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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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我喜歡你。下次別問了。

*

溫潯心跳猛地一下炸開。

岑牧野在還剩最後五秒的時候, 放開她。

她甚至全程沒來得及閉眼,眼裏倒映著有他,也有光。

街頭巷尾的樹上掛著五顏六色彩燈,照亮了遠處黑透了的天, 還有少年凍得發紅的耳尖。

他的唇依依不舍離開她。

臉上終於多出了幾分情緒, 懶散的笑意漸漸擴大, 像偷吃糖的小孩。

“好像……”

溫潯眼睫顫了顫。

他躬身幫她把唇角亮晶晶的水絲抹去, 止不住惡劣的笑意:“在欺負你呀。”

……

岑牧野這次回來只待了半天就走了。

走的時候連碗飯都沒來得吃,李小燕親自下廚煮的餃子, 給他兜了個袋子裝好路上墊肚子。

“小野這孩子真不錯。”

溫庭怕她著涼, 沒讓跟出門送, 見李小燕有點不得勁,忍不住調侃:“先前不是還為此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了小雨?這會兒又丈母娘瞧女婿,看上眼了?”

李小燕瞪他, 嗔怒道:“你別老給我拱火,提這茬兒!”

“還不是你, 非要讓人過來跟你住,呼嚕打得估計孩子都沒睡好。”

“心疼啊?”

“都是一樣大的年齡,”李小燕突然想起什麽似地嘆了口氣, 感慨:“別說, 要是等我哪天走了,咱家小雨, 跟他的境遇估計也差不多。”

“呸,你瞎說八道什麽呢, 明明差多了好吧。”

溫庭和她拌嘴:“咱家除了沒錢, 別的什麽沒有。”

“現在這社會, 沒錢就沒用啊, 就像小雨,要是考不上大學,和咱一樣,整天窩在山溝溝裏,日子過得有什麽盼頭?”

李小燕固執己見:“不指望她大富大貴,只求她能把自己養活起,活出個人樣兒。”

“你這話我不愛聽,兒女自有兒女福。”溫庭眉眼間滿是不讚同:“什麽叫人樣兒?日子一天天過,開心高興、健康平安就是人樣兒!那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幸福嘞。你就看小野,現在在他爸家確實有錢花,那你覺得他高興不,我瞧著未必。”

“你老拿小野說什麽事。”

李小燕懟他:“這孩子苦慣了,沒長歪都算是老天庇佑,人也上進。”

實話說,段嬸和段軍的話這些天一直回蕩在她腦海裏。

憑心而論,李小燕起初的確堅決反對早戀。特別在聽段軍講那男孩是個野慣的,更是生怕他耽誤了溫潯。

那段日子她病重,住在市裏醫院每天都跟燒錢一樣,家底掏了底朝天,最終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錢花刀刃,放棄醫生提出的保守治療,準備一心撲在溫潯的教育上。

於是聽見消息也顧不得仔細分辨,失望上頭,怒火沖沖就揚手打了溫潯,自己事後其實也後悔。

再加上後面漸漸地她拖病拖出事。

醒過來時,溫庭將前因後果全盤再說一遍,讓她這下安心治病,那男生給出的錢,聯系的人。李小燕一方面帶著偏見感覺他沒安好心死活不願意接受,另一方面又詫異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哪裏湊來的這小二十萬,皺眉聽完才和記憶慢慢對上聯系起來,說哦,原來他就是段嬸口中那個百年一遇的天才。

印象中,這小孩身世挺慘的。

誠然李小燕也不是個不辨是非的硬心腸,當場就讓溫庭趕緊把錢還回去,掀被子下床要走

結果那時候,岑牧野進屋了,開口第一句就是:“阿姨,您得想想小雨。”

“您不治病,她怎麽能安心讀書。”

少年話說得緩,眼球布滿了紅血絲,應該是一宿沒睡覺,溫庭也在旁插話。

“昨晚我和小野輪番守了你一夜。”

不管是不是做戲,做到這份上,李小燕都不可能再板著臉對人。

“我媽媽曾經就是這樣沒的。”

“一年多以前,快兩年了。”

“她得的是乳腺癌。”

“我一直記到了現在。”

可能是少年眼神太誠懇,幹凈得不染世俗。

又或者,是他說出口的話太容易讓人共情,李小燕狼狽卸了力氣。

“有時候,阿姨,小孩也是會難過的。”

是啊。

生老病死、窮困潦倒看慣以後。

老人早就麻木。

甚至忘了真正的悲傷是怎樣。

那天岑牧野是淡淡笑著說出的一番話,也是他反過來教給李小燕。

人生人生,人活得,不就是一個“生”字嗎?

“可不嘛,我要是有小野這麽個孩子,嘖。”

李小燕逗他:“想要兒子了?”

溫庭:“想不想的,這輩子都沒戲了。”

他沒保守思想那一套,家裏又沒“皇位”繼承,李小燕身體的情況,如今也遭不住。就話趕話說到這兒而已。

“咋沒戲。”李小燕看破不說破:“我看你是心裏憋著壞呢。”

溫庭沒瞞著:“半個兒子就行。”

“我閨女有眼光。”他臉皮頗厚地誇讚。

“也不看隨誰。”這回倒是爭起來了。

溫庭重點抓得怪:“你這是誇自己呢還是誇我呢。”

“……”

“我一直覺得自己沒讓你和姑娘過上好日子。”說到這裏,溫庭挺愧疚:“如果你當年……”

“說啥呢。”李小燕打斷他的假設:“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咱們那年代我和你也算自由戀愛,咋不算好日子,你沒虧我們娘兩。沒本事歸沒本事,世上有本事的男人多了,那人家能看上沒本事的我?說到底啊,啥鍋配啥蓋,我當時就一眼相中你。就跟你閨女目前這狀態一模一樣,沒辦法。遺傳。”

