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南疆(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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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子曦!”

悲傷的情感積於胸口,楚睿被這一驚迅速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心有餘悸。

撫了撫自己還在發疼的後背,他擡眸打量了寂靜漆黑的四周,認出了這是在春玉婆婆給自己安排的住房。細細檢查背部,楚睿有點心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後背的傷口居然也已經覆原了大半。

子曦呢

門咿呀一聲被推開,老頭提著一只燭火站在外頭,興許是聽見楚睿的叫喊才趕了過來,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楚睿。

“師父……”

“你以為自己是神仙嗎?還是聖人?”老頭的臉在忽明忽暗的燭火前顯得異常的寧靜:“你根本不用救他,舍己為人很偉大是嗎?”

楚睿被他開口就懟,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

老頭哼了一聲,將燭火往旁的小桌上一放:“為師已經大半年沒有動手給人縫針擦藥了,手藝不佳,你湊合著吧,讓你疼一疼,看看能不能長點兒記性……”

楚睿看著老頭的動作,心裏一頓。

“師父,能不能告訴徒兒……子曦怎樣了?”

老頭眼裏閃過一絲不屑:“他害你都成這樣了,你還擔心他呢?”

把他從小一直疼的徒弟給弄成了這樣,還指望他能好言相待?世人都知他護短,也知浮生涯歷代堂主都護短,他們都想著怎麽保全自己的徒弟。

“師父!”楚睿知道師父一定會不滿子曦,但是他現在什麽都不清楚,心裏擔心得緊,只好開口央求他道:“就不能告訴我嗎?”

房裏陷入了寧靜,老頭盯著楚睿堅定的雙眼,露出了一絲無奈:“跑了。”

跑了?

楚睿楞了一楞,就聽到老頭道:“幾乎是被你的慘狀嚇到了,把你送到這裏就跑了,為師將你安頓好就沒再看見他。”

回想子曦歇斯底裏的樣子實在不是很讓人放心,這般跑出去也不知道日常睡在哪裏、吃的是什麽東西,有沒有再遇見天隱教門人。

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子曦還會不會再發病把自己弄傷……

一不小心又像那日一般該如何是好?

心下焦急,楚睿一激動後背的疼痛尤為明顯,只好捂住後背強忍。

“師父,我睡了多久?”他問。

“十多天吧,應有月餘。”老頭心虛的抓頭。

十多天?怎麽會這麽久?平日裏疼也沒把他給疼醒麽?

楚睿意識到什麽:“師父?”

“是我,為了你,你師父我得操多少心。”老頭抓頭企圖掩飾心虛:“我那是為你好,這般疼下去……反反覆覆你得多疼啊。”

“師父!”

楚睿喊了一聲。

老頭也許是看見了楚睿眼底的失落,索性豁出去了,朝著楚睿就怒吼道:“是!我每日給你下了迷魂草讓你繼續睡下去別理他!要是知道他跑了你一定不顧一身傷去追!為師幫他改命是為了讓你好過一些,不是讓他這般傷你!你這次為何不就讓他跑遠別再回來!”

“為師當初就告訴過你讓你當心點莫子曦這個人了!”老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自己想不開就算了!你還把自己也賠了進去,不是蠢嗎?”

楚睿聽見他的話皺著眉頭,拉開被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老頭哼了一聲,就算心裏依舊顧忌他後背的傷,但也不想擺出一副妥協的樣子,兇神惡煞道:“這又是鬧哪樣?”

“徒兒知道師父一直都很反對。”楚睿閉眼:“但是徒兒不能就此放掉他。”

我們承諾過不拋棄彼此,海枯石爛,至死方休。

我們承諾過。

我們發誓過。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愛得這麽深切,怎麽可能說放就放?

老頭也許是明白自己已經勸不了了,之前替子曦改命就是他已經妥協最好的證明,他只是不懂為什麽楚睿一直為情所困。

對象還是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

更氣憤的是莫子曦這個臭小子居然……死了!

思緒飄回了多年以前。

“我只是心悅他……我阻止不了我自己。”莫子曦低頭不敢看老頭,面對對方如此的眼神,他想將自己縮起來縮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面對楚睿他可以很放松,可面對別人就不一樣了。

莫子曦向來都是習慣將自己的內心包起來,別人看不見。

老頭背手而立,看他的眼神帶了幾分打量:“飄渺劍的傳人……竟然出了個你這般不知廉恥的人。”

不知廉恥。

莫子曦頓時覺得很可笑。

“是,我這般不知廉恥……”他笑了笑:“未免汙了前輩的眼,晚輩先告辭了。”

老頭垂眸,他一直以為莫子曦只是一時興起說自己心悅楚睿,怎麽知道莫子曦的一股腦熱熱了這麽久。

也許到他死前的那一刻都在心心念念著楚睿的一切……

“你知道為師的意思。”老頭又是哼了一聲,心裏頭還擔心楚睿的傷經不經這跪,眼神慢悠悠朝窗外飄去:“為師已然不想管你倆的事,但他傷你實在太過分。”

