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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挽月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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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挽月蹤跡

駱駝城縣衙,陸青獨自站在長案前思索,案上攤開著從皮影戲班查封的所有物件。

窗外日頭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璇光進來,勸道:“閣主,歇會兒吧。”

“璇光,我總覺得哪裏不對?”

陸青開口,目光掃過那些從箱底夾層刮下的各色粉末。

拈起少許在指尖搓撚,忽然瞇起眼:“這粉末的起霧效果……讓我想起狀元廟那夜的幻境。雖有所不同,但那種迷幻之感,如出一轍。”

“閣主,你懷疑擄走趙音兒的人和狀元寺的那個慧明禪師有關?”

陸青沈思片刻,又搖了搖頭:“慧明我們都見過,沈雲翳給的畫像不是她,但也不能排除她有同夥。而且這剝皮的殘忍手法,讓我不由想到了雙月城。”

“雙月城?”璇光臉色微變。

“長生教,萬獸窟。”陸青眼中寒意凝聚,“看來不是巧合。此案的兇手或者說他背後的人,與雙月城、狀元寺等案必有牽連。”

她走回案前,再次拿起趙氏夫婦的問詢筆錄,目光聚焦在‘取血’二字上。

“以治病為名,多次接近,最終目的卻是取血擄人……”陸青沈吟,“若只為制作獸娘,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這與雙月城已知的剝皮手段迥異。”

她說著看向璇光,語氣變得凝重:“我懷疑,取血才是關鍵,趙音兒的血,或許有某種我們尚不知曉的特殊之處。兇手定然是通過覆雜的篩選,才選中趙音兒,又經過周密的布局設計才動手擄人。”

璇光也不由跟著她的思路,問:“可是趙音兒的血能有什麽特殊之處?”

“這個,我一時也想不到。”陸青皺眉道。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和衙役的喊聲:“陸女君,王捕頭請您速去前堂。”

陸青與璇光對視一眼,知道必有新發現,立刻放下手中卷宗,快步而出。

---

前堂氣氛凝重。

王崢站在堂中,面前跪著兩個氣喘籲籲的衙役,顯然剛奔波回來。

“怎麽回事?”陸青跨進門檻。

王崢轉身,臉色難看:“城西搜捕的人發現了線索,但……讓人跑了。”

“詳細說。”

一名衙役抹了把汗,稟報道:“屬下等按畫像在城西一帶搜查,走訪到一處空宅。那宅子荒廢多年,但鄰居說最近夜裏偶爾聽到動靜,以為鬧鬼,沒敢細究。”

“你們進去了?”

“進了。宅子裏確實有人住過的痕跡,地面積灰有新鮮腳印,後院竈臺還有餘溫。”他說著取出一塊布料碎片,雙手呈上:“這是在臥房床下發現的,像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

陸青接過布料。

那是一塊鵝黃色的細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用力撕扯過。

緞子上用銀線繡著小小的蘭花圖案,繡工精致。

“像是趙音兒那日穿的衣衫,待會去找趙夫人辨認。”

王崢沈聲道,“人怎麽跑的?”

另一名衙役羞愧低頭:“都怪屬下大意,那宅子有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屬下等從前門進入時,動靜大了些,驚動了裏面的人。等搜到後院,後門虛掩,人已不見。只在門口找到了這個——”

他遞上一枚小小的銅符,約拇指大小,刻著古怪的紋路。

陸青接過銅符,仔細端詳。

符上紋路似雲非雲,似獸非獸,中央刻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她倒是曾經在書上見過。

“這應是戎狄王族特制的銅符,尋常戎狄百姓不得佩戴,只有王族及其親信才有。”

“戎狄……”王崢皺眉:“駱駝城雖處邊關,但如今與戎狄已經休戰了,商貿往來也受嚴格控制,戎狄人怎會潛入城中作案?”

“也許不是作案。”陸青緩緩道,“是另有圖謀。”

王崢沈思片刻,看向那兩名衙役:“你們追出去後,可發現其他蹤跡?”

