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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請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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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請向前看

小學時候他們都在對面的小學上學,為了每天單獨跟她走在一起上課,周郅京把她家的時鐘調慢了十分鐘,每次等簡婧出來,門口就只剩下他在等她。

簡婧郁悶,不明白為什麽又只剩下自己。

他卻安靜牽過她的手,說還有他。

每周,他都會攢下很多零食,塞到簡婧的書桌裏。

等第二天,簡婧就會興奮得像個小狗在他身邊繞來繞去,臉頰還含著他送的糖。

“醒醒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啦。”

她開心,他也開心。

初中時期要騎自行車,可想而知,她的車就沒好過,每次都得坐在周郅京的後座回家。

他是對她好,卻不想對她的車好。

因為這樣,她就不會再坐自己的車了。

那天快到大院,簡婧說:“我那輛車子不是老壞嘛,賀哥給我買了個新的,這次質量肯定好,以後——”

話音未落,“嘎吱”一聲,自行車猛地停下,車閘發出尖銳的聲音,簡婧因慣性往前一栽,狠狠撞上他的背。

周郅京淡定地說了句:“我的車壞了。”

簡婧將嘴裏那口雪糕默默咽下,“那以後,你就騎我的車帶我吧。”

同年,老賀看他倆還是只有一輛車,趁著快過年又送給了周郅京一輛。

結果第三天不翼而飛。

直到前兩年,老賀給自家雙胞胎買學步車的時候,打開了多年沒打開過的地下室,才在裏面找到塵封許久的那輛嶄新自行車。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那時候的周郅京,依舊是那個沒車的可憐小孩,每天只能騎著簡婧的自行車帶她上學。

到了高中,周郅京就不再做這些蠢事了。

因為他已經是簡婧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他什麽都不用幹,不用再耍心機,不用再費心思,不用再搞手段,只需要把一切最好的都給她,默默守在她身邊,就誰也不會將他替代。

但是簡婧卻不開心。

因為她長大了,有了很多心事和小秘密。

最令周郅京煩心的是,她變得不好好吃飯。

幾次追問之下,才聽到她說自己胖。

不胖,哪胖了?

那麽漂亮,到底哪胖了?

後來,他才知道有人說她。

她躲在衣櫃裏,被他發現的時候像是做錯了什麽事,連頭也不肯擡,腦袋蔫答答的垂著。把她的臉扳起來,才發現她整張小臉淚瑩瑩,哭得很慘。

之後很久,一想到簡婧哭起來的樣子,周郅京的心連著手掌都抽疼。

他沒放過那幾個人。

高中三年,都沒肯放過他們。

很多人到後來都把這件事娛樂化,一看見他揍那幾個都覺得好笑,甚至還搞上了什麽“五福娃”的名頭,周郅京卻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笑的。

真的,真挺過分的,他們。

因為他們,她甚至不肯吃飯了,偷偷摸摸跑去衛生間吐,還以為別人不知道。

其實全家人都知道。

每次她吃著飯突然走去衛生間,飯桌上都是一片寂靜,全家人面面相覷,周郅京安靜起身將她杯子裏的冷水倒掉,換了杯溫水。

時間一長,她越來越瘦,這傻姑娘反倒高興起來。

他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終於將她那些自卑的情緒打散,讓她變得肯好好吃飯。那段時間挺折騰,也挺費勁兒,但看到簡婧捧著面碗吃得很香的樣子,他又覺得都值了。

最後,他得償所願,和他的女孩結婚。

他們過得很好,很幸福,那大概是周郅京人生中最溫暖的一段時光。他這個沒人要的小孩,有了父母,有了妻子,無論忙到多晚,萬家燈火裏,也有一盞燈是為他亮著的。

他以為,他們會一直這麽幸福下去,永遠永遠。

但後來,發生了一些意外。

他的老師因病去世,臨終前希望周郅京將那個傾註了自己畢生心血的紀錄片拍完。

他和簡婧商議後,選擇去往國外,接手老師的拍攝。

那個紀錄片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還有時間,周郅京最初忙得連白晝黑夜都顧不得,擡個頭,幾個白晝就在瞬息中過去。

在國外那些時日大概是他人生最忙的時間,他身負重擔,也和簡婧越走越遠,他試著挽留,試著去努力,試著在幾個夜晚荒唐的拋下所有工作,回到西山著陪她。但依舊是短暫的溫存。

離開過後,他又要為了這一天的休假,忙上幾個大夜,連手機都不怎麽掉電。

他們的心,在分開中越來越疏遠。

一片已經出現裂縫的鏡子,還能維持多久?

