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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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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閑

40

蘭西國度的王位更疊快得驚人,短短兩年便換了四位君主。這本該是國家最動蕩的歲月,民眾卻發自內心地信賴現任國王,使得蘭西竟奇跡般地平穩過渡到了新時代。

而如今的君主,更是天選之女——曾被譽為天才的弗朗西斯王子,如今的阿爾芙萊德女王。

神明本無性別,民眾輕易便接受了王者的轉變,無人提出異議,因為那位曾操縱四次王位變遷的異國使臣已在女王登基的第二日離開了蘭西。

隨之而來的,是金孔雀公主真正死訊的公布,命中才意識到,那位公主殿下是真的離他們而去了。

“即便公主殿下棲身孔雀之身覆生,終究難以抵擋死神的召喚。”貴族們如此嘆息。

修女們在教堂為天國的金孔雀公主祈福,這位公主在戰亂中為蘭西付出太多,卻在黎明前夕驟然隕落,終歸是讓人惋惜。

“公主殿下的疾病來勢洶洶,正如女王陛下曾經歷的那樣,只是殿下沒能熬過去。”大臣們這般說道。

女王悲痛欲絕,為金孔雀公主舉辦了比前任國王更隆重的葬禮,舉國哀悼。但很快,金孔雀公主的曾經便如歷史的塵埃般散入春風。蘭西漸漸恢覆平靜,鮮有人再提及那位璀璨的公主與來自異國的使臣。

……

蘭西與東國的邊境,群山之中有一座名為驚蟄的小鎮,地廣人稀,十分幽靜。

姜止水將瑞秋的屍體緩緩放入冰棺。此處牧場豐茂,牛羊成群,洋槐樹蔭庇著清澈溪水,是一處不錯的長眠之地。冰棺被埋在洋槐樹下後,在草原與田野之間,時常能見到姜止水的身影。她依舊一襲白衣,卻不再神采奕奕,整張臉慘白如紙,如同漂泊不定的幽魂,日日守在瑞秋的墓碑旁。

“她說她不願讓我一同前去,她叫我滾呢……”

姜止水伸出手指,一筆一劃勾勒著墓碑上的字,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穆艷山看著這一幕,從最初的擔憂到如今的麻木。她知道,她們家大人終究還是瘋了。並非尋常意義上的瘋狂,而是人格深處的崩解。表面上看與常人無異,但一旦涉及金孔雀公主的事,姜止水便會沈入往昔歲月,一遍遍重覆著那個“滾”字。

就這樣過去了半年。

這半年裏,女帝無數次發來書信命姜止水回東國,卻全被她委婉推拒。她總是有各種理由推脫,偏偏女帝有找不出什麽錯來。

面對母國,姜止水依舊是那個無懈可擊的使臣、公主,但無論如何不願回去。

為誰,大家都心知肚明。

女帝沒想到瑞秋之死對姜止水的打擊竟如此之大,她原以為只要瑞秋死了,姜止水便會回國,即便帶回一具屍體也無妨,卻沒想到這個妹妹竟真的將心交了出去。

【好自珍重。】

這是女帝在信裏常提的四個字。

熟悉姜止水的人都知道,瑞秋剛離去那段時間,她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穆艷山和彩宮多次以為姜止水會隨瑞秋而去,卻沒想到她竟硬生生熬了半年。雖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卻全無赴死的打算。

彩宮輕聲問:“是因為殿下最後說的那句話嗎?”

穆艷山只是抱臂,在洋槐樹不遠處沈默地看著姜止水,這是她的職責。穆艷山也已許久未與人交談,即便仍忠於姜止水,瑞秋之死卻在她與姜止水之間隔了一道厚厚的墻。她現在只會沈默地聽命,完成主上的一切命令,所以彩宮的問題終究未得到回答。

彩宮長嘆一聲,她其實勸阻過姜止水,但主上怎會因他人勸阻而改變行事?不撞南墻不回頭說的便是姜止水,只是這代價未免太大。

她擡起手腕,腕上一抹綠痕若隱若現,昭示著對面人生命狀態的異常。彩宮思考了很久,最終,一陣悠悠的風吹過身側,她輕撫綠痕。

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帶著金百合的香氣,吹過草原,吹過田野,在兩年後,落到了一處擁有熱烈陽光的海岸。

女人仰頭享受著熱烈的陽光,比陽光更耀眼的是她那一頭柔順的金發,光是看背影,便知是位美艷動人的女子。

“席琳姐姐,席琳姐姐,芙萊雅姐姐打漁回來了!還給你帶了一串紫金貝手鏈~”

穿著清涼的孩子在礁石下叫著女人的名字,仰頭,一張小臉曬得黢黑。

瑞秋輕輕點頭,向孩子拋了只糖果,說:“讓她別來找我~”

女人聲音優美動聽,又帶著令人著迷的漫不經心。孩子開開心心地走了,只留下瑞秋望著海浪,輕笑。

瑞秋化名席琳,在這片海岸已待了兩年。在生死邊緣走過兩遭,公主掩藏起了曾經高高在上的傲氣,骨子裏雖然依舊高傲,卻能自然地與平民打成一片。周圍的人都覺得她和藹可親,孩子們更是喜歡與她玩耍。

芙萊雅是希薇兒為她找的朋友。

當時希薇兒把瑞秋從冰棺裏挖出來,說什麽都不願她只身離開,生怕她想不開真放棄性命。瑞秋好說歹說,最終同意芙萊雅跟隨,這才成功離開蘭西國都。

芙萊雅也是曾經修道院的一員,被希薇兒提拔到了很高的官職,知道金孔雀公主還活著後,她自是欣喜,當即放下一切,帶瑞秋來到海邊。

兩人最初是主仆,但瑞秋不適應使喚芙萊雅,到最後便成了朋友。

“這家夥老是喜歡出海打魚,到海邊也不能天天在外面曬吧?”

