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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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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界新落了一場雨。

身姿妖嬈的人娉娉婷婷撐傘打那條細長的小路而過,春雨彌漫著水汽在她身後氤氳出成片的白霧。

“鬼王大人。”女子聲音似黃鶯初啼,蟲鳴聲與其應和,在空曠山谷裏傳得極遠。

穿著黑衣的男子獨自坐在水潭前,面前橫著根竹條做成的魚竿,面前水潭水面似一汪水鏡,未曾湧起半點波瀾。

聽到女人的聲音,男子方才悠悠擡起了眸,視線從那空無一物的魚簍前匆匆一掠,而後落在了女子身上。

“今兒是初梨八百歲生辰,怎沒見著這丫頭?”男子慵懶起身,動作間優雅淡然,卻不覺壓了那美艷女子一頭,叫那人通體的妖嬈氣息都淡下去幾分。

“昨兒有不懂事的鬼將領著公主去冥河夜釣了,今兒還賴在房間裏,未曾傳出過動靜呢。”女人停了停,向前小走了兩步,素手微微一展,一道竹簡便漸漸浮現在二人面前。

“鬼王大人,小公主的名字今兒在無名冊上顯形了。”

隨著女人的動作,竹簡漸漸展開。男人的視線落在了上面,雙眸漆黑一片,在他眼中,那竹簡上只落有陸梨初三個字,旁的卻是在也看不見了。而女人則是補充道,“我施法瞧過了,這次公主的名字後面跟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梨初也八百歲了。”男人的聲音略有些悵然,“是時候替她尋個夫婿,日後也好照料著他。”

女人張嘴正欲說些什麽,不遠處的小徑卻是傳來一聲枯枝被踩斷的清脆響聲,兩人應聲回望。只見那小徑盡頭站著個膚白貌美的姑娘。

“陸川!”那姑娘見被發現了,面上倒是沒有半點驚惶。

一身鵝黃襦裙襯得她愈發水靈,只是張口所言滿是驕縱,同她的樣貌半點不符,“你又在同孟婆姑姑密謀些什麽呢?”

“陸梨初,過來。”萬鬼之上,平日少有笑顏的陸川倒是難得溫和了臉,伸手輕招,“你這丫頭,又在沒大沒小了。”

只是這話聽著是在教訓面前明眸皓齒的小姑娘,語氣裏卻聽不出半點苛責,反倒多是寵溺。

只是陸梨初卻是只做了個鬼臉,人卻沒有走到他身邊去,反倒是挽住了一旁女子的手腕,“孟婆姑姑,今日是我生辰,你別在這兒對著這個人了,同我一道出去吧。”

“去吧。”陸川見孟婆投來詢問的目光,神色柔和,輕輕點頭。

見鬼王大人點頭了,孟婆方才低頭看向依偎著自個兒的小姑娘,伸手輕輕點在她圓潤的額頭上,“今兒小公主又想玩兒些什麽?”

一大一小兩人沿著那悠長小徑漸漸走出了山谷。

陸川收回了目光,他手中正平攤這先前孟婆遞過來的紙張。

那紙張上本是空白一片,陸川右手輕擡,便有字跡隱隱浮現。

最先顯露出來的,隱隱約約是宋渝舟三個字。而陸川卻是看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略有些失神。

無論神佛妖鬼也好,尋常百姓也罷。

世上眾生,便是小到蟲蟻,都能從無名冊上窺到生平種種。

無名冊雖是無名,卻是為世間生靈定下了天命。

更是因為有無名冊的存在,便是神佛都要敬讓鬼族三分。

只是這無名冊雖是鬼族聖物,身為鬼王的陸川卻是讀不出無名冊為眾人所寫的批命。在鬼族,唯有孟婆能看清無名冊上所寫之事。

而孟婆並不是一個人,而是鬼族的一個職位。上任孟婆死去之時,便自然而然會選出下一任孟婆。

如今坐在孟婆這個位置上的女子名為白嬈,算起來,也在孟婆這位子上坐了快八百年了。

而她的上一任孟婆,正是陸川的妻子,陸梨初的母親。

陸川展開的手掌微微闔起,方才完整的白紙則是化作齏粉從他指縫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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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嬈姑姑。”陸梨初跟在白嬈身側,擡眸看著身旁女子發髻上叮當作響的白玉發簪,“你同陸川方才在說什麽呢?”

