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亦在劇組都第一個晚上, 顧芷寒給她打了個電話。

白青亦接電話之前, 專門看了一眼時間，發現正好是九點整,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白青亦莞爾一笑，接了起來，第一句話說：“你今天吃飯了嗎？”

顧芷寒的聲音通過電流傳遞過來，有些失真。“吃過了。岳父做的, 很好吃。”

白青亦“哇”了一聲, 撲到柔軟的床上，問：“在公司吃的嗎？誰送過去的？”

顧芷寒說：“今天沒有緊急工作, 我在家裏吃的。你呢，你吃的什麽？”

白青亦輕嘆一口氣，說：“今天第一天拍戲，有幾個同事還沒有入戲，花了一些時間適應, 所以結束得有點兒晚。我到現在還沒有吃飯……”

顧芷寒問：“李全茹呢？”

“啊？茹茹在自己房間啊。”白青亦楞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顧芷寒為什麽要在自己這兒查李全茹的行蹤。

話音還沒落, 門口傳來鈴聲。白青亦連忙對顧芷寒說：“你等等，有人敲門，我去看看是不是導演。”

顧芷寒：“嗯。”

白青亦保持著把手機放在耳邊的動作去了門口，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呼吸聲通過電話傳遞到了顧芷寒那邊，也並沒有意識到耳邊均勻輕緩的氣流聲是顧芷寒的呼吸。

白青亦打開門，發現是李全茹。李全茹提著一個保溫盒, 臉上是仿佛永遠也不會消失的擔憂表情，說：“白小姐，這是晚餐。”

白青亦：“……啊？”

剛跟顧芷寒說到這個話題，李全茹就送飯過來了。難道顧芷寒剛剛悄悄給李全茹下命令了？

不不不，就算是顧芷寒的吩咐，李全茹也沒可能這麽快。所以這是……李全茹提前準備好的？

看到白青亦在打電話，李全茹一瞬間就反應了。她囁嚅道：“啊……是、是顧總嗎？做飯花了點時間，抱歉……”

顧芷寒在電話裏問：“你什麽時候收工的？她什麽時候開始做飯的？”

顧芷寒語氣很嚴厲，像是在責怪李全茹的延誤。白青亦看著李全茹那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頓時感同身受。

顧芷寒是有多嚴苛啊！人孩子都快發抖了！

白青亦忍不住說：“這個無關緊要吧？”

顧芷寒沒有說話，李全茹問：“啊？”

白青亦對顧芷寒柔和地笑了一下，指了指手機，說：“我在跟你顧總說話呢。謝謝你為我準備的晚飯，你要跟我一塊兒吃嗎？”

透過眼鏡，李全茹的眼神似乎有些呆滯。她看了看白青亦，又看了看白青亦的手機，擺手道：“不用不用不用，我先離開了！白小姐吃完了給我發消息，我來收拾！”

李全茹說完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白青亦目瞪口呆，覺得自己甚至看到了地面上白色的灰塵小旋風。

白青亦感嘆道：“你這個助理……不得了……”

“嗯。”顧芷寒輕輕地應了一聲，說：“喜歡嗎？”

也不知道顧芷寒現在正在做什麽，聲音非常低沈，像是放在封閉空間發酵之後，才鉆進了白青亦的耳朵裏。白青亦覺得自己耳朵像喝了酒一樣，心想：喜歡什麽啊喜歡……

我還能說我喜歡李全茹不成？

白青亦抱著李全茹送過來的保溫盒，楞楞地關上房門，坐在桌前。

白青亦沒有回答，顧芷寒也不等她。聽到白青亦的動作，她問：“李全茹做的什麽菜？”

“兩菜一湯，份量很少，味道不錯。”白青亦說。

“今天岳父做了十個菜。”顧芷寒說完停頓了一下，把所有菜名都報了出來。

白青亦：“……”