瑞秋嘆了口氣,最終從礁石上跳了下來。不知是在國都把芙萊雅逼得太緊還是怎麽的,這姑娘一有空就喜歡往海上跑。雖說是出海打魚換錢,但瑞秋的錢足夠她們逍遙下半生,芙萊雅應該純粹是想玩罷了。

瑞秋走在鵝卵石街道上,橙色的小屋一座接一座,藍色的屋頂如天空般澄澈,極致的搭配更顯小鎮特色。只是位置太特殊,鮮有人來,自然也無人知道那已逝的金孔雀公主此刻正手提一條風幹的腌魚,往鎮子邊緣走。

“這裏這裏,我撈了你最愛吃的秋刀魚!”

穿著粗布麻衣的姑娘在院子裏走來走去,木架上掛著一條條鮮魚。她身手利落地去除魚內臟,笑著掛到木架上,見瑞秋過來,更是歡欣鼓舞。

“咱們也吃不完這麽多啊。”

瑞秋把腌魚隨手掛到旁邊,卻被芙萊雅輕輕一推,腌魚在空中拐了個彎,最終落到木板上。

“不知道怎麽放就別亂放呀,殿下。”

瑞秋一攤手。

“好吧好吧,都你來。手鏈呢?”

小孩說芙萊雅給她帶了紫金貝手鏈紫金貝是指存在於深海之中的一樣貝類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特別漂亮,這次芙萊雅出海,一是為了打魚,二是為了給她尋找紫金貝。

芙萊雅一指旁邊的小樹枝,瑞秋走過去把漂亮的手鏈戴在手腕上。她白皙的手腕像是白玉制成,掛上漂亮的紫金貝,簡直讓人挪不開眼。

“真好看。”瑞秋說。

她本就不是下廚的料,最多遞個東西,實在不行就請廚子上門,倒是芙萊雅十分熱衷於給她做美食,說什麽都要把瑞秋之前掉的肉補回來。

“公主殿下,還是不勞煩您了,您就坐著吃吧。”芙萊雅嘆了口氣,“只是補了兩年,怎麽就沒見長肉呢?”

希薇兒把瑞秋從地裏挖出來時,她們都差點以為瑞秋要就此死去,好歹人救回來了。只是身體太虛弱,好幾個月都無法下地走路,芙萊雅便一直將瑞秋當搖搖欲墜的病人看待。

“好了好了,別碎碎念了,我這次趕回來就是為了看你一眼。”瑞秋捂住耳朵往屋子裏走,“你下次出海記得和我說一聲,我好讓廚師提前上門來。”

“家裏留的那些還不夠嗎?我才出來兩天誒!”

瑞秋默默掃她一眼。

——她堂堂公主殿下,怎麽可能吃那些放了兩天的食物。

芙萊雅:“……”

她默默將手上的秋刀魚砍去魚頭,又片成透光的魚片擺盤。

還能怎麽樣?當然是繼續伺候金貴的公主殿下嘍。

吃完午飯,芙萊雅暫時不出海,陪著瑞秋到海邊走走。海邊的漁民淳樸,兩人在鎮子上住了近兩年,早與原住民打成一片,特別是瑞秋。好看的人誰都喜歡。蘭西國度的人也喜歡璀璨的顏色,金發的瑞秋更是其中翹楚。一路上收到各種投餵,她笑著把各種特產美食往芙萊雅手裏丟,十分大度地揮揮手。

“看來今晚不用做飯了。”

芙萊雅挎著籃子不說話。

瑞秋敏銳察覺出不對勁,等到兩人到了海邊的懸崖邊,她才開口問:“你這是怎麽了?突然就不說話了。”

芙萊雅擡手指向海岸線,瑞秋順著望去,發現一個黑點在不遠處飄飄搖搖。

“有人來了。”

瑞秋疑惑:“有人來了就來了,有什麽值得奇怪的?”

這處海岸位置偏僻,鮮有人來,但每隔幾個月就有外來商隊來交換物資,瑞秋並不驚訝。但芙萊雅的話卻讓她有些吃驚。

“這艘船並未出現在陛下發來的書信裏,是陌生船只。”

難道說以前來到海邊的船只都由希薇兒一一檢查過?這樣是不是太勞煩她了?

瑞秋微微皺眉。

“或許只是檢查漏了,大不了這段時間我盡量不出門。好啦好啦,芙萊雅,不要擔心了。”

現在的瑞秋對一切都看得開,即便有外來客,於她而言也無值得驚奇的。她曾在姜止水的莊園裏待了整整一年,早已習慣困在一個地方。即便追逐自由,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無理取鬧。

芙萊雅被半拉半帶著回了房子。

瑞秋果然如她所說,之後兩天都沒怎麽出門。倒是芙萊雅經常出門打聽,得知是邊境來的商船,據說是商船主人在尋找什麽顏料。

“海濱能有什麽顏料?”瑞秋覺得有些奇怪。

芙萊雅也點頭。

“可能這商船的主人腦子不太正常吧。殿下這幾日盡量不要出門,等商隊走了再說。”

瑞秋自然是同意的。雖說整個帝國的人都知道金孔雀公主已死,但她依舊避著人,盡量不惹麻煩。

芙萊雅送完餐就轉身離開,瑞秋依舊美美享用著美食。她總感覺芙萊雅的手藝好像退步了,難道說是最近有些累嗎?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背對她的芙萊雅,表情扭曲,指甲已狠狠嵌入掌心,像是極力忍耐著滔天的怒火。

芙萊雅回想著在鎮子上見到的女人,那張化成灰她都認得的臉,恨不得現在就沖過去和那人同歸於盡。

她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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