“有。”衙役連忙道,“巷口腳印雜亂,但有一串腳印特別清晰,往城北方向去了。屬下等追出兩條街,腳印消失在老城墻的排水口附近,那排水口通往城外。”

王崢立即下令:“調一隊人去排水口查看,另一隊人封鎖城北所有出口。陸女君,你看——”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走回案前,將布料、銅符並排放置,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

不對。

帶著一個被擄的少女逃出城,行動不便,理應選更隱蔽但通暢的路徑。

除非……

“他不是要逃出城。”陸青忽然道。

王崢一怔:“什麽?”

“他是要誤導我們。”陸青指著布料和銅符,“這兩樣東西,留得太刻意了,像是故意讓我們發現,然後順著線索追去排水口。”

她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怕是聲東擊西,他真正的逃跑路線並非城北。”

“那你認為在何處?”王崢追問。

陸青沒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堂側懸掛的駱駝城地圖前。她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從縣衙所在的城中心,到發現兇手行蹤的城西空宅,再到排水口所在的城北老城墻。

三點連線,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

“戲班表演在城西,空宅在城西,排水口在城北。”她喃喃自語,“所有線索都指向西和北。若我們是兇手,故意留下這些線索後,會往哪裏躲?”

王崢湊過來看地圖,遲疑道:“往相反方向?城南或城東?”

“城南多是商戶民居,人多眼雜。”陸青搖頭,“城東……”

她的手指停在城東區域。

那裏標註著幾個地點:驛站、糧倉、兵器庫,還有一片空白區域,是舊礦道。

“舊礦道?”陸青問。

王崢看了一眼,解釋道:“那是二十年前開采的一處銀礦,早已廢棄。礦道錯綜覆雜,深處有地下水滲出,危險得很,平時沒人去。”

“有多覆雜?”

“縱橫交錯,據說有上下三層,總長超過十裏。”王崢道,“當年開采時就出過事故,塌方埋了十幾個礦工,後來就封了,只有幾個通風口還開著。”

陸青盯著地圖上那片代表礦道的陰影區域,沈思片刻。

“王捕頭,礦道可有圖紙?”

“遺失了。”王崢搖頭,“縣衙檔案裏只有簡單記載,沒有詳圖。”

陸青轉身看向璇光:“準備一下工具,我們去礦道。”

“現在?”王崢一驚,“天色將晚,礦道內漆黑一片,地形不明,太危險了。”

“正因為天黑,他才可能覺得安全。”陸青語氣堅決,“趙音兒失蹤已近兩日,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不能再等了。”

王崢見她神色堅定,知道勸不住,只得道:“我調一隊人跟你去。”

“不必人多。”陸青搖頭,“人多動靜大,容易打草驚蛇。璇璣四姝隨我即可。王捕頭,你帶人守在礦道幾個主要出口,若有動靜,再進來接應。”

“這……”

“放心。”陸青微微一笑,“璇璣四姝的身手,足以應對。”

王崢想起這幾日陸青行事沈穩、思慮周詳,而她身邊這四位護衛確實個個身手不凡,辦事利落,稍稍安心,點頭道:“好,我這就去安排。你們千萬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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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城東舊礦道入口。

夕陽已完全沈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將天際染成暗紅色。

礦道入口像一張漆黑的巨口,嵌在山壁中,隱約能聽見深處傳來滴水聲。

璇璣四姝舉著火把,火光在礦道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閣主,入口處有新鮮腳印。”璇光蹲在地上,手指輕撫地面浮塵,“不止一人,至少三個。腳印深淺不一,有一個比較輕,應是纖細女子。”

陸青心中一緊:“追。”

一行人深入礦道。

起初的通道還算寬敞,可越往裏走,岔路越多。

石壁上偶爾能看到當年礦工留下的刻痕,指示方向,但大多已模糊不清。

璇月在岔路口撒下石灰粉做標記,以防迷路。

走了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三條岔路。

璇光舉著火把仔細查看地面,搖頭道:“腳印到這裏亂了,三條路都有痕跡,無法判斷走哪條。”

陸青皺眉沈思。

左邊通道狹窄低矮,中間通道寬敞但積水深,右邊通道坡度較陡,向上延伸。

“走右邊。”她忽然道。

“為何?”璇光問。

“礦道深處潮濕陰冷,不適合久待。”陸青分析道,“兇手需要相對幹燥、通風的地方。右邊通道向上,可能通向地勢較高的區域,或許有通風口。”

