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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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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很穩

一 .  美術教室·化妝

三月的陽光透過朝南的玻璃窗,把許倩的睫毛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像某種易碎的昆蟲翅膀。

黎曉月捏著細桿眼影刷,呼吸放輕。她給很多人畫過眼妝——漫展上的Coser、話劇社的同學、甚至桑夏那只永遠畫不對稱的熊貓眼——但手從沒這麽穩過,又這麽慌過。

慌什麽?她盯著許倩閉上的眼睛,那雙清清冷冷的眼睛消失了,只剩微微顫動的睫毛,像受驚的蝶。

"閉眼。"她的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輕。

刷子掃過上眼瞼,許倩眉頭動了一下。

"癢?"

"不。"許倩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手很穩,像畫過很多次。"

黎曉月楞住——明明是第一次。

"我第一次給你畫啊。"

許倩睜眼。那雙眼睛在近距離裏更黑了,黑得像深井,像某種她沒見過的古老東西。她沒說話,只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尾一層淡淡的橘色,像黃昏,像燒到盡頭的蠟燭。

"好看嗎?"許倩問。

"好看。"黎曉月說,聲音有點啞,"你戴隱形眼鏡應該更好看。"

許倩把眼鏡架回去。金屬框蹭過她鼻梁時,黎曉月突然一陣心悸。"習慣了。"

門被推開,桑夏探頭:"你倆好了沒?許倩你居然讓曉月畫?她給我畫眼線能戳到我眼球!"

"我手很穩。"黎曉月和許倩的話撞在一起。

兩人對視,許倩先移開視線,黎曉月看見她耳尖極快地紅了一下,又褪下去。

桑夏瞇起眼笑:"哦——"

"哦什麽哦!"黎曉月收拾化妝包,指尖在發抖,"走了,下節課要遲到了。"

經過許倩身邊時,聞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現在流行的花香型,是某種更古老的皂香,像小時候奶奶曬過的被子,像沒做完的夢,像夢裏有人給她蓋過紅蓋頭。

她沒回頭,但知道許倩在。

隔著半步的距離。那半步裏,有她不敢確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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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走廊·偶遇

下節是體育課,黎曉月在更衣室門口被許倩叫住。

"這個。"許倩遞過一個小盒子,白色磨砂殼,沒有任何標簽,"蜂蜜潤唇膏,你剛才說嘴幹。"

黎曉月楞住。她確實嘟囔了一句,在美術教室收拾東西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許倩居然聽見了。

"謝謝——"她尾音拖長,眼睛彎起來,故意把"謝"字咬得很軟,"許倩你真好。"

許倩沒接話,轉身走了。短發鯔魚頭在走廊光線裏晃了一下,發尾掃過她後頸,露出一點白皙的皮膚,消失。

桑夏從後面撲上來:"許倩給你什麽?"

"潤唇膏。"

"她怎麽知道你嘴幹?"

"我說了呀。"

"她怎麽聽見的?你們隔著兩米!而且我喊你三聲你都沒聽見!"

黎曉月把潤唇膏塞進口袋,笑而不語。拇指在殼上摩挲,摸到一處凹凸——是刻上去的字,很小,她看不清。

桑夏瞇起眼:"你們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她從來不主動給人東西。"桑夏壓低聲音,像在說某個恐怖故事,"上次沈知遙問她借筆記,她說'自己記'。沈知遙,年級第三,長得還像偶像劇男主。"

黎曉月摸出潤唇膏看。桃子味的,和她常用的那款很像。

但不是她的。她的在包裏,沒帶出來。

許倩怎麽知道她喜歡桃子味?

她擰開蓋子,蜂蜜和桃子的甜香湧出來,突然一陣眩暈——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像**有人從背後抱住她,手捂住她的眼睛,說"猜猜我是誰"。

"曉月?你臉怎麽紅了?"

"熱的。"她胡亂說,把潤唇膏塗上去。膏體很軟,像某種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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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操場·體育課

女生測八百米,黎曉月跑完癱在草坪上,肺像要炸開,喉嚨裏有血腥味。

許倩坐在旁邊臺階,剛測完仰臥起坐,短發被汗濕成一縷一縷,貼在臉頰邊,意外地柔和。她遞過一瓶水,礦泉水,不是運動飲料,瓶蓋已經擰松。

"給。"

"你怎麽知道我渴?"黎曉月撒嬌,聲音因為喘息而變得更軟,"許倩——你是不是偷看我?"