大概再也承受不住一點磕碰的。

周郅京累到夜裏四十度高燒暈倒,強撐著口氣加快速度,盡量將自己的工作加速結束,想著只要回國,就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偏偏,意外還是發生了,他在拍攝紀錄片時眼睛意外傷到,緊急住院。

等從手術室出來的那一刻,麻藥勁兒過去。

他也聽到了來自小陳單方面的傳達——

簡婧向他提出了離婚。

周郅京平靜的躺在病床上,眼睛被紗布包著,四周細微的聲音都變得那樣清晰。

語氣像是鈍刀子割肉,將他片片淩遲。周郅京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心肺澀得像是被沈在海底的幾千米深處,巨大的壓強將他整顆心臟包圍,他在死寂一般的疼痛中緩緩沈沒。

最終他還是回國了,卻是去同她離婚。

後來,在民政局裏,她說,誰提覆婚誰是狗。

周郅京點了點頭,很輕的將她的話覆述。

嗯,誰提覆婚誰是狗。

我不會糾纏著你不放。

離婚後,他依舊在忙那個紀錄片,忙了很久很久,最後靠它帶著已故老師和整個團隊獲得了那年的獎項。

徹底閑下來後,他偶爾甚至會忘了兩人已經離婚的事實。

然後下意識拿起手機,給那個熟悉的聊天框發去消息。

但每次都在最後一瞬間,清醒了。

不想打擾她。

不想被她更討厭,不想被她不喜歡。

也有沒克制住的時候,在某個開機宴裏被灌得酩酊大醉,進到制片方給準備好的酒店裏發現床上坐了個女人,穿著杏粉色的絲綢質感長裙,是個混血兒,穿著打扮大概都是仿照了國內會喜歡的風格。

本就喝得不適,周郅京看見那一幕,更是反胃,他砸門關上,去別的樓層重新開了間房。

折騰到那時候,他拆解開領帶,坐在沙發上沈寂了好一會兒,意識朦朧的打去了電話。

那時候法國是淩晨,她這邊已經是早晨。

接通之後,簡婧那邊安靜很久,輕輕問了一聲,“餵?”

聽到她的聲音,周郅京整個人也都醒透了。

許久沒得到回應,簡婧那邊又再次問了句,“你有事嗎?”

太久沒有聽到這道聲音了。周郅京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在感謝剛才沖動醉酒的自己,他闔著眸子,喉結輕滾,沈默了須臾之後,輕輕出聲,“嗯。”

“什麽事?”

“陳邵陽說,我在你那還落了點東西。”

“對。”

“如果不礙事,就先放著,我讓他抽空去拿。”

簡婧挺納悶的,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麽要跟她打電話再說一聲,想了想他那邊現在應該是淩晨三四點的狀態,默了默,將成年人的客套和體面做到透徹。

“好,我會跟邵陽哥說的,你早點休息吧。”

掛斷電話,周郅京也明白自己剛才的借口有多愚蠢,有多笨拙。

可他就是這麽的蠢。

之後接到陸至誠的視頻電話,在聽到她過得不好之後,也還是回國了。

起初就是想看看她,他裝出一副帶刺的狀態,讓她更放心的和自己接觸。

周郅京最初覺得這樣就夠了,沒有別的奢求了。

可人都是貪心的。

他親口聽到簡婧說不討厭自己,於是那些該死的念頭開始作祟,令他一步又一步,一步更一步,慢慢向她靠近。

徐徐圖之,試圖重新走到她身邊。

手段挺卑劣的。

但周郅京自詡,自己也從來都不是個好人。

連簡婧都沒有了,他當什麽樣的人,做不做人,又有什麽分別。

陸至誠剛知道他離過婚的消息時,曾經問過他:“都離婚這麽久了,你還是不願意去接觸別人,我真的很好奇,你跟你前妻到底在一起多久,能讓她對你這麽重要?”

那天窗外雨幕很大。

他剛參加完一檔訪談節目,並且在那檔節目的隔壁化妝室看到了她。

采訪結束後,周郅京坐在附近便利店的靠窗吧臺,百無聊賴趴在桌上,腦袋枕著桌面,雙手隨意垂落,視線追隨到馬路對面那個撐著傘要上房車的姑娘身上,幾秒後,淡聲回答了陸至誠的問題。

“前半生。”

陸至誠明顯沈默,無語透頂,“我以為你是癡情種,原來你是戀那啥癖。”

陸至誠顯然不信,知道他在扯淡。

然後不死心的拿起手機給他介紹鄰居家的女孩,一聊起來就嘮叨個沒完,最後輕輕嘆口氣。

“蠢小子,該向前看了。”

周郅京沒搭理他,只是繼續看著那頭的姑娘。

看她穿著身雪白漂亮的狐毛鬥篷大衣,耷拉著腦袋,不知因為什麽原因正在被蘇禾數落,準備進車後排的時候,還默默打了個噴嚏。

打完,懵懵吸了吸鼻子。

呆萌的表情,和那張清冷漂亮的臉不怎麽搭邊。

周郅京輕笑,趴在那張桌子上,安靜看了她很久。

久到,像是在看自己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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