璇光點頭,率先踏入右邊通道。

這條通道確實陡峭,石階濕滑,眾人走得小心。

走了約百步,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的月光。

“有出口。”璇月低聲道。

通道盡頭是一個不大的洞窟,頂部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從縫隙瀉入,照亮洞窟中央。

那裏堆著些破爛的木箱,生銹的工具,顯然是當年礦工遺留的。

但陸青的目光瞬間被洞窟角落吸引。

那裏鋪著一層幹草,幹草上蜷縮著一個鵝黃色的身影——正是趙音兒。

她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衣衫淩亂但還算完整,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璇光正要上前查看,陸青厲聲喝止:“別動!”

幾乎同時,洞窟陰影中忽然響起機簧轉動聲。

“哢噠、哢噠、哢噠——”

數十支弩箭從四面八方射來,直取眾人要害。

“保護閣主!”璇光拔劍疾揮,劍光如幕,將射向陸青的弩箭盡數擊落。

其餘三人也各展身手,護住彼此。

箭雨持續了不到三息便停了。

洞窟重歸寂靜,只餘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機關陷阱。”陸青臉色陰沈,“他早有防備。”

璇光檢查地上散落的弩箭,箭頭泛著光澤:“淬了毒。”

陸青走到趙音兒身邊,蹲下探她鼻息,呼吸微弱但平穩,像是被迷藥昏睡。她檢查趙音兒周身,發現沒有明顯外傷,只是右手食指包著布條,布條已被血浸透。

“又被取了血。”陸青解開布條。

她正要仔細查看,洞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嘖,居然找到這裏了。”

聲音嘶啞難聽,眾人悚然回頭,只見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火把光照亮他的臉,正是沈雲翳所畫畫像上的模樣,淡眉細眼,薄唇下垂,一副陰郁奸邪之相。。

陸青警惕的打量著他,出聲道:“你是何人?與長生教是何關系?”

“胡刀。”那人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幽泉座下三弟子。”

陸青眼神一凜:“果然是長生教餘孽。”

胡刀歪了歪頭,打量陸青:“你就是那個天機閣閣主?倒是有些本事,能看破我的布置。”

“趙音兒與你無冤無仇,為何擄她?”

“無冤無仇便不能擄了?”胡刀笑了,笑聲像夜梟,“她的血可是寶貝,與我教聖女血液相融,我師父尋這等體質尋了多年,沒想到在這邊城碰上了,豈能放過?”

“長生教餘孽。”陸青冷冷道,“你們師徒作惡多端,早該伏誅。”

“伏誅?”胡刀忽然哈哈大笑,“就憑你們幾個?我師父神通廣大,早已與戎狄左賢王結盟,不日便要——”

他話未說完,忽然揚手撒出一把粉末。

紅色粉末遇火即燃,瞬間爆開一團刺目彩霧,將整個洞窟籠罩。

“閉氣!”陸青急喝。

但已晚了。

彩霧彌漫,眾人眼前頓時光影亂閃,仿佛陷入幻境。

陸青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響起無數尖笑和哭泣聲,混雜在一起,撕扯著神經。

“閣主!”璇光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青咬牙,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一股清涼直沖腦門,幻象稍稍減退。

透過彩霧,她看見胡刀已沖到洞窟另一側的裂縫處,那裏竟有一條隱蔽的窄道。

“他要跑!”陸青喊道。

璇璣四姝聞言,強忍眩暈追去。

但彩霧太濃,視線受阻,等她們沖到裂縫處,胡刀已消失在窄道深處。

“追!”璇光率先鉆入窄道。

陸青讓璇影留下照看趙音兒,自己也跟了上去。

窄道蜿蜒曲折,時寬時窄,追了約半盞茶時間,前方忽然豁然開朗。竟是礦道另一端的出口,位於半山腰,下方是陡峭的斜坡。

胡刀正沿著斜坡向下狂奔。

“你跑不掉!”璇光輕功最好,幾個起落便拉近距離。

胡刀回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對準璇光——

“大姐,小心暗器!”璇音急喝。

但璇光已沖得太近,竹筒中射出一蓬牛毛細針,籠罩數尺範圍。璇光急揮劍格擋,仍被幾枚細針擦過手臂,頓時動作一滯。

胡刀趁機又向下竄出十餘丈,眼看就要沒入山下樹林。

就在這時,樹林中忽然掠出數道黑影。

黑影速度極快,如鬼魅般截住胡刀去路。

為首一人身穿黑色勁裝,面覆黑紗,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她身後跟著四個同樣裝束的隨從,個個氣息沈穩,顯然都是高手。

