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第一天拍攝, 所以給排的都是相對來說比較簡單的劇情。

穿著少女時期的衣服, 在自家院子裏跟朋友們玩鬧。母親做好了桂花糕，教育她“女孩要有女孩的樣子”, “不然以後怎麽嫁人”。

萬式狡黠一笑, 說：“那我就不嫁人了。我娶！”

母親無奈地搖頭，卻終究沒有說更多話。

隔壁家的二順溜進來，找母親討要幾塊桂花糕。萬式叫他拿一本書來換，二順家有許多書但他從來不看, 萬式就用桂花糕誘他外借。

二順丟過來一本《商經》, 一邊嘟囔著哪有你這樣的女孩子，一邊捏了塊桂花糕。

這是故事的開頭, 是萬式的青春期。這些靜謐的時光即將被戰爭打亂，那本《商經》是戰前平淡時光的象征，也是一代豪傑女義商的開端。

這一段還算得心應手，主要表現女主角的天真浪漫。白青亦對自己的演技還比較有信心，但拍完之後還是縮到攝像機後, 跟導演一起檢查。

導演說：“很不錯！”

白青亦自己很猶豫：“這……行不行啊……”

“為什麽不行？”導演問她。

白青亦說：“我覺得我是不是……太老了。”

太老了。

當白青亦第一次從取景框裏看到自己，她就這樣想。她竭力模仿了少女的姿態, 但身體確乎是不再年輕了。她在萬式一般的年紀時，也是這麽高。但少年人特有的纖細骨骼被一種叫做生活的東西給填滿了，她有點怕她不夠完美。

說來慚愧，如果是別的劇，她可能並不在意這個。但沐光站在這裏，沐光知道她的少女時期, 她難免提心吊膽。

導演一聽就笑了：“你要是老，那我們算什麽呀！挺好的，挺好的，青青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其實她不老。

二十多歲而已，保養得又還不錯，跟十八歲比又會有多大的差別呢？女人的年齡在臉上，而不是在身份證戶口本上，白青亦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才是。

不過這種反應也是人之常情。因為她遇到了少女時期的見證者。不管多少歲，人總歸是偏愛少女的肆意和光鮮。那時候白青亦還帶著點兒張揚的銳氣，現在那銳氣全被收斂入箱，有的時候白青亦自己都會覺得自己沒有多少性格了。

溫柔，不就是溫吞的一種嗎。

看到少女扮相的自己的時候，白青亦還真有那麽一點想回到過去，把當時的自己完美保存下來。

但導演說了那句話之後，白青亦也醒悟過來了。拍戲這種事兒，有時候不能太吹毛求疵。比如現在自己就無法再回到少女時期。

是自己不像少女麽？不是的，是自己非要跟自己的少女時期對比。

剛剛是有點魔怔了。

白青亦笑了一下，說：“導演覺得好就好。”

結果正在這時，一直在旁邊抱著平板電腦的沐光突然湊了過來，插話道：“很好看。”

“你是粉絲，怎麽樣都會覺得好吧，哈哈哈哈！”導演明顯知道沐光的粉絲屬性，相處這麽長一段時間也熟了，於是可以調侃她。

沐光卻推了推眼鏡，非常認真地說：“才不是。”

“誒，那你倒是說說，你偶像哪裏不好？”導演逗她。

沐光心事重重地看著白青亦，遲疑道：“可以說嗎？”

白青亦：“……”

白青亦恨不得以頭搶地。說實話，她也很好奇沐光的看法。

沐光清了清嗓子，轉開了目光。白青亦心裏一個咯噔，想：這得是多大的缺點才要鋪墊這麽長啊。

沐光說：“青青的眼睛太亮了，我怕日月星辰都因此失色，沒有了太陽，又要怎麽拍戲呢。”

沐光的表情非常嚴肅，好像這真的是個什麽必須的議題。

導演當即就笑場了，指著沐光哈哈大笑：“哪裏學來的土味情話！沒想到你還看○音！”

白青亦的臉頰微微泛紅。

沐光嚷嚷著：“什麽情話，我說的都是心裏話！你把這個當成套路，也就太對不起我的真心啦！”

沐光又看著白青亦，有些忐忑地問：“青青，你不會也以為這是土味情話吧……”

白青亦堪堪保持著大方得體的笑容，說：“我相信這是你的原創。”

至少不是從○音上看來的。

沐光一著急就想手腳並用，手一松，平板電腦就直直地墜了下去。沐光為了解釋自己的真心，沒來得及在意物質。她說：“我說的真的是真的……我沒說假話……”