啊啊啊可惡！好想吃爸爸做的菜！這個人故意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氣報菜名，是為了炫耀吧！一定是為了炫耀吧！

也說不上是一種什麽心情，白青亦看著飯菜，好像都沒有那麽香了。

白青亦用筷子戳飯，但一口都沒有吃。也不知道顧芷寒為什麽耳朵那麽尖，她問白青亦：“飯菜不合胃口？可以反饋給李全茹，她會為你搞定的。”

白青亦瞬間想起李全茹剛剛的表情，那顯然就是被資本家壓榨過度而產生的下意識反應！身為無產階級代表，白青亦有必要替自己的階級同胞爭取合法權益！

白青亦說：“不不不不，飯菜很好吃！不過你能不能不要再那樣對茹茹了？你是沒有看到她的表情，發現我在跟你打電話，跑得比兔子還快……你哪裏虐待她了嗎？”

聽到那句“跑得比兔子還快”，顧芷寒在電話那頭微微點頭。不錯，比劇組裏那個編劇懂事多了。

但顧芷寒並不會讓白青亦察覺到自己的愉悅，她只是問白青亦：“用得還順手嗎？”

白青亦說：“……能不能別用‘用’這個字？我覺得怪怪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白青亦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並不是太好，像是在指責顧芷寒似的，還像在賭氣。可自己哪裏有立場指責顧芷寒？往小了說，這兩人互為上下屬，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往大了說，自己跟顧芷寒都還是雇傭關系呢。

自己在顧芷寒眼裏，是不是也是“用”來做什麽的呢？

顧芷寒那頭突兀地沈默了。

白青亦心裏一個咯噔，心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顧芷寒是很尊重他人的人，只是一個用詞而已，自己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不僅小題大做，還藏著掖著。

白青亦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正在思考措辭的時候，顧芷寒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你在為李全茹對我生氣嗎？”全然的疑惑，沒有任何質問或問責。

“是因為我表現得對她很嚴厲嗎？”顧芷寒好像在問白青亦，又好像在問自己。她真的在借助與白青亦的談話，反思自己的言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白青亦無力地解釋。

顧芷寒接下來卻問了她一個問題：“你知道她薪資多少嗎？”

“誒？”話題怎麽突然跳到了這裏？如果我沒記錯，同公司的人是不可以打探他人工資的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跟李全茹，算同一個公司的員工嗎？畢竟現在我跟她的老板結婚了……

顧芷寒完全不知道白青亦一個“誒”的功夫裏想了這麽多，設問結束之後，她緩緩吐出一個數字。

白青亦：“……！！！”

這麽多！年薪都能直接開劇了！誰說娛樂圈酬勞高的，明明總裁助理才是隱形貴婦職業！

這個數字成功令白青亦閉嘴，如果一年付那麽多錢，那麽顧芷寒現在提出的一些條件，好像……也不是那麽嚴苛。

看李全茹那個典型的宅女模樣，完全想象不到她竟然那麽有錢，真是……人不可貌相。白青亦想：我現在都不敢拜托茹茹幫我做事了，總覺得對方時間過於值錢，完全不敢浪費了。

下一秒鐘，白青亦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誰又能想到，這麽平平無奇的自己，竟然享受著這麽貴的服務呢。

成功把白青亦shock之後，顧芷寒又說話了。“你或許還不夠了解李全茹，別被她的表情迷惑，她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白青亦選擇已經不敢再對李全茹的話題發表任何意見了，只能呆呆地點頭：“嗯。”

“那就好。”顧芷寒說：“但我聽你的，以後會避免使用‘用’做謂詞。”

“嗯……”白青亦說：“我沒有要求你的意思，我可能只是……有點敏感。”

“如果你敏感，那麽說明會有更多別人敏感，我應當在這方面更註意一些。你能替我覺得敏感，我很高興。”顧芷寒說：“婚姻關系中，雙方為彼此查漏補缺，這是很好的一種狀態。”