胡刀猝不及防,急剎腳步,臉色大變:“你們是——”

“等你多時了。”黑紗女子的聲音清冷如冰。

她話不多說,直接出手。

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取胡刀咽喉。

胡刀慌忙閃避,從懷中摸出一把藥粉想故技重施,但黑紗女子早有防備,袖子一甩,精準裹住藥粉,反手擲回。

藥粉在胡刀面前炸開,他慘叫一聲捂住眼睛。

黑紗女子趁機欺近,短刃劃向他的脖頸——

“閣下,請留活口!”陸青的喝聲從後方傳來。

但黑紗女子仿佛沒聽見,刀刃去勢不減。

“璇音,快攔住她!”陸青急道。

璇音聞言,立刻飛撲而去,一旁的璇月也同時出手,兩人擋住了黑衣人的攻勢。

“鐺!”

兵器相擊,火星四濺。

黑紗女子眼神一冷,抽身後退,冷冷看向陸青:“如此禽獸,你還要護他?”

“此人關乎重大,需留活口審問。”陸青沈聲道。

“審問?”黑紗女子冷笑,“不必了,他該死。”

話音未落,她身後四名隨從同時出手,和璇璣三人戰成一團。

一時間,半山腰上刀光劍影,廝殺聲起。

陸青不會武功,只能站在遠處觀戰,心中焦急。

她看出黑紗女子身手極高,卻似乎不願纏鬥,虛晃一招逼退璇光,再次撲向胡刀。

胡刀受傷,只能勉強閃躲,險象環生。

“閣下,不知如何稱呼?”陸青高聲喊道,“此人涉及長生教、戎狄陰謀,牽連甚廣。殺他一人無益,不如擒下審問,將一切查清楚。”

黑紗女子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陸青一眼。

就是這一頓的功夫,璇璣三人已重新結成陣勢,將她圍在中間。

她帶來的四名隨從也被逼退,其中兩人被制住穴道,倒地不起。

局勢瞬間逆轉。

黑紗女子掃視四周,知道自己若強行殺人,必會陷入苦戰。

她沈默片刻,忽然收劍後退。

“你是陸青?”她問陸青,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些殺氣。

“沒錯。”陸青坦然道,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審視的眼神,“不知閣下是何人?”

黑紗女子看著陸青,不知想到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她沈默了幾息,似乎在權衡什麽,最終緩緩擡手,摘下了面紗。

月光照在她臉上。

陸青呼吸一滯。

那張臉……與蘇挽月竟有五分相似。

只是眉宇間少了蘇挽月的柔媚嬌俏,多了幾分被風霜磨礪出的淩厲與滄桑。

“你是……”陸青心中已有猜測,但依舊需要確認。

“蘇挽星。”女子淡淡道,目光緊緊鎖住陸青,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蘇挽月的姐姐。”

盡管已有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名字,陸青仍覺心頭一震。

沈雲翳口中那個溫婉善良,五年前不辭而別的‘阿星’,與眼前這個殺氣凜然,眼神冰冷的女子的形象,一時難以重合。

“蘇姑娘,你為何在此?”陸青壓下心中驚濤,語氣探究。

蘇挽星瞥向被制住的胡刀,眼中恨意閃過,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我來殺他。”

“你與他有何恩怨?”陸青追問,同時敏銳地觀察著蘇挽星的反應。

“胡刀是幽泉的三弟子,專門為他搜尋‘藥引’。”蘇挽星咬牙道,“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女子不計其數,每個都是被他以各種手段接近、取血,最後……”

她沒說完,但陸青已從那未盡之言中聽出了血淋淋的結局。

“你可知幽泉的下落?”陸青問,這是關鍵。

蘇挽星搖頭,神色間有一絲挫敗:“不知道。他行蹤詭秘,這五年來我一直在尋他報仇,卻始終找不到。”她頓了頓,問:“陸青,你到此可是為了查長生教、右相通敵之事?”