“徒兒知道。”楚睿後背的疼痛漸漸加深,吸了一口氣。

如此倔強,真是像極了他娘。

老頭無奈嘆了一口氣,覺得這樣下去沒意思,索性開口:“算算日子他該到絕命嶺了,你若是要去,養好身子再去,那群妖魔鬼怪暫時不會對他如何,你走水路幾天就到,不必折騰自己。”

聽他願意同自己說子曦的下落,楚睿稍稍擡眸,微微笑道:“徒兒謝過師父……”

“不必了,趕緊起來。”老頭一把拿過燭火:“給我躺回去,沒我允許,要是你敢出去,為師明日就詛咒莫子曦那小子。”

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辮子,老頭心滿意足地出了房門。

門被輕輕帶上,楚睿艱難地爬回了床上,腦海裏萬般思緒,毫無睡意。

子曦會去絕命嶺很可能是想弄明白自己身上的禁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楚睿害怕的是萬一天隱那群人說服子曦將自己身上的禁術之血傳給他們怎麽辦。

在他的心中,子曦有點傻。

不知道會不會被那群瘋子騙去了。

後悔了也不敢回來找他……

子曦也有點倔強,雖然每次他稍微哄兩句他就忘了自己為什麽生氣了,那也只是自己每次都知曉子曦不願看自己難過而已。

要真發起脾氣來,他還不知道裝可憐有沒有勝算。

在楚睿的心中,莫子曦和子曦真的沒有差別,他只是死過一次又回來了,身上帶著他曾經給他布下的傷痕,卻已經把他們曾經的傷痛給忘得一幹二凈。

楚睿告訴自己,沒關系,那些不好的我們就忘記它吧。

你不必記起來自己曾經是那個傷痕累累的逍遙劍派莫子曦。

你只是我一個人的。

我的子曦而已。

甭管天上春夏秀冬、涯上花落花開,你都會一直在我身邊。

他得彌補十年前,那個不願意面對內心的自己對子曦所造成的傷害。

十年前經過浮生涯那一場告白以後,莫子曦在下一次涯上花開真的沒有再出現了,那一年四季的清風堂顯得格外冷清。

漫天的山花並沒有盼來莫子曦。

楚睿這一次也沒有替他收拾好房間了。

楚睿不願意承認自己正在傷心難過,抓起藥箱打算自己一個人下山義診,毫無意外地瞥到了櫃子裏被自己藏得很好的小花燈籠,終於忍不住一手將之摔爛。

花燈嗆的一聲落地,就像自己的心碎裂成了無數的碎片,再也無法恢覆原狀,楚睿看著摔成稀巴爛的花燈,眼角的淚水瞬間滑落。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為什麽不堅持久一些呢。

堅持久一些,或許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從了呢……

順從道義或是順從自己?

內心雖然是這麽想的,楚睿翌日還是將花燈掃進後院裏假裝自己已經遺忘了它,收拾好心情下山義診。

為了不去觸景傷情,楚睿越過了荷花鎮沿途一路往上給小村莊的村民解決一些小病小痛,意識到自己臨近萬毒宗的地界,他正要折返回來。

千葉林,萬毒宗地界的邊緣。

楚睿這一次花了很多時間在外面義診,不知不覺想要逃離空蕩蕩的清風堂,轉眼已是秋至,千葉林的樹葉紛紛落下,像極了一年前的秋分離別。

他和莫子曦也有一年沒見了。

楚睿站在千葉林外頭許久,終是想要轉過身離開這個地方,忽然一陣陣打鬥的聲響從林子裏傳來。

習武之人總是對打鬥之聲特別敏感,也不知為什麽,楚睿以為自己已經魔怔了,居然覺得這聽起來像極了莫子曦水秀劍出鞘在他手中飛舞的聲音。

大概是……劍意。

腳步頓了一頓,楚睿沒有多想就跑進了千葉林,就算如此可能會將自己置於無比危險的境地,他還是義無反顧。

楚睿終於見到了莫子曦。

水秀劍出鞘,莫子曦揮手一劍刺中了身邊一人的要害,手掌執起劍意往下一拍,無數的劍意朝後方數十人沖過去,瞬間斬斷了他們的生命。

飄渺劍法,取人命於瞬間,招招致命。

莫子曦對上萬毒宗數十個高手,毫無意外僅他一人活下來。

楚睿站在遠處,只看得見莫子曦眼底的淡然和全身被別人的鮮血占滿的樣子,心底忽然就被這一幕驚呆。

這是他不曾見過的莫子曦。

他知道的莫子曦,是一個天之驕子如皎月一般的少年,雖然他有點煩人、甚至有點喜歡捉弄自己,可眼前這個手染鮮血招招害命的人……

楚睿無法一瞬間將他與在浮生涯屁顛屁顛跟在自己身後口口聲聲說喜歡自己的那個莫子曦對上來。

心忽然好疼。

莫子曦擡眼就瞧見楚睿在遠處站著,無神地雙眼終於染上了色彩。

“楚睿?”此番見到楚睿,莫子曦有點驚訝,他趕緊環顧了四周,趕緊打量了自己,心中的不安覺來越深。

滿地的屍體和自己沾滿鮮血的衣裳。

他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在這種最糟糕的時間裏遇上了他。

“他們都是惡人榜的惡人。”莫子曦有些慌亂地低頭自語:“我……”

我什麽?他為什麽要解釋?莫子曦問自己,他們可什麽都不是,一切在去年的秋至以後早就已經結束了。

就算楚睿誤會自己是個殺人狂魔,不也應該是最好的嗎?

