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打電話來說，爸爸這星期要回來，問孫蔚回不回家。

孫蔚沈默了一會兒，淡淡道，“回去吧。”

回家前一天，孫蔚的心情很覆雜，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麽久沒見的一個人，突然要出現了。他強迫不了自己平心靜氣地面對，但性格使然，也做不到指責翻臉。

李賀盼看他臉上一會兒變了好幾個顏色，眉頭皺成一團，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眼神溫柔道，“怎麽了？”

孫蔚蹭了蹭手心，“我爸爸要回來了。”說出這句話時，鼻頭忍不住酸了一下。

李賀盼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孫蔚家裏的情況他不是全部清楚，但父母離婚了，父親重組家庭這點兒還是知道的。

孫蔚很少跟他提起家裏邊的情況。這會兒卻把頭埋在他頸窩，語氣有點酸澀，“我很久沒見過他了。”

李賀盼有些心疼，心臟像被根細細地針紮了一下，他溫柔地撫摸著孫蔚的眼角，孫蔚的手覆上來，呢喃低語，“他們跟別人不一樣。”

控訴間的話語含糊，語意不明，李賀盼未聽前言，卻奇跡般地理解了他在表達什麽。

他的父母跟別人的父母不一樣。他們不甚在意自己的骨肉。

李賀盼的指尖上觸碰到一絲涼意，心裏難受得不行，低頭無限憐愛地親吻他的眼睛，手上的動作也跟著收緊，恨不得把人揉進骨髓裏，他的寶貝兒怎麽疼都不夠，怎麽有人舍得讓他這麽委屈。

孫蔚回家那天，李賀盼把他送上車，目光一直跟隨著他到座位上，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孫蔚也望著他，無聲地點點頭。

到家時，隔著一堵墻，都聽得出院子裏面有些熱鬧。嬰兒咿咿呀呀要哭不哭的聲音一陣一陣傳出來。

孫蔚走進來的時候，一個身量高大的男人背朝著他，正嘗試接過奶奶懷裏的孩子，可能沒抱過幾次，手法生疏笨拙，阿姨站在一旁教他，拉過他的手輕輕覆在嬰兒的頭頂，嗔怪道，“跟你說過幾次了，抱的時候記得把孩子的托住，萬一摔了怎麽辦！”

男人嘴裏嘟囔，“我怎麽會讓我兒子摔呢！”吧唧親了孩子一口，微微咬著嫩得出水的臉頰，“是吧，寶貝兒，爸爸怎麽會讓我的寶貝兒摔到呢！”臉上卟卟震動了一下，逗得孩子破涕為笑。

奶奶也跟著笑了一下，阿姨臉上帶著嫌棄卻充滿小女人撒嬌意味般輕輕地打了一下爸爸。孫蔚站在那兒，一時之間竟沒有人發覺。

孫蔚摳了摳書包帶子，吸了口氣，喊道，“奶奶。”語氣正常，無任何波動。

奶奶聽到這一聲呼喊，轉頭過來趕忙應了一聲，“哎，小蔚回來了。”

另外兩人也看過來，孫蔚眨了眨眼睛，對上視線，規規矩矩道，“爸爸，”又沖著繼母，“阿姨。”

爸爸臉上的神情有些覆雜，隱隱透著一絲.........愧疚？

孫蔚只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了。

奶奶過來打圓場，“小蔚先回房間放東西，等會兒吃飯了奶奶再叫你。”

孫蔚剛往前走幾步，身後的人便又逗起孩子來，仿佛剛剛是暫停鏡頭，這會兒才按了播放鍵。

他爸跟印象中沒什麽區別，這幾年的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起碼說明生活過得還算快活。

孫蔚掏出手機給李賀盼發了條短信。

我到家了。

幾秒過後，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還好嗎？

孫蔚敲了一行字。

有點想你了。

沈默了一會兒，咬了咬唇，還是刪掉了。敲了兩個字過去。

還行。

這兩天，孫蔚基本呆在自己房間裏，偶爾在客廳碰見了爸爸，兩人也是相顧無言。

夜間孫蔚突然轉醒，隱約覺得有尿意，起身想去上廁所，剛走出門外，便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低低的爭吵聲。孫蔚無意偷聽，往外走了幾步，聲音突然變大，阿姨語氣有點激烈，“憑什麽給他這麽多錢，以後小寶上學怎麽辦。”

爸爸壓低了聲音，孫蔚聽不見，不過想是勸慰了一下。但阿姨怒意更深，不依不饒道，“現在孩子的教育多耗錢啊，你就不為為你小兒子做打算嗎？”

語氣不容商量，“他媽媽有錢，怎麽不管她要去，我不管，這些錢都是我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我絕不同意。”

孫蔚站在那兒發了會兒呆。一陣冷風吹來，有點刺骨，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剛才出來沒套外套，回過神才發現手腳有點冰涼。

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了。就那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裏覺得有些好笑。他確實也這麽做了。

吃過午飯之後，孫蔚就收拾東西打算回學校了。奶奶追著出來，說送他到上車的地方。

在等車的間隙，奶奶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神情後開口道，“小蔚，你爸爸他.........”