陸青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你知道?”

她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將問題拋了回去。

“知道一些。”蘇挽星語氣篤定,顯然掌握了某些情報,“這些年我一直在追尋幽泉的下落,她當年逃脫後,與戎狄左賢王搭上了線。左賢王野心勃勃,意圖南下,幽泉便借長生教餘孽,為他籠絡大雍朝臣,收集情報。”

她頓了頓,繼續道:“右相陳世安,便是他在朝中最大的保護傘。”

這些信息與陸青查到的線索完全吻合,她心中評估著對方話語的可信度,眼前女子目的明確,恨意真切,所言信息也與自己調查方向一致。

最主要的是,此人是蘇挽月的姐姐,到底多了幾分信任。

她不由問道:“蘇姑娘,我與令妹也算舊識,不知挽月可曾跟你提起過?當日她為了尋你,不辭而別,我們都很擔心,不知她如今身在何處?對這一切,又是否知情?”

“挽月她……”蘇挽星停頓了一下,才道:“她另有要事在身,暫時不便露面。”

這個回答含糊其辭,顯然是不願多談的意思。

陸青沒再繼續追問,而是點明她的核心訴求:“蘇姑娘此次來,是想報仇?”

“是。”蘇挽星毫不掩飾眼中刻骨的恨意,“我變成這副人不人、獸不獸的模樣,全拜幽泉師徒所賜。這些年我茍延殘喘,唯一活著的念想,就是親手殺了他。”

“我可以幫你。”陸青緩緩道,“此人交給我審問,我會查清幽泉的下落和他們的陰謀,到時必會給你一個交代。”

蘇挽星沈默良久,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許久,她才擡眼直視陸青道:“人你可以帶走審問,但我有個條件。”

陸青面色平靜:“請說。”

“我要參與此案。”蘇挽星語氣斬釘截鐵,“胡刀是幽泉的弟子,只有通過他,才有可能找到幽泉。我這些年追尋他師徒的蹤跡,掌握了不少線索,這些你都需要。我的目的也很簡單,找到幽泉,親手殺了他。”

陸青心中快速權衡。

蘇挽星的出現過於突然,其身份、經歷皆有疑點,不可不防。

但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若僵持下去,只會延誤時機。

“可以。”陸青最終點頭,語氣公事公辦,“但你需承諾,在找到幽泉之前,不得擅自行動,更不能擅自傷及胡刀性命。一切行動,需與我商議。”

“成交。”蘇挽星答得幹脆,見陸青似乎心有疑慮,似笑非笑道:“你放心,我與幽泉之仇不共戴天,在這點上,我們目標一致。”

陸青還是有些不放心,繼而追問:“挽月可好?何時過來與你匯合?”

“就這幾日吧,另外陸閣主既然拒絕了我妹妹,就莫要再擺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免得我那個傻妹妹繼續泥足深陷。”蘇挽星似乎很清楚兩人過往,陰陽怪氣了兩句,隨即果斷岔開話題,“此地不宜久留,先去看看那姑娘的情況,盡快離開為好。”

說罷,她不再給陸青說話的機會,徑直返回。

聽她此番話,陸青心中不免尷尬,又松了口氣。

蘇挽月既然將如此私密之事告訴了她姐姐,應當可以證明她無事,並非被脅迫。只是陸青心中依舊有些想不通,以蘇挽月的性子,怎會不親自前來?

可看蘇挽星的態度,心知關於蘇挽月的問題,眼下是問不出更多了。

她只得先將疑慮暫且壓下,專心處理眼前之事。

---

胡刀被抓,點了穴道捆綁住,璇光親自押著。

趙音兒遲遲未醒,只得先將人帶回去。

下山途中,氣氛有些沈默。

陸青想起一事,側目看向身旁步伐沈穩卻透著孤冷的蘇挽星。

“對了蘇姑娘,我剛才沒來得及告知你,有個人一直在找你。”陸青說話間,目光留意著對方的反應,“沈雲翳,她隨我一同來了駱駝城。”

蘇挽星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覆如常,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緊繃。

“她……還好麽?”瞬間放緩的語速,還是洩露了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波動。

“還好。”陸青如實道,“只是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你,時常提起。”