沐光的真實心理狀態，白青亦無法體會。白青亦只知道她盯著那個快要落地的平板電腦，心猛地提了起來。

那一瞬間仿佛被拉長，沐光的聲音在耳邊回環成360度立體無限回響。然後下一秒鐘，李全茹勾著腰，一把平板電腦接住了。

李全茹長舒一口氣說：“好險……”然後把平板電腦遞給沐光。

沐光沒有理她，仍然在向白青亦表白：“我……我不知道別人怎麽想的，但你對我來說的確是太陽。”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才十八歲。那個時候我特別幼稚，覺得十八歲就是個老女人了。但我一路為你投票，你的每一次晉級，我都高興地跟表白成功了一樣。你拿冠軍那一天，我以為你會紅遍大江南北。每一場選秀的結尾，粉絲都是這麽以為的。”沐光說。

“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你曝光突然變少。那陣子我對你的喜歡的確變淡了，我開始寫小說。可不管怎麽寫，腦子裏都是你。寫小說遇到了一點兒事情，我差點寫不下去。某一天我又想起你，看見你在臺上唱自己寫的歌。你笑得特別好看，我的心動又回來了。就算是太陽，也不能每天見到。但我知道地球是繞著太陽轉的，直到世界毀滅，地球也會繞著太陽轉。”

沐光說著說著，眼眶有點兒紅了。

白青亦沒有說話，從沐光的敘述中，她好像體悟了一點兒什麽。

萬式前期很像自己，後來卻有了改變與成長，是因為這個麽。原來僅僅存在於那裏，對某些人來說，就已經是激勵了。

周圍的人都沈默了，誰也沒有想到，這麽一個簡單的話題竟然能夠引得只談劇本的沐光老師說出這麽多話。雖然沒有參與過白青亦的比賽時期，但是沐光的心情，大家都感受到了。

沐光低下頭，語氣有點低落：“很丟人嗎，當面表白很丟人嗎！”

李全茹適時遞上一張紙巾，還拍了拍沐光的肩膀。

“沒有沒有，追星嘛哈哈哈哈，是這樣的！”“對啊對啊，追星追到你這個樣子，簡直人生贏家了有木有！”導演和攝影師紛紛打趣，沐光卻還是低著頭。

白青亦想：我能理解她。

面對這樣真摯的感情，有誰能不動容？沐光這段話，甚至給了白青亦一個與過去和解的理由。

在靈魂互換之前，她想過解約退圈。因為她在娛樂圈裏混了七年，卻還是一事無成。有過幾張專輯，銷量一般。演過幾部影視劇，全是配角。說實在話，在跟顧芷寒靈魂互換之前，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在這個圈子裏浮浮沈沈。

那時候支撐她的，幾乎只有一個念頭：我想要有一部代表作，一個我自己很滿意的角色。

那時候她遇到了萬式，也知道沐光是自己的粉絲。但她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發生那個意外之後，顧芷寒提了很多要求，白青亦一一應允。不是因為軟弱到任人揉捏，也不是因為溫柔之類的良好品質。一切只不過是因為，跟聖美娛樂整個公司比起來，自己的執念好像沒有那麽重要。所以她微笑著同意了，妥協了，接受了。

拍了《萬世游》又怎麽樣，難道自己的演藝生涯會因此升華嗎？

現在她知道了，會。

白青亦笑了一下，給了沐光一個擁抱。

謝謝你啊。

沐光腦袋埋在白青亦的衣服裏，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你在哄我嗎。”

白青亦說：“是。”

沐光說：“那你有生氣嗎。”

白青亦哭笑不得：“怎麽會。”

沐光說：“那你有因為我，開心一點點嗎。”

白青亦這次沈默了一會兒，沐光似乎因為這沈默而覺得不安，在白青亦懷裏掙紮了一下。

結果白青亦按住了她的腦袋，說：“沒有開心一點點，有開心很多。”

本該是如此煽情的一刻，結果下一秒鐘沐光表情特別燦爛地揚起了頭。

“我聽到了！你誇我了哦耶！”沐光瞇著眼睛，露出一個陰謀得逞的狡黠笑容。

“你……你套路我！”白青亦氣急敗壞。

沐光嫌棄道：“青青你真是的！你的土味情話才是土到家了！哪裏學的啊！”

白青亦：“……”

劇組其他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幕，都忍俊不禁地笑起來。

這什麽活寶編劇和活寶女主角啊！

在所有人沒有註意到的角落，李全茹的表情全被眼鏡遮住了。她拿著手機，不知道發送了一條什麽消息。

消息內容無從得知，能夠知道的，只是數十公裏外的顧總裁面無表情地看了下屬一眼。

下屬瑟瑟發抖，兩股顫顫：“顧、顧總……？”

顧芷寒調整了一下坐姿，說：“沒什麽，繼續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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