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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沈母抓起一個花瓶,劈臉砸了過來。

衛路忙轉身,先將沈岄嚴嚴實實擋住,花瓶在木質地板上炸開,碎片濺在他的背上。

一陣腳步聲響。

樓梯口出現一位老人,滿頭銀絲,黑框眼鏡,夾克衫,手中捧著保溫杯。

他的面容,衛路只在時政新聞裏見過。

“什麽聲音?是小張來了嗎?”老人問。

沈岄迎上去,聲音顫抖:“父親,兒子回來了。”

“岄岄?”沈父遲疑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忽然嚴肅起來,“你為什麽不去上學?”

“父親?”

沈岄眼圈瞬間紅了。

沈母拉緊披肩,聲音依然冷漠:“司機早就不是小張了,你現在也不是……”

衛路搶上一步:“小張不幹司機了,現在是我,小衛。”

沈父看了他一眼:“你是新來的司機?”

“是,”衛路迅速說,“您要去哪兒?我送您。”

沈父看了眼手表,有些糊塗:“我應該去省裏開會?還是市裏調研?我的日程表怎麽不見了?”

“去調研,”衛路滿嘴跑火車,“秘書和我交代過,直接跟我走就是。”

沈母冷聲告訴沈父:“你已經退休了。”

衛路忙說:“退休也要為人民服務,走,老爺子,我帶您出去逛逛,視察下民情。”

沈父將信將疑,沈岄上去扶住他:“父親,我今天放假,陪您一塊兒出去走走。”

沈母抿緊嘴唇,轉身走開了。

看見那輛藍色的車,老爺子疑惑地站住:“岄岄,這車是誰的?”

“我的,”沈岄說,“咱們要先去吃早飯,不能用公車。”

沈父點頭,又親切地看向衛路:“小衛,你跟我們一起去,不用拘謹,路邊隨意喝碗湯。”

衛路現在知道沈岄愛喝牛肉湯是隨誰了。

他鞍前馬後,端湯倒水,伺候這爺倆。

沈岄的目光緊隨著父親,十年了,沒想到還能有和父親同桌共餐的一天。

雖然,是因為父親的病。

喝完湯,他們在公園裏散步,不時有人看向他們,竊竊私語討論沈父的身份。

公園是依湖而建,楊柳依依,蘆葦蔥蔥。

沈父身形高大,步履如飛,散步如上班。

衛路與沈岄跟在後面,幾乎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有這樣的父母,沈岄竟然還能長成如此溫柔包容的性格,實在難得。

沈父忽然站住,回身,冷眼看向身後的兒子:“你怎麽回來了?”

沈岄一怔,強顏歡笑:“母親叫兒子回來的。”

沈父皺眉:“你的問題,糾正好了?”

“我沒有問題,”沈岄說,脊背微微顫抖,“那是天生的,基因決定的。”

“混賬!”

沈父怒眉呵斥:“知錯不改,罪莫大焉!”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衛路拉住沈岄,輕聲安慰他:“別聽他的,你好得很。”

沈岄嘴唇顫抖,眼圈紅紅:“快,不能讓父親離開視線。”

“放心,你在這兒緩緩,”衛路捏了下他的手心,“我去追他。”

果然,走出不遠,沈父的記憶又混亂了,把衛路當成一個向他請教過文學的後輩。

他們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談到鄭板橋的“一枝一葉總關情”,相談甚歡。

沈岄開車過來,勸父親回車上。

衛路提著一口氣,預備沈父若說什麽難聽的話,就沖上去打斷。

幸而,他什麽也沒說。

在別墅門口,他們遇到沈母的車。

車窗落下,沈母卷發高挽,換了一套米色短大衣白色長褲裝扮,帶著墨鏡。

“我得提前走,”她冷漠地說,“你父親就交給你了。”

“沈岄,如果還有良知和一絲孝心,你就得知道這是很重的一份責任。”

衛路按下後車窗玻璃,盡力吸引她射向沈岄的冷厲目光。

他探出頭,誇張地擺手:“岳母,再見。”

嗡!

沈母踩下油門,離開了。

沈父在後座問:“岄岄,你母親要回俄羅斯?”

“不是,”沈岄壓下哽咽與難堪,“母親要去歐洲參加學術交流會。”

透過後視鏡,這對父子目光相接。

老爺子目不轉睛看著沈岄,忽然問:“岄岄,你今天怎麽不去上學?”

沈岄再忍不住眼淚,哭了。

這位曾經位高權重、說一不二的男人,再次迷失在記憶長河中。

看見兒子掉淚,他父親瞬間嚴厲起來:“男子漢,不許哭。”

沈岄咬緊嘴唇,將車駛入車庫。

衛路忙扶沈父下車:“老爺子,下班了,回家休息嘍。”

沈父看著他,疑惑起來:“你是……新來的司機?”

“對,叫我小衛就成了。”

衛路扶他上樓。

老爺子甩開他,嚴肅地說:“下班了,這不是你份內事。”

衛路絲滑地說:“我是您兒子雇來的,私人司機。”

老爺子望向沈岄:“你掙幾個錢?就這麽揮霍!”

沈岄低下頭:“他是我的朋友……”

“沈家的男人,行事就要堂堂正正,別搞歪風邪氣!”