蘇挽星沒有再問,只是加快了步伐。

但陸青註意到,她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兩人本就不熟,談話也就默契地點到為止。

回到縣衙時已是子時。

王崢早已等候多時,見眾人平安歸來,不僅救回了趙音兒,還擒住了真兇,大喜過望,連忙安排救治和關押,胡刀則押入縣衙最隱秘的重犯牢房。

等一切處理妥當,陸青特意單獨與王崢說話。

這幾日並肩查案,陸青冷眼旁觀,見此人身手利落,辦案果決,心思縝密,且對百姓確有守護之心,更難得的是懂得審時度勢,並非迂腐之輩。

駱駝城地處邊關,情況覆雜,若要在此繼續深入調查,離不開當地可靠官員的協助。

思及此,陸青不再猶豫,從懷中貼身取出那枚溫潤沈手的令牌舉起。

王崢目光落下,瞬間臉色大變,騰地站起身,便要行大禮:“太後令牌!下官……”

“王捕頭不必多禮。”陸青擡手虛扶,語氣嚴肅,“此事機密,關乎國本。我此行北上,奉太後密旨,暗中查辦右相通敵叛國一案。今日所擒之人及其背後線索,幹系重大,必須絕對保密,謹慎處置。”

王崢神色凜然,站直身體,抱拳道:“下官明白,陸大人有何吩咐,下官萬死不辭!”

他眼中沒有畏懼,只有被信任重托的鄭重與決心。

陸青點頭,沈聲交代:“此事暫不公開,以免打草驚蛇。胡刀的看守之人,必須是你絕對信任的心腹,飲食皆要親自經手。”

王崢重重點頭:“大人放心,下官親自挑選人手,定不會有任何紕漏。”

“那便好,審訊由我親自進行,你只需保證胡刀安全,不準任何人接近。”

“下官明白,定會妥善安排。”王錚躬身領命。

交代完畢,陸青心中稍定。

王崢的沈穩可靠,讓她在邊城多了幾分把握。

又與王錚交代了幾句,陸青才走出牢房,蘇挽星正等著她,儼然有事要說。

於是陸青上前,一邊與她說話,一邊往外走。

蘇挽星問起合適審問胡刀,她要親自觀看,才能解她心頭之恨。

陸青告知她,明日在牢房秘密審訊,到時會派人去叫她。

兩人說著,便走到了王捕頭安排的院房外,月色如水,清冷地灑在青石地上。

不遠處,卻見沈雲翳從西廂客舍方向匆匆走來,手中端著個碗。

沈雲翳擡頭看見陸青,正要開口招呼,目光卻猛地定在陸青身側的蘇挽星身上。

“啪嗒!”

藥碗從她手中滑落,摔碎在青石地上,褐色的藥汁四濺。

沈雲翳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極大,滿是不敢置信的狂喜與茫然,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挽星顯然也沒料到會在此刻撞見沈雲翳。

她腳步一頓,迅速垂下眼簾,避開了沈雲翳灼熱的目光。

“阿……阿星?”沈雲翳的聲音終於沖破喉嚨,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真的是你?”

蘇挽星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眼,一向強勢冰冷的臉上難得有些無措。

沈雲翳猛地沖上前,激動地握住她的手,欣喜地訴說著:“阿星,這五年,你去哪裏了?為什麽不告而別?我……我找了你很久,找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她語無倫次,積攢了五年的思念、擔憂、委屈在此刻洶湧而出。

“我以為你出事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挽星看著她,眼中閃過極其覆雜難辨的情緒,似疼惜,又似痛楚,但很快便歸於平靜。她迅速擡起眼簾,眼神已恢覆從容冷淡。

“沈雲翳,我當年離開是不想連累你。”她的聲音硬邦邦的,帶著刻意壓抑的決絕,“如今重逢也是巧合,你……還是忘了我吧,就當從沒見過我。”

最後幾個字,說得異常艱難,卻異常堅決。

“忘了?”沈雲翳猛地搖頭,仿佛聽不懂她的話,吶吶道:“我怎麽可能忘?那些時日……是我一生中最……最快樂的時光。阿星,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

“別說了。”蘇挽星厲聲打斷她,“沈雲翳,聽我一句勸。離開這裏,立刻回家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要卷入這些事,這不是你能摻和的!”