如此一來楚睿就會害怕他,他也可以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不再繼續喜歡他了不是嗎?

最好的選擇嗎?

楚睿沒有說話,稍稍安撫了自己震驚的情緒,就聽見莫子曦笑了一下。

“就是你所看到的這樣……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你們浮生涯不就常常這麽說我們望君山的人麽?殺人即是殺人,不分殺的好人或是惡人……”莫子曦將水秀劍收回了劍鞘:“其實仔細想一想,我們倆的差距也挺大的。”

“你負責救人,醫者仁心;我負責殺人,如此骯臟齷齪……實在是不配與你站在一起,您這麽幹凈的人又怎麽懂我們這些殺人者呢。”

都已經結束了,為什麽又來招惹我呢?你不應該避得遠遠的麽?

不該討厭我覺得我不知廉恥麽?

莫子曦從來不曾想過,自己僅僅是想要喜歡一個人的情緒居然會是這般痛苦。

如此,如果自己一開始不要遇見楚睿多好。

楚睿聽他說著這些,只覺得全身上下都開始難受起來。

眼前莫子曦的臉色有些蒼白,楚睿擡腳邁了一步,只見他眨了眨沈重的雙眼就要睡過去,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

楚睿控制不住自己飛奔過去將他抱起來。

莫子曦在他懷裏的時候只能苦笑,心道就是因為你一直那麽溫柔,我才變本加厲,最終變成了一發不可收拾。

你可不可以不要總是那麽溫柔……

楚睿將他安頓在一處客棧裏,掌櫃的還挺熱心,認出了莫子曦是望君山為民除害的高徒,直接免費給了他一間上房。

已經不是第一次替他處理傷口的楚睿很快就熟練地替人處理好傷勢將之安頓好,剛放下藥箱,原本躺在床上裝睡的莫子曦一把拉住他手直接將人拽了進來,翻身將他壓在了自己的身下。

楚睿被他這麽一個動作措不及防,正想開口斥責他,才一張口就被人吻住。

他下意識要推開莫子曦,最終卻也沒有下手。

莫子曦最終還是結束了這段青澀雜亂無章的吻,他松開了楚睿:“既然知道我喜歡你卻還是救了我,你就應該預料到會是這般。”

“要是以為我那日說的話不是認真的,那你如今可以走了。”他垂眸說道。

楚睿將他輕輕推開:“你是病患。”

“病患?”莫子曦苦笑:“你的病患都會吻你麽?”

見楚睿沒有回答,莫子曦擡頭問他:“都會吻你吻到□□焚身麽?”

“住口。”楚睿握緊了拳頭:“不要再說了。”

二人之間陷入了沈默。

看著他漠然的表情,楚睿心裏一顫:“就不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麽?”

他沒有告白,也沒有吻過他。

就當這一切是一場夢,他們也還能如往常一般?

莫子曦還記得他在浮生涯被他的拒絕震得體無完膚,他的一顰一笑依舊刻在他腦海裏無法忘卻,唇上還殘留著與他接觸的餘溫……

忽然要他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可能麽?

莫子曦默了許久,終於還是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衣套上,苦笑道:“多謝楚兄出手相救,咱們就此別過吧。”

他叫他楚兄……

楚睿擡頭看見他的眸子裏的黯然。

莫子曦微笑,卻是絲毫沒有溫度的笑:“你真的是……很過分呢。”

楚睿知道自己實在是太過分。

他還記得莫子曦離開的時候回頭了好幾次,也許是在等自己挽留,但是自己始終沈默著什麽也沒有說出口,最後他轉身決然離去。

什麽都沒發生過,他依舊是望君山的高手莫子曦;而他還是浮生涯獨守在清風堂的堂主,兩個一開始不可能有交集的人終是回歸了原處。

很久以後遇到,也能客氣地互相問候一聲。

只是為什麽心口那麽難受?楚睿覺得自己想要把這一切當作沒有發生過的想法實在是沒可能在自己身上實現的。

真真是可笑至極。

楚睿回到浮生涯之時,還是走進了清風堂的院子將那些水燈的碎片拾了起來,拿起膠水一片片將它粘回原本的樣子,重新放回了櫃子裏的角落。

沒辦法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那就……藏起來吧。

對彼此都好。

【南疆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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