沈父語氣嚴肅,挺直腰背,上樓去了。

眼見得老爺子標槍一般的背影消失,衛路忙把沈岄拉進旁邊的空房間,溫柔地撫摸他紅紅的眼尾。

“我們岄岄,不需要做男子漢,想哭就哭。”

“去你的,”沈岄含著淚笑了,“岄岄也是你叫的?”

“對,我不應該叫岄岄,”衛路摟住他,在耳邊說,“我應該叫老師,寶貝,老婆……”

“愈來愈不像話了,”沈岄眼睛褪去緋紅,面頰通紅起來,“今天對著我父母瞎說什麽呢。”

“可不是瞎說,”衛路依賴地磨蹭他的發頂,“我黏上你了,這輩子都不可能放手。”

“一輩子可是很長的,”沈岄靠著他,手指相扣,“你當真要留下來嗎?”

衛路點頭:“對呀,這麽好的登堂入室機會。”

沈岄低下頭,安撫地撓他的手心:“我母親的話,你千萬別介意。”

“對我,她說什麽都無所謂,”衛路俯下身,毛茸茸地繼續磨蹭沈岄,“就是不能傷害我的岄岄。”

“別這樣叫我,”沈岄低聲說,“衛路,我不希望因為我的事,攪亂你的生活。”

“我喜歡,”衛路推他倒在沙發上,小狗一樣嗅他的脖子,“我喜歡為你付出,每多付出一點兒,我就覺得更能配上你一分。”

“老師,現在這樣親昵,我身上一點兒也不癢……”

沈岄喘息起來:“你本來就沒有配不上我。”

“我的身體可不是這樣說的,給我個配得上的機會,好嗎?”衛路擡起頭,正色說。

他的手慢慢撫過沈岄脊背、腰肢:“老師,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更親密地在一起。”

配得感不是每個人能擁有的,這是他的心理疾病,

沈岄擡起身子,天鵝般與愛人交頸:“我等著你,一直等著你。”

他們溫柔地接吻,唇瓣貼著唇瓣,緩緩摩挲。

沈岄在唇齒間開口:“這次只來得及請兩天假,必須盡快讓父親熟悉你。”

衛路含住他的上唇,溫柔舔舐:“我得去淩安一趟,把我姐和小誠接來。”

“和方猛豪單獨放在同一個城市,我不放心。”

沈岄搖頭:“你姐姐和小誠的事,要看他們自己的意思,你不能替他們做主。”

“你放心,等這一學期結束,我會看看有沒有調回來工作的機會。”

“好!”衛路鼻尖貼著他的鼻尖,氣息交纏,靈魂相貼。

“如果他們願意來的話,”沈岄竭力說清楚,“我會給你姐姐錢的。”

衛路松開他的唇,笑了:“也好,我的收入以後一起交你保管,你愛給誰就給誰。”

趁沈岄怔神,他探舌進去,勾出老師甜甜的舌頭,溫柔地吸吮。

沈岄卻焦躁起來,在他懷裏扭動。

他推開衛路,面頰通紅:“衛路,我是不是很壞?”

“沒有呀,我的老師是天下最好的人。”

衛路還要湊上去吻他,卻被沈岄再次躲開。

“我辜負了父母的期待,讓他們蒙羞。”

“我害得父母偌大年紀,還孤零零守在這裏。”

“這不能怪你。”衛路溫柔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家人也要互相尊重。”

他愈發深情款款:“老師,這些都是你教我的。”

“衛路!”

沈岄推開他,站起身,氣喘籲籲,直接說:“我要你弄痛我。”

“什麽?”衛路驚訝極了,衛安明的可怕形象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

然後,他想起來老師的秘密。

“老師,我……”他手足無措,後退一步,“我不能,我是真的會傷害你的。”

沈岄面紅耳赤,目光並不退縮:“無論我展示出什麽樣子,你都會愛我,對不對?”

“你不想真的傷害我,對嗎?”

“我跟你在一起,是絕對安全的,對嗎?”

“當然,”對這一連串問題,衛路毫不猶豫,“我寧願砍了自己的手,也不會傷你一指頭。”

“那麽,”沈岄站在衛路面前,仰起臉,“我允許你,傷害我。”

“對,可是我……”衛路說,慌亂地四下亂看。

這是一間客房,床單雪白,衣櫃規整,書桌上擺著臺燈,幾本供客人閱讀的書。

沒有什麽可稱為武器的東西,衛路松了口氣。

隨著雙方距離拉開,冷空氣稀釋掉暧昧粘稠,沈岄也漸漸清醒過來,臉紅得要滴血。

他後退著打開房門,慌不擇路:“我去看看父親。”

衛路坐在客房床上,為自己不能滿足愛人而深深懊惱。

在他的生命裏,一直不缺乏暴力和傷害,痛苦就是來源於惡意。

他舉起雙手,手掌粗而寬大,手心手背都有著明顯的肌肉線條。

他回想這對有力的拳頭如何擊打在衛安明、方猛豪身上。

這些人的痛苦、哀嚎、流血,讓他解氣、愉悅、輕松。

衛路不能想象這雙手落在他心愛的老師身上。

一個手指頭,他都舍不得動他。

衛路挫敗地抱住頭。

他需要更多的學習,學習如何控制心中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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