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谷會師

郁徽狂奔了一夜。

左肩的傷口在天亮前又裂開了。血滲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停。一邊跑，一邊從懷裏摸出那瓶應臨宣給的藥膏，胡亂抹了一把。藥膏涼得刺骨，但傷口還是疼。他把空瓶子扔了，繼續跑。

月亮落下去，太陽升起來。山林裏的光線從黑變灰，從灰變亮。林子裏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煩人得很。

他跑過那條熟悉的山脊，跑過那片灌木叢，跑過那塊他曾經坐著看月光的石頭。

然後他看見狼谷。

他停下來。

谷口有煙。不是炊煙，是黑煙，從幾處同時升起。空氣裏有燒焦的氣味，混著獵犬留下的那股腥臊。他吸了吸鼻子，分辨出至少三處火源，還有血跡，新鮮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

一頭年輕狼從巖石後面沖出來，他記得它的眼睛，淺褐色的。它渾身是血，左後腿拖在地上，跑一步就留下一個血印。

它看見他，停下來。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瞪著他，瞪了一瞬。然後它仰頭，發出一聲嚎叫。那叫聲又尖又長，像在喊：王回來了！

郁徽沖進去。

轉過那塊最大的巖石，他看見狼群。

雪吟在最前面。她站在那裏，脊背弓起，頸毛炸著，喉嚨裏的呼嚕聲壓得極低。她身後三步遠，霜尾和白茸各守一側，把那三只幼崽夾在中間。那只銀灰色胎毛的幼崽從白茸腿縫裏探出腦袋，又被白茸用前肢輕輕按了回去。

年輕狼分散在兩側。有的站著，有的趴著，每一只都在流血。但每一只的眼睛都盯著谷口方向。

空氣裏有血腥味、焦臭味，還有獵犬留下的那股腥臊——敵人剛離開不久。

霜牙在最裏面。他拖著那條錯位愈合的後腿，一步一步往外走。渾濁的眼珠轉著，盯著谷口方向。

然後雪吟轉過頭。

她看見他了。

那雙眼睛瞪大了一瞬。她松開弓起的脊背，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那嗚咽裏帶著委屈，像在說：你怎麽才來。

郁徽蹲下來，把手放在她頭頂。

雪吟沒動。

他揉了一下。毛沾著血，結成一縷一縷的，硬邦邦的。

他站起來，往裏走。

狼群讓開一條路。他走到那三只幼崽面前，蹲下去。那只銀灰色胎毛的從白茸身後掙出來，跑過來，用腦袋蹭他的手。另外兩只也擠過來，三只腦袋在他掌心裏拱來拱去。

他挨個摸了摸。都還活著，都還在。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雪吟。

“怎麽回事？”

雪吟的喉嚨裏壓出一串低沈的嗚咽。昨晚，獵魔團來探路。天亮他們會進攻。

郁徽往谷口看了一眼。

“還有多久？”

雪吟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

就在這時。

谷口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

一匹白馬從谷口沖進來。馬上的人黑衣黑發，膚色蒼白，鬥篷上沾著泥點和露水，下擺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他勒住馬，白馬揚起前蹄，嘶鳴一聲，落在三丈外。

應臨宣翻身下馬，落地時踉蹌了一步——他騎了太久，腿已經麻了。他扶住馬鞍，穩了穩，才擡起頭。

郁徽楞在那裏。

應臨宣的目光掃過狼群，掃過那些傷，掃過那些血，最後落在他身上。

兩道目光在晨霧裏撞在一起，像兩把刀在空中相擊。

他們隔著狼群對視，誰都沒動，像兩塊被晨霧浸透的石頭。

然後應臨宣開口。聲音沙啞，輕得像怕驚散晨霧。

“我來接你。”

郁徽沒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應臨宣。看著他的黑發，他的黑眼睛，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鬥篷上沾著的泥，劃破的下擺，還有扶著馬鞍時微微發抖的手指。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才追到這裏。

雪吟往前踏了一步，喉嚨裏的呼嚕聲更重了。

郁徽開口。

“讓他過來。”

狼群安靜了一瞬。雪吟盯著應臨宣，警惕慢慢變成疑惑，又變成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然後她往旁邊邁了一步。其他狼跟著她，緩緩往兩邊讓開，但每一雙眼睛都盯著這個陌生人，喉嚨裏的呼嚕聲始終沒有停。

應臨宣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踩在落葉上，踩在那條被狼群讓出的路上。

他走到郁徽面前，停下。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郁徽可以看清他眼睛裏的血絲，可以聞見他身上的氣味——雪松，墨香，還有連夜趕路沾上的露水和塵土，以及一股淡淡的汗味。

應臨宣看著他。

“邊境救的那只白狼，”他說，“是你。”

他說的那句話是陳述，不是疑問。

郁徽看著他。

過了很久。

“是。”

應臨宣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郁徽，那雙黑色的眼睛裏，血絲密布，卻亮得驚人。郁徽在那裏面看見了自己——滿身是血，站在狼群前的自己。過了幾息，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郁徽肩膀上松開的繃帶按了按。他的指尖碰到傷口邊緣，郁徽疼得倒吸一口氣。

“先處理傷口。”他說。聲音沙啞，輕得像怕驚散晨霧。

郁徽低頭看了一眼。繃帶早就松了，血還在往外滲。

他擡起頭，看著應臨宣。

遠處傳來獵犬的吠叫，很輕，很快被風吹散了。

陽光從山背後照過來，落在他們身上。

郁徽偏過頭，看了一眼應臨宣的側臉。他臉上有泥，有汗，還有連夜趕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還亮著。

郁徽收回目光，看著谷口方向。

“走吧。”他說。

兩個人一起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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