許倩沒說話,把水放她旁邊,自己擰開另一瓶。喝水的樣子很斯文,喉結動了一下——黎曉月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看哪裏,慌忙移開視線。

黎曉月坐起來喝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然後她看見許倩的側臉。冷白的皮膚,被太陽曬也不紅,只有耳朵尖泛著一點粉,像白瓷上的一抹釉色。

"你耳朵紅了。"

"熱的。"

"你仰臥起坐做了多少個?"

"五十。"

"好厲害——"黎曉月拖長音,尾音上揚,像鉤子,"我二十個就起不來了,你教教我好不好?"

許倩轉頭看她。黎曉月笑得甜,眼睛彎成月牙,陽光落在她瞳孔裏,是琥珀色的——治愈得像能融化所有拒絕,像能融化某種冰封了很久的東西。

"……下次體育課。"

"說定了!"黎曉月伸手,小拇指翹起來,**指甲上塗著透明的亮油,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拉鉤。"

許倩看著那根手指,停頓兩秒。黎曉月以為她要拒絕,手指尷尬地懸在半空。

然後許倩伸手勾住。

黎曉月的手指暖,因為剛跑完八百米,帶著潮意。她的手指涼,像剛從水裏撈出來,或者像某種冷血動物。

溫差讓兩人都楞了一下,但沒松開。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黎曉月念完,笑,"一百年"三個字咬得很重,"你小時候沒玩過嗎?"

許倩收回手。"沒有。"她說的是實話,但省略了一部分——她玩過,和某個人,在某個她記不清的夢裏。

"那下次我教你玩更多的。"黎曉月說,"更多的"三個字說得很快,像怕她聽清。

許倩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像冰裂開的第一道縫。

黎曉月看呆了,忘了喝水。水從瓶口溢出來,滴在她手背上,涼得她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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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放學後·公交站臺

黎曉月和桑夏等車,晚高峰的站臺擠滿了人,空氣裏有汽油和烤紅薯的味道。許倩從後面走過來,校服外套敞著,露出裏面的白色T恤,鎖骨若隱若現。

"你也坐這路?"黎曉月眼睛亮了,聲音拔高,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清了一下嗓子。

"嗯。"

三人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黎曉月被擠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上許倩的前胸。她僵住,聞到那股皂香,比美術教室時更濃,混著一點汗味,居然不難聞。

桑夏被擠到前面座位,回頭喊:"曉月!這邊——"但聲音被引擎聲吞掉了。

黎曉月和許倩站在後門邊,扶手夠不著,只能抓著吊環下面的豎桿。

車晃了一下,黎曉月沒抓穩,往旁邊倒。許倩伸手扶住她胳膊,手掌貼在她上臂,隔著校服布料,溫度透過來。

沒撤走。

"抓這裏。"許倩指了指頭頂的吊環,聲音在她耳邊,"或者扶我。"

黎曉月沒抓吊環,手指輕輕搭在她手腕上。脈搏在跳動,比她想象的快。"你穩一點,我就不怕晃了。"

許倩看她一眼,眼神很深,像要看穿什麽。沒說話,但站得更直了,肩膀繃緊,像是在承擔兩個人的重量。

車窗外的光打進來,是黃昏時分,橘紅色的。許倩的冷白皮膚和黎曉月的暖白皮膚貼在一起,色差明顯,像某種拼貼畫,像兩個不該在一起卻被強行拼合的世界。

黎曉月突然說:"你手腕好細。"她的拇指和食指能圈住大半。

"……你手指很暖。"

"那我多握一會兒,給你暖暖?"