她的話又快又急,像是急於斬斷什麽。

沈雲翳似是無法接受,怔然地看著她,蘇挽星不願多說什麽,轉身便走。

見狀,沈雲翳忙追了上去,兩人拉扯著,隱隱還能聽到激動的說話聲。

陸青心中雖有疑慮,但也明白此情此景,她實在不適合插嘴問些什麽,於是看著兩人背影,嘆了口氣,轉身回了房間。

她坐下,靜靜地沈思著,思慮著與案子相關的所有細節。

胡刀被抓,趙音兒被救回,蘇挽星又突然出現尋求合作,共同尋找幽泉。

一切看起來似乎十分合理,卻又處處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巧合。

若非蘇挽星是蘇挽月的姐姐,她怕是斷然不會同意與對方合作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對她全然信任,她正想著,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陸青猜測,應是沈雲翳,大抵是與蘇挽星談崩了。

她起身去開門,果然沈雲翳站在門外,神情沮喪,似是經過了極大的打擊。

“雲翳,先進來吧。”

陸青給她倒了杯水,靜靜地聽著,倒是難得起了幾分八卦之心。

蘇挽星與沈雲翳相處,應當會降低些警惕之心,或許不經意間會透露些什麽信息。

果然,沈雲翳坐下喝了口水,甚是沮喪地喃喃自語:“陸青,你說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本想著終於苦盡甘來,可是阿星她……卻變了很多,我都要不認識她了。”

“五年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陸青一邊安慰,一邊不著痕跡地提起:“我記得你曾說過,當初與蘇姑娘相識,她還是人面狐身,如今看上去卻神奇的與常人無異。這期間,蘇姑娘經歷的事……恐怕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沈雲翳似乎沒聽出陸青套她話,如實道:“阿星說,她是遇到了神醫才治愈了怪疾。可我總覺得,獸娘……那般模樣,怎能是天生怪疾,怕是……被人害了才成那般模樣。”

陸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呢?”

沈雲翳垂下眼,低聲道:“我覺得她在騙我。可是……如今她還活著,我們好不容易見面。她為什麽不肯告訴我實情?為什麽還要趕我走?”

“或許正是為了保護你。”陸青輕嘆,“她卷入的事情太危險,不想你涉險。”

“我不怕危險!”沈雲翳激動道,“我現在只想……只想陪在她身邊。”

陸青看著她真摯的眼神,心中感慨。

沈雲翳對蘇挽星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看出。可蘇挽星的態度,卻明顯在刻意疏遠。

這其中,恐怕另有隱情。

“雲翳,給她一些時間吧。”陸青溫聲道,“有些事,蘇姑娘或許還沒準備好告訴你,等時機到了,她自然會說的。”

沈雲翳低下頭,許久才輕聲道:“我知道的,只是心裏難受……謝謝你,陸青。”

“去休息吧,明日還有事要辦。”

陸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沈雲翳點點頭,轉身慢慢走出房間。

陸青目送沈雲翳離開,並未立刻歇息。

她在桌前坐下,重新梳理今日發生的所有事,串聯起每一處細節和疑點。

蘇挽星的突然出現,雖然帶來了關鍵信息和合作可能,但也帶來了更多謎團。

她證實了長生教餘孽確實與戎狄勾結,胡刀是幽泉的弟子,這條線清晰起來。只要撬開胡刀的嘴,應該就能找到幽泉的蹤跡,進而拿到右相通敵的鐵證。

這是進展。

但蘇挽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

她這五年到底經歷了什麽?

她如何從獸娘,恢覆成現在這副與常人幾乎無異的模樣?

那所謂的‘神醫’究竟是何方神聖?是她真的遇到了不可思議的機緣,得以恢覆人身,還是……另一場交易或陰謀的結果?

她似乎在隱瞞著什麽,關於她自身,也可能關於……蘇挽月。

想到蘇挽月,陸青心頭又是一緊。

她姐姐的突然出現,是否意味著蘇挽月也在這盤棋局之中?

她在其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

陸青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覺得這一團亂麻,看似有了線頭,卻纏繞得越發緊了。

與蘇挽星合作,是當前的權宜之計,只能先與之周旋,探探虛實。

只希望能早日見到挽月,伺機細問其中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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