“公主。”白嬈心頭嘆了口氣,停下腳步,微微低頭看向面前雙眸靈動如鹿的小姑娘,“今日是您八百歲生辰,過了今日,便不再是小孩子了,不可再像如今這樣沒大沒小,直呼鬼王大人的名字,那是您的父親。您應當稱呼他一聲父王。”

陸梨初平日裏最是聽白嬈的話,譬如白嬈教她人前得喊她孟婆姑姑,不能喊她的名字,向來肆意妄為的陸梨初便只在人後才喚她一聲嬈姑姑。

可唯有在對待陸川這件事上,陸梨初犟得可以同那初成精的老黃牛一比,總是不肯給他一個好臉色。

見陸梨初嘴角微微下拉,一副你說與不說我都不會聽的模樣,白嬈伸手輕輕替她理好被風吹亂的鬢角。

“公主,如今你也八百歲了,也是時候找個夫婿了。”白嬈面目溫和,聲音更是柔和得能掐出水來,“今日我從無名冊上窺見了你未來夫君的名字……”

白嬈還愈說些什麽,可面前的姑娘卻是突然不滿起來。

“嬈姑姑,我同那什麽無名冊上說的未來夫君未曾互相了解,就要嫁給他麽?”陸梨初眼眸中似有萬千星光,她看向白嬈,聲音不算大,卻又好似直直沖進了人的心裏,“更何況,鬼族那些同我差不多年紀的妖鬼,我大多認識,我對他們並無半點兒女之情,即便這樣也要聽那無名冊的安排,嫁過去麽?”

白嬈楞了楞,聽到後半句時,卻是笑著打斷了陸梨初的話,“小公主,你那位命定的夫君,如今並不是妖鬼,而是個普通人。”

聽了白嬈的話,陸梨初非但未曾覺得心中疑慮被解答,反倒升騰起一股荒謬,“嬈姑姑,尋常人壽數不過百年,百年於我不過彈指一揮間,怎麽,這無名冊是奔著讓我守寡去的麽?”

“梨初,慎言!”見陸梨初愈發出言不遜,白嬈不由硬了語氣,只是對上那雙執拗的眸子,卻又不覺軟了心腸,細細解釋道,“我替你看過那宋渝舟的生平了,那宋渝舟只剩一年的壽數,他死後,卻是不會入輪回,反倒是會成為鬼界新鬼,同你正是相配。”

鬼族的鬼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是陸梨初這種父母俱是妖鬼,從出生時便是妖鬼了,在鬼族長大,許多這樣的妖鬼,至死都不會離開鬼界半步。

而另一種,則是白嬈方才所講的,有一部分尋常人在死後無法再入輪回,可他們的魂魄卻又強健不得消亡。這樣的人便會成為鬼族的新鬼,從此在鬼界生活。

饒是白嬈這般細細解釋給陸梨初聽了,她仍覺得荒謬,後退了兩步,難得對著白嬈行了個挑不出錯的禮。

“孟婆姑姑,梨初先回了。”陸梨初語氣有些生硬,顧不得白嬈在她身後連喚了她三兩聲,依舊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個兒寢殿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本就不愛過生辰,如今得知鬼王已經在著手將她嫁出去的事兒後,更是覺得今兒這日子著實是叫人惱火,出去玩樂的性子一下歇了,只板著臉快步走回寢殿。

“公主,您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院子裏,同陸梨初一到長大的小丫鬟從樹後探出個腦袋,手裏還抓著一把一看便是托鬼將從人間帶回來的瓜果。

陸梨初瞪了瞪嘴上還沾著瓜子皮的紫蘇,氣鼓鼓地坐在了院中石凳上,也顧不上茶壺當中的茶水早就涼了,給自個兒灌了個水飽。

“紫蘇你比我還大上小百歲,看來是時候給你嫁出去了,免得整日在我著院子裏嗑瓜子,惹得那惱人黑鴉成日在我院裏打轉!”陸梨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杏眼微瞪,嚇唬著紫蘇。

只是紫蘇絲毫不害怕,旁人許是覺得鬼王的幼女甚是驕縱,遠遠比不上旁的尋常妖鬼那般討人喜歡。

紫蘇卻是知道,自家公主雖嘴上從不饒人,一顆心卻是難得的赤忱。更是從不將紫蘇當做下人使喚,更多的是將她當做親近的姐姐。

“公主,這是怎麽了?”紫蘇伸手摸了摸茶壺臂,見已然涼了,便端出茶臺,想要再泡上一壺新茶。

陸梨初托著下巴,似是萬分認真地瞧著紫蘇泡茶,可紫蘇卻是知道面前的人並未再看自己的動作,而是沈溺於自個兒的世界裏,在想些什麽。

“怎麽出去一趟,回來就滿腹心事了?”