孫蔚擡頭看了一下奶奶，她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平時他都沒有仔細觀察過奶奶，這會兒卻覺得她比自己印象裏的蒼老了許多，眼角布滿了皺紋，頭發花白，手上都是一生勞碌留下的痕跡。

孫蔚心裏有些難受，握著她的手，扯了扯嘴角道，“奶奶，我知道，我不怪他了。”

鄉鎮的路正在翻修，車子改道行駛，這條路坑坑窪窪，一路上跌蕩不止，孫蔚坐在車上晃來晃去，內心卻毫無波動。

孫蔚掃了一眼車上的電子屏幕，上面顯示著日期和室內溫度。他楞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以往生日，他也不甚在意。不過奶奶倒是會給他煮幾個紅鴨蛋，說我們小蔚又長大一歲咯。

他一直覺得生不生日無所謂，反正他的出生並不是那麽令人展望。如今沒人記得，卻矯情地失落了那麽一會兒。

他想起了李賀盼生日的時候，心口又被一股暖意填上了。拿起手機發了條短信。

今天我生日，有什麽福利嗎？

李賀盼的電話馬上打了過來。

“回學校了嗎？”

“在車上，馬上到了。”

李賀盼笑了笑，“我去接你。”

孫蔚下了車，李賀盼過來輕輕抱住他，在他耳邊親了一下，又退開。

孫蔚剛才的坦然，在見到李賀盼之後有點不好意思，只低著頭偷偷瞄了他一下。李賀盼半摟著人，湊在耳邊說，“先回宿舍。”

李賀盼一直沒說什麽，但每次視線相接時，又坦坦蕩蕩地對他一笑。孫蔚一面失落，一面心底裏又暗暗覺得李賀盼會給他什麽驚喜。

直到下了晚修，李賀盼拉著他去了操場。主席臺後面很少有人過去，那兒有一條幽深寂靜的小道，兩邊種著些花花草草。

李賀盼帶著他穿過那條小道，到了一塊空地，旁邊堆著一堆沙子，看起來荒廢很久了，孫蔚從來不知道學校還有這樣的地方，更不知道李賀盼是怎麽找到的。

孫蔚臉上帶著疑惑。

李賀盼摸了一下他的臉，笑道，“怕我把你拐賣了嗎？”

孫蔚楞了一下，摸著他的手不說話。

李賀盼不逗他了，牽著他的手到沙堆後拎起一個袋子。

裏面是各種各樣的小煙花。李賀盼松開他的手，從袋子裏拿出煙花一個個擺在地上。

做完這些，走到孫蔚面前，問他，“一起放？”

孫蔚楞楞地點頭。

李賀盼從兜裏掏出一盒火柴，兩人蹲在地上，李賀盼輕輕地劃了一下，一道小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他牽著孫蔚的手，點燃了煙花。

孫蔚呆呆地註視著煙花綻放，那一小撮火焰，明亮而燦爛，一時夢幻迷人，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李賀盼過來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抵在肩頭，有點緊張地問，“喜歡嗎？”

孫蔚摸了摸摟在他腰間的手，試圖十指緊扣，輕輕地笑了笑，“很喜歡。”

李賀盼把人轉過來，面對面的看著，從兜裏掏出了一個藍色的電子手表，看起來有些幼稚但活潑，孫蔚看了他一眼。

李賀盼笑道，“之前就買了，一直沒找到理由送給你。”

解開表扣，幫他戴上，“這麽天真爛漫的禮物，才適合我的小寶貝兒。”

孫蔚聽到李賀盼這麽稱呼他，臉紅到極致，一時不敢擡頭，乖乖地讓他擺弄。

李賀盼戴好了以後，頗為滿意地看著，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在謎語大會上看到的一個謎語，“煙花淩空時，五彩雲霞空中飄，還有點應景！”

孫蔚擡手看了一下，表帶上有一些卡通的圖案，一看就是男孩子的風格，不過卻顯得俏皮又可愛。

孫蔚輕輕地摸了一下手上的表，心裏歡喜得很。

李賀盼見他一副天真模樣，忍不住捧著臉狠狠地親了一下。孫蔚抱著他脖子，眨了眨眼睛小聲說，“我好喜歡你。”

他這樣認真的神情說出這幾個字，李賀盼的心軟成了一團，親了他一下，貼著嘴唇回應，“我也是。”

袋子裏還有一些仙女棒，李賀盼坐在沙堆上，孫蔚坐在他懷裏，抱在一起放煙花。

李賀盼嘴唇抵著他耳朵輕輕道，“生日快樂寶貝兒，希望你一生健康快樂。”孫蔚的耳朵酥麻酥麻，像電流般流過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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