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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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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禱告

九月是夏季的尾巴,西北的許多城市已逐漸過渡到秋天。

上旬的天氣,還伴隨著些許悶熱。

也是在這樣熱冷不均的日子裏,楚美夢第三期治療進入到了尾聲。

楚嶠每天待在醫院的時間,比起以往更甚。

往常她的三餐,都會在工作室裏隨意點些快餐應付,而現在,盡管再忙,她都會抽空到寫字樓下的幹凈餐館裏打包些飯菜,然後按時按點地到送到醫院,和外婆她們共進午餐。

時間和生命總是抓不住,她試圖以此留下點什麽。哪怕僅是碎片記憶也好。

在這焦灼且看似平靜的日子裏,她的內心實則暗藏著波濤洶湧,因著自己身世的未解之謎,每天夜裏疲憊不堪,輾轉反側,卻始終難以入眠。

決定將方宜帶到醫院那天,外頭日光正盛。

楚嶠心緒覆雜,並未提前告知母親這一切真相以及她內心的困惑。

醫院的樓道裏,她走在前頭,方宜同行,緊跟在她身側不到半米的距離。

“你母親身體還沒好轉嗎?我這樣空手來,是不是有點唐突?”方宜小心翼翼地詢問,她兩手空空,並未來得及提前準備探望禮。

半個小時之前,他們正在健身房裏談事,準備裝修工程的驗收和結項。

關於工作的話題,兩人聊了大半,楚嶠突然提及自己那久居醫院病榻,始終未痊愈的母親。她也僅是順勢地問了一嘴,那你豈不是需要天天往醫院跑?

沒想到,楚嶠突如其來地接了句令她們雙方都未料想到的話,“我剛好要過去一趟,你要不一起?我媽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至於為什麽要邀請她同行,又為何楚美夢見到她會高興?關於這些,楚嶠並未告知她緣由。

只是在那樣的場合以及對話中,方宜腦袋有些空白,不知該作何回答,於是在對方熱切的期盼中,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方宜有些怯場,她停下腳步,同還走在前頭的同伴說道,“時間還早,要不我先到樓下買點水果?待會兒再上來尋你。”

聞言,正游離在自己思緒裏的楚嶠楞怔了半響,也跟著駐足,而後轉身瞧她。

原想著安撫對方不拘小節,可當她捕捉到對方眼裏的拘謹時,還是點了點頭,“其實不用這麽客氣。如果這會讓你覺得無禮或不安,那我在病房等你。”

楚嶠想,方宜無論帶不帶禮物,母親都會喜歡的。可如果有一天,方宜有機會知曉她今日來見的人有可能是她的親生母親,興許會為自己毫無準備感到遺憾。

她並不想有那麽一天。

高級病房內,窗臺一排的綠植正煥發著栩栩生機。

那是她特意吩咐護工阿姨,每天幫忙修整和打理的盆栽。

外婆正在削蘋果,將果肉平整地放入碟子裏,一旁的楚美夢剛用完下午的餐食,精神面貌雖不如以往,倒也還算得上精神。

她率先註意到了站在病房門口的楚嶠,“你這個時間段,怎麽來了?不上班嗎?”

“剛在附近談事,就順路來看看。待會兒有個客戶要過來探望你,你上次讓我給你買的那頂假發,要不要戴上?”楚嶠問。

楚美夢向來愛美要面子,化療後頭發便哐哐哐地接二連三地掉落,整個人老了不少。平日裏哪怕是去就診,除非醫生強烈要求,否則她頭上的那頂黑色帽子始終未曾取下。

現下,她要讓她見的人特殊,按照母親的性格,她該是希望自己光鮮地見到來人。

女兒從未主動提及戴假發的事情,楚美夢雖說是病了,但腦袋還依舊好使,她見楚嶠一臉正經,不像是開玩笑,多少也猜到了即將見面的人對楚嶠來說很重要。

她最終同意了對方的提議,在戴上假發的那一刻,還不忘問上一句,“那你朋友呢?她也生病了嗎?”

