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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清醒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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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清醒沈淪

天色漸暗,細雨綿綿。

陸青撐著傘從大理寺回來時,遠遠便感覺到小院的氣氛有些異樣。

平日裏這個時候,院中該有藥香飄出,可今日,院門緊閉,裏面一片寂靜。

她推門而入,傘還未收起,便見林素衣和蘇挽月站在廊下,兩人臉色都有些發白。見陸青回來,林素衣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陸青,太後來了,在書房等你。”

陸青動作微頓,神色卻依舊平靜:“何時來的?”

“快一個時辰了。”林素衣眼中滿是擔憂,“她問了我們斷情丹的事……陸青,你……”

“無妨。”陸青將傘放在門邊,“你們先回房休息,我去見太後。”

蘇挽月忍不住上前一步:“陸青,太後她……情緒很不好。你小心些。”

陸青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溫和:“放心,我有分寸。”

說完,她轉身走向書房。

廊下,林素衣看著她的背影,喃喃道:“她這般冷靜……我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蘇挽月輕聲道:“至少,她不會再為情所傷了,不是嗎?”

林素衣苦笑:“可她也不會再為情所動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

書房外守著兩名宮人,見陸青走來,立刻上前迎接。

門被輕輕推開。

陸青走進時,謝見微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紫色常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沈郁,肩頭已被細雨打濕,她卻渾然不覺。

聽到開門聲,謝見微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窗外細雨敲打著窗欞,發出細密的聲響,襯得屋內更加寂靜。

陸青走到書案前三步處,躬身行禮:“臣陸青,參見太後娘娘。”

謝見微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挺直的背脊,一板一眼的禮節。胸口那股壓抑了一整日的情緒,在這一刻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死死攥著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平身。”

“謝太後。”

陸青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三尺之地,並不直視謝見微。

這姿態,這距離,一如之前,完完全全是一個臣子面對君王的恭敬。

謝見微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沈入冰冷的深淵。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沈默。

窗外雨聲淅瀝。

終於,陸青先行開口,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不知太後娘娘駕臨寒舍,所為何事?”

謝見微盯著她,盯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許久,才艱難地吐出那句話:“陸青,你服了斷情丹?”

問出口的瞬間,她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多希望陸青能否認。

然而,陸青只是微微頷首,坦然道:“是,臣服了。”

“可是自……”

太後的話未說完,陸青補充道:“臣是自願的。”

自願的。

這三個字,像一把又一把刀,狠狠捅進謝見微的心口。

她踉蹌後退一步,扶住身後的窗欞才站穩。

“自願……”她喃喃重覆,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淒厲,“你自願……陸青,你自願斷情絕愛,自願變成一個沒有心的人……就為了把我們的曾經徹底剜掉?”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失控的憤怒和痛苦:“為什麽?你就這麽恨我?恨到寧可毀了自己,做一個無情之人,也要擺脫我?”

陸青看著她激動的模樣,眉頭微蹙,語氣依舊平靜:“太後誤會了,臣服藥,是為保命。當時心脈瀕危,氣血逆亂,若非此丹,臣早已不在人世。”

“至於感情……”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臣以為,這對太後而言亦是好事。太後富有四海,君臨天下,實在不該沈溺於兒女私情,徒增煩惱。”

謝見微死死盯著她,“好事?你說這是好事?”

“是。”陸青點頭,眼神清澈而理智,“太後如今肩負江山社稷,右相之事迫在眉睫,朝局動蕩,正是需要集中精力之時。若為私情所困,於國於民皆非幸事。”她頓了頓,甚至頗為認真地建議道:“若太後實在難以放下,或可向藥王前輩求取一枚斷情丹,服下後心境澄明,於處理朝政大有裨益。”

“你——”謝見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青,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你便要用這種方式報覆我嗎?甚至讓我……也忘卻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一切。”

陸青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太後為何如此激動:“臣並非報覆,只是陳述事實。感情之事虛無縹緲,於實際無益。太後若能放下,於己於人皆是解脫。”

謝見微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個人,這個曾經對她溫柔淺笑,曾經為她舍生忘死,曾經與她有過最親密糾纏的人……如今,真的變成了一塊石頭。

一塊沒有心,沒有情,只剩下理智的石頭。

她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質問,在這塊石頭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謝見微閉上眼,想要試圖壓制內心洶湧的情緒。

可是不行,她壓制不住,滿腔的憤怒與絕望將她包圍,眼中只剩一片猩紅。

“陸青,你好……你好狠的心……”她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胸口硬擠出來,“你用這種方式,給了本宮最殘忍的一刀。”

陸青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兩人曾經的記憶,讓她可以理解太後此刻的憤怒與痛苦,但卻已經感受不到,更不要說感同身受。她只是憑著本能,試圖理解太後此刻的心理,然後將這滔天怒火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以免傷及無辜。

