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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勸言 “與虎謀皮,終被虎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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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勸言 “與虎謀皮,終被虎傷。”……

蕭顯在家陪了她幾日後, 又開始忙碌,不過無論多晚,都堅持回披香殿與她共眠,近來阿霽身體結實了不少, 食量也大了些, 江容抱著都感覺到她沈了不少。

這幾日阿霽吃的幹凈, 吃不到剩餘的他還覺得有些遺憾,“阿霽怎麽不讓奶娘餵?也不知道給阿耶留點。”

江容險些一巴掌扇過去,美目含嗔道:“多大個人了,孩子口糧你也惦記!”

為了哄她開心,獻寶似的端來一個匣子, 神神秘秘道:“我給你看個東西。”

她好奇探頭看去,待看清楚匣子內東西時, 滿眼無奈, 匣子內是她曾經送給他的, 穿不了的小衣服,“你怎麽還留著呢?”

聽她這話, 他將匣子緊緊抱在手中, 生怕她搶來扔掉, “阿容所贈,定當惠存,怎麽能扔掉呢?”

他將小衣服拿出來,滿意的前後翻看,還仔細的給她展示了一番,這樣式剪裁都很時興,“你說我們的阿霽過幾個月,是不是就能穿這身衣服了?”

江容當初送給他, 沒想過有朝一日能有穿的機會。

她不敢置信,語氣驚詫,“這是按照你當日所穿樣式,裁剪出來小郎君穿的衣服,她怎麽穿?”

她摸了摸衣服面料,檢查了針腳,扯著給他看,“這衣料、這針腳這麽粗糙,你敢給她穿,有你這麽當阿耶的嗎?”

“……”

蕭顯被她劈頭蓋臉批評了一通,哄人不成反倒是挨了一頓罵,他自知有錯,灰溜溜的將匣子放回來淩霄殿妥善保管。

-

秋萬入京的消息,經由觀潮閣傳到了邠州,江淮遠將信讀罷,一瞬就明白蕭顯的意圖,攥緊信紙,氣得砸了茶杯。

杯子碎裂的聲音後,屋內仆從噤若寒蟬,半點聲響不敢發出,他猶覺不解氣,又胡亂的將桌上的書卷擺件砸在地上,滿地狼籍。

一股急火攻心,劇烈的咳嗽起來,面頰泛起不健康的紅暈,他用帕子捂在唇上,感覺喉頭溢出腥甜,素色的帕子上染著鮮紅的一灘血跡。

他竟然咯血了。

慌亂的擦擦嘴角,將帕子藏起來,裝作沒看見,拿起新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想要將喉頭的腥甜壓下去,一杯下肚,猶覺不夠,又多吃了幾盞茶,才堪堪將腥甜壓下去,半晌過後,才平覆緊張的呼吸。

自從崔娢與他和離後,按照釋因大師所言,他遭受命盤反噬,多年借取氣運一朝收回,他承受不住險些喪命,被救回後明顯覺得氣運不濟,身體每況愈下。

府醫曾與他言,多年殫精竭慮已經將他身體掏空大半,從脈象來看,已有油盡燈枯之像,如若仔細保養或許能撐足一年,若是繼續如此,一旦出現咯血之像,便只剩不足三月了。

空氣中仿佛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以一種強勢感提醒他,他命數將絕。

擡眸環顧書房,透過窗欞的縫隙的縫隙看向窗外,除了風雪再無其他,他的生命進入了最後的階段,孤零零的一人在舉目無親的邠州。

曾擁有的圓滿一一離他而去,如今府內空餘婢女仆從,均對他又懼又怕,他當真是孤苦伶仃。

頹廢的靠在椅背上,閉目回想他這一生。

他出身淮陽江氏,祖上曾官至宰輔,名門望族,位列世家,但大雍立朝後,推行科舉,廣納寒門之士,世家式微,江家子弟未有傑出之士,逐漸沒落。

他是江家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身負覆興家族的重擔,進士及第後,為了仕途,拋卻青梅竹馬,娶了太傅之女崔娢,又以親緣作引開命盤巧借運勢,前半段人生如登天梯。

高處坐久了,就不想再回憶來時路。

當初他初入官場,深受崔太傅賞識,才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雖然他已和鄭氏定親,但還是隱而不言,去見了崔娢。

年芳二八的崔娢面容姣好、學識淵博、通曉律法、名聲極好,是名滿長安的貴女,只一眼他便沈溺其中。

起初他是真心喜歡崔娢的,崔太傅對他頗為關照,一手扶持,官場情場均得意,生活仕途順遂至極,只是他總是不滿足,想要爬的更高。

釋因大師幫他開命盤借取氣運後,他官至左相後,距離位極人臣只有一步之遙,因與崔家有姻親關系,崔太傅在一日,他就永遠不可能位列三公。

他想著,既然已經借取運勢,不妨就再多借一點,那時的他利欲熏心、貪得無厭,一心只往上爬。

卻沒想到,就算沒了崔太傅,三公之位寧可空缺,也不給他,機關算計、汲汲營取仿佛是個笑話。

他對位極人臣、位列三公執念頗深,既然明帝不肯給他這份殊榮,他便另謀君主,試圖投靠過多方,目的只有這一個。

他沒忍住又是一陣咳嗽,夾雜的血腥氣越發濃重,身體已至極限,他怕是等不到新帝登基了。

為了權勢,坑害至親之人,到了油盡燈枯之際,他隱隱後悔。

借取的氣運雖好,但終究不是自己的。

他將手中的皺巴巴的信紙撫平,又將上面的內容讀了一遍。

信是觀潮閣背後之人寄來的。

觀潮閣背後之主,乃是當朝四皇子趙王。

四皇子趙王雖是成年皇子,但因跛腳一直不受重視,朝堂論及儲君人選,他從來不被當成選擇,成年皇子都進行議親,唯獨他被忘記,三皇子蕭顯成婚已一年有餘,他的婚事還無人提及。