楚嶠喉嚨緊了緊,面不改色地回,“她,還在樓下,快到了。”

方宜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鐘便搞定了一切。

她在醫院門口的水果店,買了兩份水果禮盒,而後疾步重返醫院,去探望楚嶠的母親。

在這件事上,她心思純粹,儼然將其歸納為對方的無心之舉。甚至將理由歸咎到自己不懂拒絕上,興許楚嶠只是毫無預設地提了一嘴,結果她什麽都沒想,就點了頭。順著話題,對方自然不好當面拒絕她。

想到這,她的步伐越發快了些許。

到病房時,也只是用尋常待人接物的禮貌,客套地打了聲招呼,“外婆和阿姨,你們好~”

面對來人,郭玉珍停下手頭的動作,面露慈祥地招呼對方在一旁空出來的椅子上入座。她神情淡定,儼然像是在看一個鄰家女孩。

就連病床上的楚美夢,也只是望著眼前這張與自己眉眼間有些相似的年輕臉龐,在詫異間點了點頭微笑,“你是嶠嶠的朋友?怎麽來了還這麽客氣。”

“應該的,也沒來得及特意準備,就是些簡單的水果。”方宜並未入座,只是安靜地站在楚嶠身旁。

“外婆,今醫生說要下樓去續醫療費,你要不走一趟?就當是鍛煉身體了。”楚嶠有意打發郭玉珍離開。

她平日裏天天坐在病房裏陪護,鮮少運動,並不利於血液循環、身體健康。

見有客人來,郭玉珍也沒多想,便出門下樓。

直到五分鐘過去,估摸著外婆已經走遠。

楚嶠才緩緩地開口,雲淡風輕般地介紹起方宜的身份來,“媽,這位是方宜,她父親是我們建築設計行業小有名氣的方廷,幾年前過世的那位。”

聽到這,毫無心理準備的楚美夢終於明白了剛楚嶠堅持要讓自己戴上假發的原因。

她欲言又止地望向楚嶠,所有的好奇和探尋都藏在彼此的對視間,只不過她們心照不宣地保持著緘默。

過了幾秒鐘,她的雙眼突然亮了起來,轉而認真地打量起楚嶠身側的姑娘,聲音平穩中裹挾著輕顫,熱情地招呼方宜,“方小姐,很高興見到你,你長得真不錯。你父母親他們應該很疼你吧?”

方宜以為楚美夢見到自己的激動和雀躍,僅是因為父親的名氣,又或者是她完全有可能是父親生前的某位故交。

她的內心雖多有揣度,卻只是猜測,並未表露出來。

“嗯,我父親去世得早,不過我爸媽確實對我很好。”回完話,方宜很快將話題轉到對方身上,“阿姨,您好好養養身體,楚總她很擔心你。”

“對你好,就好。”楚美夢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她忍不住熱淚盈眶,卻始終克制著自己想要述說實情的念頭。

一旁的方宜沒想到楚美夢的反應會這麽大,她還以為是身體不適帶來的疼痛感,畢竟這樣的事情,她也曾在楚嶠的身上見過。

她開始變得有些緊張和局促,將目光投向楚嶠,試圖尋求答案和解決辦法。

直到楚嶠說出了那句:“沒關系,我媽她生病久了,偶爾有人來看望她,太高興了,就有些激動的情緒。”

一時之間,方宜也起了憐憫之心。

興許人活到最後,奢求的不過是片刻的溫情,被惦記好過被遺忘。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見面都顯得難能可貴。

來之前,楚嶠說的沒錯,她母親見到她,確實很高興。

方宜並未往深想,只是秉承著安撫病人的心態,隨口提了一句,“那阿姨,改天有空的話,我再來探望您。”

“那以後,有空常來。”楚美夢那雙青筋顯露,卻又頗有褶皺的手緊緊地握著她,像是在進行某種禱告儀式。

至於那裏面蘊含的是道別,還是期盼。楚嶠無從知曉。

只不過她可以肯定一點,毋庸置疑,方宜確實是她的同胞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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