於是陸青上前一步,坦言道:“服下斷情丹是臣自願的,與旁人無關。若是太後娘娘實在心有不甘,想要治罪,便治臣一人之罪吧。”

太後捂著胸口,死死盯著她,許久只能吐出幾個字:“你你你——”

眼看著話都說不出,再這般下去,似要被氣到吐血一般。陸青如今心境平和,著實不想再糾纏那些往事,更沒想將當朝太後,在自己家中氣到吐血。

她原本實在不想直面一些事,如今看來,逃避也不是辦法。

眼前的太後,要是達不成一些目的,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陸青似是猶豫了許久,才最終下定決心般,擡眸看向太後,忽然道:

“太後,可否屏退左右?”

謝見微一楞,心中驟然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難道……她並非完全無情?難道她還有話要私下對她說?

這個念頭,讓她絕望的心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忙對門外候著的宮人道:

“都退下,沒有本宮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宮人們悄聲退下,書房四周只剩下兩人。

窗外雨聲漸大,敲打著屋檐,發出密集的聲響。

謝見微看著陸青,努力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聲音卻不受控制地發顫:

“你要說什麽?”

陸青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她看著謝見微,目光平靜而專註,像是在分析一樁覆雜的案子。

許久,她緩緩開口,語氣認真而坦誠:“太後娘娘,您可是有別的需要,卻又放不下臉面,才如此糾纏不清?”

謝見微怔住了。

她看著陸青,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你……什麽意思?”

陸青又向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那種討論公務般的平靜口吻道:“坤澤信期,難免有需求,你我之間,畢竟有過肌膚之親,還有女兒要養,總不可能真的處成仇人。雖然感情已無,但太後若有需求,可隨時召臣入宮。”

她甚至認真地考慮起這事的可行性,很有為君分憂的模樣,十分真誠道:“平日裏,你我仍是君臣,互不幹涉。如此,既解決了太後的需求,又避免了朝堂非議,兩全其美。”

謝見微呆呆地看著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曾經稍親密些便會面紅耳赤。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任何羞赧,沒有任何情意,只有純粹的理智和妥協。

她甚至……在為她考慮需求?

“陸青!你……你……”謝見微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話。

陸青以為她是羞惱,便繼續安撫道:“食色性也,太後不必如此羞惱,臣既是臣子,為君分憂亦是本分。此事你知我知,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

“你閉嘴!”

謝見微終於爆發了,聲音尖厲得幾乎破音。

她死死盯著陸青,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陸青,你把我當什麽?又把你自己當什麽?你……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陸青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太後為何如此激動:

“臣只是提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太後若不願,直說便是,何必動怒?”

“可行的方案?”謝見微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你把我對你的感情……把我們之間的一切……當成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她向前一步,逼近陸青,聲音顫抖得厲害:“陸青,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什麽都感覺不到了?那些過去,那些曾經……你是不是真的,全都忘了?”

陸青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如水:“過去種種,臣皆記得。只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感情既已不在,執著無益,不如往前看。”

“往前看?”謝見微喃喃重覆,忽然伸手抓住陸青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你告訴我,怎麽往前看?你教我……該怎麽往前看?”

陸青低頭看了看被她抓住的手腕,又擡眼看向她,沈默良久,才輕聲道:“藥王前輩曾說,此丹服下,便再難回頭。事已至此,除了接受現實,別無他法。”

希望的光芒瞬間熄滅。

謝見微松開手,踉蹌後退一步,靠在書案上,才勉強站穩。

“別無他法……”她喃喃道,“你說別無他法……”

陸青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清楚:

“太後,臣以為,你我都該接受現實。太後富有四海,何必執著於一樁已經逝去的舊情?”她頓了頓,繼續勸道:“朝局動蕩,右相之事迫在眉睫,這才是太後如今最該關心的事。”

謝見微聽著她的道理,只覺得胸口那股怒火越燒越旺,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死死盯著陸青,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陸青,你便這麽急著和我劃清界限?這麽急著逼我死心?”

陸青微微蹙眉,再好的耐心如此糾纏下去也被磨沒了,甚至覺得太後有些不可理喻,甚為無奈道:“太後,臣並非此意,只是希望你我能理智地處理此事。你我之間,既有君臣之分,又有親情羈絆,實在不該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認真地看著謝見微,勸解道:“感情既已不在,強求無益。太後若實在寂寞,臣方才的提議,依然有效。或者,太後亦可尋其他可心之人……”

“你住口!”