婚姻關系……查漏補缺……

白青亦的心裏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像是有溫暖的河水自心底漫上來，浸過腳踝，撫上小腿。溫柔的浪一波一波襲來，白青亦整個人都感覺到非常舒服。

“岳父早上說，過兩天就要回老家了。”顧芷寒說。

白青亦驚：“這麽快？不再玩兩天？我還有點想見他呢。”

顧芷寒說：“我勸過他，也給他安排了導游，但他好像對北京沒有興趣，說餐館停業好幾天，已經有相熟的顧客給他打電話，催他回家了。”

想到自己助理的身家，白青亦忍不住問：“你這個導游……年薪多少呀？”

顧芷寒沒想到白青亦會這麽問，短暫地沈默了一會兒，隨後輕輕地笑了。

這笑聲局促又低沈，落在耳朵裏，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

“怎麽了？”白青亦說。

“李全茹這麽貴的助理，全公司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你別擔心，除了你沒有任何人有這種待遇。”顧芷寒語氣很罕見地帶上了笑意。

我擔心什麽了啊餵……顧芷寒我跟你說，你這哄人的語氣不太對勁……我只是擔心你亂花錢，沒有比較的意思……

白青亦艱難道：“什麽待遇……”

顧芷寒非常坦然：“總裁夫人的待遇。”

白青亦覺得不太對，顧芷寒的語氣和內容都好像蒙上了一層暖黃色的濾鏡，白青亦覺得失了真，她無法準確get顧芷寒的意思了。

莫非有人餵我的手機喝了酒？否則我怎麽聽起來有些暈暈乎乎的。

白青亦咽了一口口水，好不容易才找到應對之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什麽鬼，李全茹之前不是你的助理嗎！難道你也是總裁夫人？”

顧芷寒沈默了一會兒，非常嚴肅地問：“你想當總裁？”

白青亦：“……”

顧芷寒說：“顧雄知跟岳父關系不錯，約好有空去爬珠穆朗瑪峰。”

白青亦說：“我爸爸退伍之後一直在鍛煉身體，爬到頂估計不太可能。”

顧芷寒說：“我也這麽覺得。”

顧芷寒又說：“我繼母最近在調查老兵退伍現狀，從岳父那裏采訪到了很多東西。她正在組織代表，想在明年的會議上提出議案。”

議案……會議……還能是哪個會議？白青亦頓覺高大上，只有點頭加仰望的份兒：“那挺好的，舒阿姨是個好人。”

顧芷寒說：“顧井軒打電話回來了，說他有個同學是你的粉絲，周末回來他想替同學找你要個簽名，讓我問你可不可以。”

白青亦先是驚訝：“我還真有粉絲啊？”隨後想到沐光，改口道：“我還有這麽年輕的粉絲啊，真開心！你跟軒軒說沒問題！簽多少個都沒問題！”

顧芷寒說：“你還在吃飯嗎？”

白青亦望著碗底，不知不覺間，李全茹送來的飯菜已經全部吃完了。她一直在同顧芷寒聊天沒有停，哪來時間往嘴裏塞東西的？白青亦突然有點迷茫。

“吃完了。”白青亦說：“其實茹茹手藝還不錯嘛。”

顧芷寒說：“那就好。”

這三個字之後，電話裏有短暫的停頓。

好像沒什麽話可以說了。

卻又好像還有很多話可以說。

白青亦喉嚨有點兒癢，她清了清嗓子，說：“那……”

她想說再見，又不想說，於是拖長了語調，也不知道到底在拖什麽。

結果還是顧芷寒比較幹脆：“今天就到這裏吧。再見。”

白青亦悶悶道：“哦，再見。”

掛斷電話前的最後一秒，顧芷寒故作漫不經心道：“哦對了，岳父後天的飛機。他說離開之前想見見你，明天我帶他去找你。你大概幾點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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