溫庭失笑。

“等小雨和小野今年下半年考完試,上了大學,我身子再養好一點,咱們就一起去市裏,打工、賺錢、糊口,趁年輕也瞧瞧城裏的好風光。”李小燕向往著:“把小野的錢還了,告訴他一碼歸一碼,彩禮少不了,到時候咱倆再努力給孩子們多少添點兒,等一畢業就訂婚、買房,一家四口,好好過。”

“嗯。”

溫庭說:“聽你的。”

-

岑牧野離開後。

日子貌似流逝得慢了一點。

五月,溫潯剪了短發,連根剔的那種,因為買頭發的人說天太熱。

換了三百零五塊錢。

她給媽媽買了份排骨和雞湯補身子,給爸爸送了個新的剔胡刀,然後去精品店給岑牧野挑了一份生日禮物,花五十三元訂好了往返的車票。

最後留下五毛錢。

她下車時候,路過小賣鋪買了根棒棒糖。

岑牧野是在車站外面接的她。

他們穿過C市的大街小巷,借假期名義游手好閑了一整天。

他知道她愛吃火鍋。

剛巧,C市的特色就是火鍋。

為遷就她,他特意點的鴛鴦鍋,成功收獲了來自周圍一圈人的鄙夷目光。

可岑牧野不在意。

甚至仍覺不夠,光明正大頂著四周人的灼熱註視,又去拿了罐牛奶擺她面前。

溫潯:“……”

吃完飯,他送她去車站,溫潯戴了個不大不小的、剛好能遮住額頭的竹編太陽帽,全天都沒摘,他最先並沒有發覺異常,直到她鞋帶散開,他蹲身去給她系,不經意一擡眼。

她立即心虛挪開視線。

“怎麽回事?”他問:“你頭發呢。”

“剪了啊。”她笑盈盈把糖和捧了一路的禮物遞給他。

岑牧野慢慢站起身,沒接,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生生盯出個洞來。

抿著唇,一言不發。

溫潯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不禁嘟囔:“你是……不喜歡嗎?”

車站喇叭已經數不清在催促第幾遍了。

“我這次來,就是想提前祝你生日快樂,我以為當面說會更有誠意一點……”她攥著東西的指尖在無意識用力收緊,很明顯的不知所措,話也說得磕絆起來:“那要是你不想要的話……還有糖?我特意選的你愛吃的口味。”

他垂眸看她一會兒,忽地攬腰將她抱緊,下巴擱在她肩窩,很輕很埋怨地說她。

“傻不傻啊。”

“下次這種問題別問了。”

他嘴唇就挨著她的耳朵,胳膊又收緊一寸,緊到她差點喘不過氣,感受到他的心跳,仿佛就在她的胸腔裏一樣:“喜歡。”

她借他衣擺穩住身形,還沒說話。

下一秒——

“我喜歡你。”

幾不可聞的四個字,可溫潯聽清了,她興奮扯開他們之間的距離,小聲央求他再說一遍。

惱人的喇叭聲又開始催魂。

喧囂中,岑牧野唇型動了動,他說了似乎一句話。

是我喜歡你嗎?

溫潯沒看清,她剛想回他,好巧我也是。

可他卻放開了手。

“回去給我發消息,溫潯。”

“還有38天。”

約定來來回回地改,不知何時,又改回了最初的模樣。

高考。

多神聖的兩個字。

突兀橫隔在人生的道路中央。

年輕的人總被過來人以一種過來的口吻反覆告知一個看似永恒的真理。

等熬過高考,一切就好了。

但事實呢。

那種痛苦的等待,渴望被強行壓制,沒有說出口的喜歡,連回憶都變得模糊而朦朧。

像是一場大夢。

夢醒了,青春也就該謝幕了。

二〇〇八年,五月初四。

平平無奇的一個下午,溫潯吃過午飯,還沒到教室,忽地被沖出教室的一群人撞到了墻角。

還沒等想通究竟發生了什麽。

四下亂竄的人就胡亂叫喊著“快跑!地震!”

她在外面沒感覺。

方才,整棟樓的桌椅板凳都在顫。

慌亂之中,一些男老師率先冷靜下來,指揮學生們盡快疏散到寬敞的地界。

可惜操場太小站不了太多人。

溫潯被連推帶擠來到了校門口。

街上此起彼伏店鋪關門的聲音,還有亂哄哄、吵鬧得令人心煩的哭喊聲。

溫潯猛地想起還在家裏的溫庭和李小燕。

撥開擁擠的人群,就要往家跑。

又是經過那片施工地。

她舉著手機貼在耳邊,看見了迎面走來的果果,以及小姑娘頭頂搖搖欲墜、那塊年久失修、此刻卻無人看管的機械臂。

完全沒有任何思考,溫潯沖了過去,手機恰在這時接通,是李小燕焦急地詢問。

“小雨,爸爸和媽媽剛才下樓了,你沒事吧?”

溫潯撐著破皮的手爬起來,趕在餘震來臨之前及時伸手推開了果果。

電話仍牢牢握在掌心裏。

她想說沒事,可在看見地上那塊從中斷開的平安牌碎片時,心陡然間就漏了一拍。

“小雨?”

“……”

“小雨?”

李小燕喊得果果都聽見了。

“媽,我沒事。”

溫潯強迫自己鎮定,穩住心態,摘下脖子上的另一半掛墜,努力讓聲線聽起來正常。

“我馬上回來,先掛了。”

而後,開始給置頂那人撥電話。

【作者有話說】

1.

時間線依照現實虛構。

無原型,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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