謝見微忍無可忍,厲聲打斷她。

她死死盯著陸青,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駭人的怒意和……深不見底的絕望。眼前曾經愛她入骨的人,如今竟然可以如此平靜地建議她‘尋其他可心之人’。

這不是報覆。

這比報覆更殘忍。

這是在告訴她,她們之間的一切,在她心裏,已經徹底成了過去。連恨,連怨,連不甘……都沒有了。

謝見微忽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

她看著陸青,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小。

心頭只剩蒼茫的絕望。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出去。”

陸青一怔:“太後,這是臣的家。”

“本宮讓你出去!”謝見微猛地提高音量,眼中血絲密布,“出去!”

陸青看著她激動的模樣,沈默片刻,終究還是躬身道:“臣告退。”

說完,陸青轉身走向房門。走到門口時,她頓了頓,回頭看了謝見微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終究還是推門出去了。

房門輕輕合攏。

書房內,只剩下謝見微一人。

她靠著書案,緩緩滑坐在椅子上,以手遮臉,身子微微顫抖,伴隨著情緒的失控,直到顫抖越來越劇烈,徹底失態,直至抽泣不止。

陸青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她們之間,真的完了。

恨沒了。

怨也沒了。

什麽都沒有了。

——

院中,陸青站在廊下,望著綿綿細雨,眉頭微蹙。

林素衣和蘇挽月聽到動靜,從內院走出來,見她獨自站在廊下,連忙上前。

“陸青,你沒事吧?”林素衣擔憂地問。

陸青搖搖頭,沈默片刻,忽然道:“太後在裏面哭。”

林素衣和蘇挽月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青轉頭看向書房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我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激動。感情沒了,放下便是,何必執著?”

林素衣看著她平靜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她輕聲道:“陸青,感情……不是那麽容易放下的。尤其是對太後那樣驕傲的人來說,你的‘放下’,對她而言,或許比恨她更殘忍。”

陸青若有所思,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可她是一國太後,肩上擔著江山社稷,實在不該沈溺於兒女私情。”她頓了頓,又低聲道:“況且,她那般不講理,壞脾氣……我從前,真是腦子壞了,才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林素衣和蘇挽月都楞住了。

陸青說完,自己也怔了怔,似乎有些困惑自己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搖搖頭,將這點困惑拋開,對兩人道:

“你們去休息吧,我在這兒等著。太後情緒不穩,恐生事端。”

林素衣點點頭,拉著蘇挽月回了內院。

廊下,又只剩下陸青一人。

她站在那兒,望著書房窗戶上透出的燭光,眉頭越皺越緊。

心中某個地方,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但那動靜太微弱,太短暫,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她按了按心口,那裏早已歸於平靜。

於是她想,大概是錯覺吧,應是剛才被太後氣得狠了才會如此。

雨,漸漸停了。

書房內一室寂靜,只有燭火,還在孤獨地燃燒著,照亮一室淒清。

謝見微孤坐的身影投在墻上,拉得細長。她以手掩面許久,肩頭的顫抖逐漸平息,唯有壓抑的低泣聲偶爾從指縫間漏出。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放下手。

臉上淚痕猶在,可眼中的悲痛與狂怒已如潮水退去。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她喉間逸出。

憤怒有何用?方才她幾乎想撕裂一切,換來的卻是陸青平靜的一句‘放下便是’。她謝見微這一生,從屍山血海裏走出,在朝堂傾軋中站穩,從未怕過,也未曾輸過。

唯獨對陸青,她總是輸。

五年前輸給自己的野心與算計,五年後……輸給了一顆斷情丹。

她背靠椅背仰起頭,望向房梁上精細的雕花。

是,憤怒無用,痛苦更無用。

陸青說得對,她是一國太後,肩擔江山社稷。右相未除,朝局未穩,哪有時間耽於舊情?

可怎能甘心?

陸青怎能如此輕易的一刀斬斷、抽身而去,獨留她一人在回憶裏焚燒?

那些耳鬢廝磨、生死相托的瞬間,難道只剩她一人記得?

不。

她猛地坐直,眼中閃過偏執的光。

陸青忘了,她沒忘。陸青無情了,她的情卻還在燒,燒得五臟六腑生疼。

謝見微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節奏緩慢而堅定,如同剖析最棘手的朝政。斷情丹……陸青服了,再無回轉的可能。這是最壞的結果,卻也是最穩定的局面。似乎想到了什麽,她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堪稱詭異的弧度。

無情意味著陸青不會再為她多動,卻也不會再為任何人動心。

蘇挽月也好,其他任何人也罷,在如今的陸青眼中,又有何異?

陸青的心成了一潭死水,而她是唯一曾掀起驚濤、至今仍固執投石的人。縱使激不起漣漪,她們之間還有卿卿,那是斬不斷的血脈親情。

陸青可以對她無情,卻抹不掉對女兒的責任,她們還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

謝見微低聲重覆陸青那荒唐的提議,語氣裏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清醒。

呵呵,陸青不是已經給出了‘方案’麽?

雖字字誅心,卻未嘗不是一條路——陸青想劃清界限?想做君臣?