許倩沒回答,但手腕轉了一下,動作很慢,像某種儀式,變成掌心向上,讓她的手指落進自己手裏。

不是牽手,是托著。許倩的手掌微微彎曲,形成一個凹陷,像捧著什麽易碎的東西,像捧著一捧水,像捧著某個夢裏她沒抓住的什麽。

黎曉月低頭看,看見自己的手指躺在許倩掌心,像某種獻祭,像某種歸屬。心跳漏了一拍,然後瘋狂地跳起來,像要逃出胸腔。

到站下車,許倩先松開手,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麽。桑夏回頭找她們,看見兩人從後門下來,一前一後,距離比上車時近了一半。

"你們幹嘛呢這麽慢?"

"沒幹嘛呀——"黎曉月跑上去,馬尾晃來晃去,她不敢回頭,怕許倩看見她臉紅。

許倩跟在後面,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裏還留著一點溫度,像被什麽燙過,像被什麽烙印過。她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一個東西——

黎曉月的潤唇膏。早上她撿到的,在美術教室地上,桃子味,蓋子沒蓋緊,膏體蹭出一點痕跡,像被用得很頻繁。

本來想還,忘了。

現在不想還了。

她握緊那個小小的圓柱體,棱角硌著掌心,像某種秘密,像某種她不敢命名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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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當晚·各自入夢

黎曉月躺在床上,刷手機。宿舍已經熄燈,她被窩裏的光映著臉,藍白色的。陳兮蕓發來消息:【今天和許倩一起坐車了?桑夏說你倆不對勁!】

她回:【哪裏不對勁?】

【桑夏說你偷看她十三次!】

黎曉月打字:【才沒有,明明十四次。】

發完自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突然有點酸。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上有桃子味,今天用了許倩給的潤唇膏。她擰開蓋子時,借著手機光,終於看清了殼上刻的字——很小,是"Q"和"M"的縮寫,中間有一顆小小的愛心。

Q是誰?M是誰?

她睡著前最後一個念頭:許倩怎麽知道她嘴幹?怎麽知道她喜歡桃子味?怎麽知道她在美術教室地上掉了潤唇膏?

夢裏有人隔著蓋頭看她,蓋頭是綢子的,繡著鴛鴦,紅得像血。手抖得像在害怕,那雙手很白,很瘦,腕骨突出,像許倩的手。她想看清那人的臉,但蓋頭太紅了,紅得像某個她沒做完的夢,像某個她沒等到的答案。

然後她聽見鞭炮聲,聽見有人在哭,聽見自己說"我願意"——但她不願意,她想逃,她想掀開蓋頭看清那個人的臉。

她驚醒,枕頭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窗外開始下雨,三月的第一場雷雨,閃電把宿舍照得慘白。

她拿起手機,02:17。沒有消息。

但她盯著屏幕,某種直覺讓她相信,此時此刻,許倩也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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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倩躺在床上,臺燈亮著。她在刷題,筆尖停在草稿紙同一個位置,已經十分鐘了。

紙上畫滿了無意識的東西——睫毛,蝴蝶,某種她明明沒見過卻覺得熟悉的輪廓,像側臉,像笑起來的弧度,像某個人的眼睛。

她關掉臺燈,黑暗裏,黎曉月說"你真好"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尾音上揚,像撒嬌,像某種她沒聽過卻覺得熟悉的語調——在某個夢裏,有人也這樣說過,在蓋頭下面,在燭火旁邊。

窗外開始下雨,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像某種信號。

她在雨聲裏睡著,夢見紅色,夢見燭火,夢見自己伸手去抓什麽,抓到一個手腕,很細,很暖,然後那手腕從她指間滑走了。她喊了一個名字,喊出口的瞬間就忘了,只記得那個音節,像"月",像"越",像某種她夠不到的圓滿。

而黎曉月在同一片雨聲裏,翻了個身,把空了的潤唇膏盒子捏在手裏。盒子上的"Q"和"M"硌著她掌心,像某種密碼,像某個她還沒想起來的約定。

兩人同時驚醒,同時看向窗外,同時拿起手機——

誰也沒發消息。

但許倩把潤唇膏放在枕邊,在黑暗中,她的手指描摹著那個刻上去的愛心,像描摹某種古老的符咒。

黎曉月把空了的潤唇膏盒子捏在手裏,在閃電的光裏,她看見"Q"和"M"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她之前沒發現——"找到你了"。

雨下到淩晨,她們各自躺著,想著同一個人。

而三月的雨,和某個她們都不記得的三月,是同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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