得不亦樂乎,沒人關註他的表情管理,沒人在意他音準是否到位,純粹尬嗨。

在這種狀態下,很快就演完了兩個小時。

歌閉,簡雲之深深鞠躬:“謝謝大家的熱情,我們下午四點會再次演出,希望大家可以再來捧場。”

觀眾熱情鼓掌歡呼,久久不散,還要和簡雲之合影的人。簡雲之自然不能拒絕,比著剪刀手臉都要笑僵了,心想為什麽不和郍一川合影,因為那個家夥太有壓迫感了嗎。

郍一川在後排關了發燙的音響,暫時降溫,把地上的線材都收了起來,設備都放進了包裏。

簡雲之好不容易休息,直接癱軟到了靠椅裏,他閉著眼睛耳朵和臉爆紅,是熱的也是回味過來自己剛才的瘋狂羞的。

他突然想起了錢箱,擡起身子喊:“我的錢呢?”

郍一川沒有數,但演出期間他大概計數了:“有一百左右吧,再演一場應該就夠了。”

簡雲之睜大眼睛,比他想的多多了,繼而又疲倦地喃喃:“真的夠嗎?”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鬼地方呆多久。

郍一川扯了扯他的頭發滿意聽到一聲痛呼:“你還想演幾場?”

簡雲之捂住自己的腦袋做鴕鳥裝,誰會嫌錢賺的多呢,怎麽賺都是不夠的。

反正已經豁出去了,面子裏子他都不在乎了。

郍一川笑了笑,坐在靠椅的扶手上,拉起了簡雲之:“起來吧,吃中飯。”

簡雲之迷迷糊糊站起身,心想著哪裏有飯吃,看見商店老板娘走了出來,笑著招呼他們:“小夥子你們餓了吧,我飯做好了,進來一起吃吧。”

簡雲之瞬間瞪大了眼睛看向郍一川,這家夥又給別人灌了什麽迷魂湯,怎麽老板娘幫了這麽多忙。

郍一川卻是笑著擡起手很文亮地應了一聲好。

老板娘已經在雜貨店後面的院子裏擺好了飯菜,院子是四方的天井,爬藤的葡萄葉懸在二樓,整個天空純凈,藍天白雲。

簡雲之感覺自己身心都放松了,酣暢淋漓的表演完誰不想雞頭白臉的吃頓好飯呢。

現在他又不用形象管理,吃!他要吃大碗的!

但看到眼巴巴盯著自己的孩子們,他又羞澀收斂起來。

“是門口兩個唱歌的哥哥。”兩小只在悄悄咬耳朵。

“粗茶淡飯,小夥子別介意。”商店老板娘端出最後一盤菜,她是個壯實豪爽的女子,也是極會做生意的女子,剛才演出拉了一波客,兜裏裝著厚厚的毛票。

有免費的午餐簡雲之已經很感恩了,哪裏敢多嘴,連忙擺手客套:“看著都很美味,能嘗到是我的榮幸,今日到訪貴府,真是多有叨擾。”

老板娘一楞,隨即大笑一聲:“小哥你講話真有學問。”

簡雲之尷尬地低下頭,呃,和陌生人打交道,他確實宛如人機。

但是對菜色的讚揚不是假話,飯桌上六菜一湯,色香味俱全,無一不閃爍誘人的光芒。

郍一川從房間裏搬出了兩張凳子:“敏姐,今天生意怎麽樣?”

敏姐坐在飯桌前,笑呵呵說他們吸引來了很多新客人,生意空前的好,還有客人坐在店裏專門看他們的演出。

郍一川瞇著眼睛笑:“那就好,沒給您添麻煩。”

兩人又講了幾句客套話。

等吃完飯,簡雲之非常有自知之明主動跑去洗碗。

遠處聽見郍一川問:“敏姐,我們想去南坡村演出,但是還沒找到車,您這邊有認識的人能去嗎?”

敏姐哎呀了一聲:“我家男人今天剛上山了,他專門跑這條線的,估計今晚就能下山了,要不你們明天來,我叫他拉你們一趟。”

郍一川笑著感謝,和敏姐交換了電話。

簡雲之仔細洗了碗筷又擦幹,兩個小孩就在旁邊圍著他打轉,一個推搡一個,遲遲沒說話。

簡雲之擦幹手,蹲下身:“你們想要我幫什麽忙?”

兩小只其中膽大的開口:“哥哥,我也想和你合影。”

簡雲之溫柔說到:“當然可以呀。”

兩小只歡呼,跑出去纏住母親要手機:“媽媽,快讓我和哥哥合影。”

於是簡雲之站在葡萄藤下,左臂抱著一個,右臂環著一個,拍了好幾張合影,又拍了幾張單人照。

他看見郍一川也拿著手機,閑適地站在後面拍了好幾張。

簡雲之笑得僵硬了,牙齒被風吹得發冷,為什麽沒人找郍一川合影,內心的怨念更深了。

裝貨!包藏禍心的裝貨!

*

因為中午日頭比較曬,敏姐還撐開了遮陽傘給他們的設備遮涼,還說讓他們進去睡回午覺。

簡雲之自然是不願添麻煩,只說時間緊張他們要排練一下。

兩個小孩就趴在旁邊,看著他兩個調試樂器,時不時上手撥弄一下。

其中小孩不小心碰到了合成器面板上的按鈕,一陣嘯叫傳出,尖銳淒厲,像是劃破長空的鳥類,詭異孤寂。

叫聲顯然把小孩嚇壞了,郍一川神色如常關了按鈕,安撫摸了摸小孩子的頭:“樂器以前撞壞了,不是你的問題。”

簡雲之斜睨一眼,看出是郍一川以前預錄的音色,前衛實驗才是他以前經常做的音樂吧,這才很符合他打著黑色舌釘的叛逆形象。

以防小孩再碰到什麽奇怪的按鈕,簡雲之把他們攬過來,教他們彈吉他,兩個小孩興致高昂,很快就忘了之前的恐懼。

一個下午過去,他們已經能斷斷續續彈出一閃一閃亮晶晶了,敏姐看見了,就在旁邊開心地錄視頻。

到了下午四點,街上人逐漸多了,他們開始連接音響和麥克風。

不同於早上比較歡快的歌,下午郍一川選了比較經典舒緩的音樂,太陽正在落向山的另一頭,整個街道都被即將到來的餘暉籠罩,此時不適宜太過喧鬧。

山村的生活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簡雲之坐在凳子上,垂下的發絲遮住他眉眼,他彈了柔和的旋律,指尖在弦間翻飛,加入了一段自己的即興。

即便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但是這裏的生活和人又是如此真實,給他還提供了諸多恩惠,只是他終究要離開,於是旋律變得有些淒淒慘慘。

郍一川像是接收到了他的信號,用鋼琴的間奏加入了他,不搶戲卻足夠適配,溫柔寬慰,他唱歌的聲音多了一絲早晨沒有的質感,低穩音色潺潺傾瀉。

簡雲之居然品出一絲對方的安慰之意。

他狐疑地望向郍一川,對方只是專心的按著琴鍵。

從這個角度看,夕陽讓臉部輪廓變得柔和,嘖,看起來也沒那麽暴戾嘛。

簡雲之低下頭,也專心演奏。

遠處的小溪從山上流淌下來,濺起晶瑩水珠,在一片濃郁的綠色中穿行,去往更遠的遠方。

他們的音樂就像晚歸的倦鳥,乘著落日的餘暉想要飛到最高的山上棲息。

旋律交纏,似乎讀懂了彼此的弦外之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