好。

那她便讓這君臣之別暧昧不清,要宮廷內外皆知陸青是她最倚重的臣子,卻無人知曉深殿之內,她們仍有最隱秘的糾葛。

陸青視魚水之歡為她的需求?

也好。

那她便享用這需求。

至少那時,陸青是屬於她的。沒有心又如何?身體記得就行。

她記得就行。

謝見微緩緩起身,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瘋魔。

既然放不下,那就糾纏到底。

“好……好極了。”她輕聲吐字,眼底最後一點波瀾歸於沈寂,“陸青,本宮便如你所願。”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了書房的門。

“吱呀——”

陸青果然還立在廊下,正望著院中濕潤的夜色出神。聞聲回頭,見太後神色平靜,甚至比來時更添幾分莫測,她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上前躬身:

“太後娘娘。”

謝見微的目光細細掠過她的眉眼、官袍,以及那雙清澈卻無波的眼睛。

然後,她輕輕笑了。

笑容很淡,甚至平和,可眼底深處卻翻滾著陸青看不懂的暗湧。

“陸卿還候在這裏。”謝見微開口,聲音已恢覆慣常的平穩,“是還有話要說?”

陸青垂眸:“臣只是擔心太後鳳體。夜色已深,請太後早些回宮歇息。”

多體貼,多符合一個臣子的本分。

謝見微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陸卿有心了。”她緩步走下臺階,停在陸青面前,近得能彼此嗅到氣息。“本宮方才靜思良久,陸卿的話……不無道理。”

陸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謹慎擡眸:“太後能如此想,臣便放心了。”

“是啊。”謝見微微微頷首,目光卻緊鎖著她,“糾纏過往,徒增煩惱。既然感情已逝,強求無益,不如……往前看。”

陸青眉眼舒展了些,以為風暴已過,太後終於接受了現實。

然而謝見微接下來的話,卻讓她驟然僵住。

謝見微唇邊笑意深了些,帶著近乎惡意的玩味,“擺駕回宮,陸卿同往。”

陸青懵了一瞬:“太後此話何意?臣明日……”

謝見微打斷她,又逼近半步,“陸卿方才,不是還‘自薦枕席’,言道可為君分憂、解決‘需求’麽?”

她壓低聲音,語氣幽冷,聽不出是嘲弄還是認真。“本宮思來想去,覺得陸卿此言甚是在理。既然陸卿有此‘忠心’,那本宮……便卻之不恭了。”

陸青自服用斷情丹後,情緒還從沒有這般起伏過,此刻,她被這般荒謬的要求攪得頭腦發脹,“太後娘娘!請您冷靜些,此事……”

“好了!”謝見微驟然冷聲,笑意徹底消失,壓著一絲幾近失控的瘋狂,“陸青,你如此推三阻四,莫非剛才的話都是敷衍之言,那便是欺君之罪。”

陸青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無力感,她當然沒有敷衍的想法,只是沒想到太後如此睚眥必報,連一夜消停的時間也不給她。

“……臣遵旨。”

見她應允,太後拂袖往外走,沒再理會陸青。

陸青跟在身後,試圖再勸兩句:“太後,您何必與臣賭氣……”

“住口!”

謝見微厲聲喝止,胸口微微起伏。她盯著陸青,一字一句幾乎從齒縫間擠出:“陸青,別說話。本宮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她受夠了。

受夠了陸青的平靜,受夠了那些道理,受夠了一次次被推開。

既然所有手段皆無用……那就不必再講。就用這太後的權勢,滿足她荒唐的‘提議’,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人留在身邊。

陸青被她眼中混雜著偏執、痛楚與決絕的神色震住,一時噤聲,不知再說些什麽。她隱約能理解太後此刻的想法,大抵並不是真的要與她做什麽,而是因為被挑釁的怒火,存了誰都別想好的想法。

謝見微不再看她,轉身對院門外的宮人冷然吩咐:“回宮。”

“是。”

車馬早已備好。

謝見微徑直走向馬車,行至車轅邊,回頭見陸青仍僵立一旁,眸光一沈。

“陸卿,還要本宮親自來請?”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再壓抑的惱怒。

陸青暗嘆一口氣,知道今晚已躲不過。太後此刻狀態極不正常,強行抗拒只會更糟,終究邁步走向馬車。

兩人同乘一車,車廂寬敞,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謝見微靠坐閉目,仿佛一切未曾發生。

陸青正襟危坐,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宮墻街景,只覺頭疼至極。太後的‘想通’,根本是想入了歧途,走向另一個極端。

馬車駛入宮門,停在長樂殿前。

下車時,謝見微瞥了一眼陸青緊繃又帶著無奈的側臉,心中湧上一股扭曲的快意,轉瞬間又成了酸澀的無力,在胸腔中交織翻湧。

清醒著沈淪。

大抵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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