“孟婆姑姑同陸川謀劃著將我嫁出去。”陸梨初聲音嗡嗡地穿過蓋著下半張臉的手臂,落進了紫蘇耳裏。

紫蘇略有些詫異地停了手中的動作,擡眸看向面前的人,片刻後,卻是輕笑道,“公主已經出落地這般俊俏,也到了年紀,鬼王大人有這樣的想法也不足為奇。”

“若我有心儀的男子也就罷了。”陸梨初半趴在石桌上,擡眼同紫蘇對視,“可他們卻要聽那無名冊的,將我嫁給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公主,無名冊上若是說您同那位公子是天造地設,那便沒有人能比他更適合你了。”紫蘇手中動作流暢,叫人只覺賞心悅目。

可陸梨初卻是面露不屑,“那無名冊也說過陸川同我娘親是天造地設……”

“我瞧著便是胡言亂語,若是天造地設一對,我母親怎麽會那麽早便魂飛魄散了?”

“公主……”聽了陸梨初的話,紫蘇慌忙開口想攔,卻是來不及了,一道男聲自院門響起,如同一道驚雷,落下後四下寂靜,再無旁的聲音。

“鬼王大人。”紫蘇忙放下了手中的東西,跪下行禮。慌亂間,還不忘扯扯陸梨初的裙擺,叫她趕緊轉過身行禮。

只是陸梨初並不領情,仍舊好好坐在石凳上,甚至悠閑地給自己續上了一杯茶。

陸川的視線落在陸梨初的背上,開口說的話確實吩咐紫蘇的,“紫蘇,你先下去,我有話單獨同公主講。”

“是。”紫蘇低聲應道,離開前還不忘像陸梨初遞去眼色,只是端坐著的人似乎並未察覺到她的意思,沒有半點想要服軟的意思。

“梨初,今日是你八百歲生辰,晚上一道吃飯,有叔伯來看你……”

陸川話未說完,便被陸梨初冷硬地打斷,“不去。”

“梨初,叔伯們也是想來瞧瞧你,一番好意。”

“好意?”陸梨初坐直了身子,看向陸川時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親,反倒像是在看仇人一般,“我不因他們逼死母親而對著他們動刀已是顧念親情了,他們倒也不必上趕著找死!”

啪——

陸梨初的臉歪向了一邊,她的舌頭抵在口腔內側,右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陸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揚起的右手,那懸停在半空中的手似乎還在微微顫抖著。“大逆不道!”

“難不成母親不是被他們逼死的麽?”陸梨初眼前的事物分裂成了一塊又一塊的碎鉆,眼淚奪眶而出,可她的聲音卻十分冷靜,“我偷看了母親留下的記憶,母親就是被他們逼死的。”

陸川看向陸梨初,手指微微蜷起,向前送了半厘,似是想要去撫摸陸梨初泛紅的臉頰,“梨初……”

“陸川,母親生我時落下病根,病重時卻叫那些叔伯逼迫至死。”陸梨初松開了捂在臉頰上的手,左側臉頰上,紅色的指印格外刺眼。

“陸川,你這個鬼王做得窩囊至極!”陸梨初緩緩眨了眨眼,面前事物漸漸變得清晰,陸川臉上的神情更是半分不落地落進了她的眼中。

“你母親的事早就過去了。”陸川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顫抖著,他用力攥緊了拳頭,“白嬈已經將宋渝舟的生平遞上來了,我替你仔細瞧過,宋渝舟少年成才,卻是不驕不縱,是個不錯的選擇,明年待他身死,魂魄落入鬼界,我便會著手你們的婚事。”

陸川停了停,繼續道“這一年多的時間,你便呆在寢殿了,好生繡你的嫁衣吧。”

陸川站起了身,似是覺得方才語氣太過,不由放緩了語氣,緩緩道,“你若不願見那些叔伯,今日便不用去吃飯了,我會讓人送些你愛吃的來。”

陸梨初未曾開口,直到陸川快要踏出院子時,才道,“陸川,你說無名冊上我同那姓宋的天造地設,那我同他不是會同你和母親一樣?天造地設,不得善終?”

陸川跨出院門的腳微微一頓,終是未曾回頭再說什麽,走了出去,只餘陸梨初一人坐在院中,任由一陣風刮過,梨花落了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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