就這樣一個身體殘缺、朝堂邊緣、不受重視的皇子,在所有人的忽略下,在長安最為招搖的平康坊,建立了觀潮閣,以“風起雲湧,觀潮不動”為意,明目張膽的發展自己的情報網。

如今大雍各地均有觀潮閣分舵,情報網羅織緊密,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脫他的眼線。

明帝暮年,儲君未立,成年皇子都蠢蠢欲動,在趙王眼中,燕王、齊王雖是大勢人選,但德不配位、能力手段不足,都不足為懼,唯有裕王,還有幾分抗衡的能力,應著重對付。

起初他被裕王蒙蔽,真的以為他對皇位並無覬覦之心,一心想當閑散王爺,後來發現他只是藏得比較深,他對於皇位的渴望有過之而無不及。

裕王就成了他登位最大的絆腳石,他幾次派人暗殺,均未成功,還打草驚蛇讓他增加防備,愈發不好下手了。

江淮遠被貶邠州,背後就有趙王的手筆。

起初趙王對於江淮遠與裕王的姻親關系頗為頭疼,尤其是知道裕王頗為愛妻,更是不知從何處能將二人離間。

後來因為裕王不願幫他在鄭瓊月一案上做手腳,他擔心被貶離開長安,另作打算,主動找上趙王。

但沒想到,趙王在此事上也沒辦成。

事後來尋他時,言語安撫,此事由三司會審,明帝親自定奪,確實無法轉圜,想讓他暫時避開長安鬥爭中心,想辦法掌握邠州兵權,來日就算無法使其位列三公,也可在邠州位列異性王侯,爵位可承襲。

他被說動了,便來了邠州。

但最近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如他當初所言,他漸漸有所察覺,趙王讓他來邠州,不過是想要邠州的兵權。

趙王有謀反之意,想要讓他掌握邠州兵權,以矯詔召集邠州軍隊前去長安,屆時起兵謀反,助他一舉奪下長安。

此次傳信來是有兩件事。

一是要和他加深結盟,想要邠州兵權。

二是告知他當年密詩案的證人被裕王掌握掌握在手中,似有舊案重提的想法。

如若他願意將邠州兵權交給他,趙王願意幫他將解決秋萬,以絕後患。

屋內寂靜,炭爐內爆出“劈啪”聲響,忽然傳來敲門聲,顯得無比清晰。

汀蘭被允許進入書房,此前她撐過了暗衛刑罰,休養過後,主子見她有些用處,將她留在身邊,因她輕功極好,讓她負責傳遞信件。

察覺到書房內的氣氛不對,她單膝跪下畢恭畢敬,“主子,屬下收到了來自娘子的信件。”

江淮遠頭疼的厲害,癱在椅子上,周身沒有氣力,聲音疲憊道:“可是容娘傳信?”

汀蘭回答道:“正是。”

“你起來吧,把信給我。”汀蘭將信遞給主子,看到他給的出去手勢,悄無聲息的離開,臨走不忘將書房門關好。

接過信件,正面的封皮上是容娘的字跡,翻到後面,看到信件封口處蓋著裕王府的火漆印,他頓時覺得這信件不簡單。

他翻看信紙內容,前半段是問候他身體情況,講述她近來狀況,告知她已平安生產得女,他眉眼漸漸舒展,有了幾分笑意。

但看到後半段時,他眉頭又重新擰了擰。

「容娘心中,阿耶是慈父,亦是良臣。

容娘知阿耶心有鴻鵠之志,有位極人臣之願,但與虎謀皮實非良策,助紂為虐,無異於亂臣賊子。

良言逆耳,但請求阿耶思慮再三。

容娘叩拜。」

信件讀罷,喉頭再度泛起腥甜,他強行壓制住怒火,沒想到裕王竟然借容娘之口,施壓於他。

鋪開信紙,在燭光下默默良久,情緒平度過後,他輕拂過早已幹涸的字跡,又將前半段的日常讀了一遍,很是貪戀字裏行間的親情溫暖。

他的生命已經快到盡頭,忽然覺得一輩子爭權奪勢,到頭來終究是黃土一抔,很沒意思。

將趙王信件折疊,放在燭火上點燃,火焰極強,瞬間就將信紙點燃,塞進香爐裏,眼看著信紙燒成灰燼。

轉而自顧自道:“阿容說得對,我只是想位極人臣,並不想成為亂臣賊子。”

“是我誤信趙王,與虎謀皮,終被虎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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