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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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林書昱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看他,繼續說:“成雅沒生命危險,但要告他,他爸腦梗住院了。”

她語氣還是很淡。

林書昱沒接話,依舊把玩著她的手。

窗外的天漸漸西斜。

那盆剛澆過水的多肉還擱在陽臺欄桿邊,鋁水壺歪倒著,壺口淌出一小灘水漬,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很久,她說: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林書昱側過臉看她。

“真的,一點都沒有。”她看著窗外,聲音很輕,“不恨,也不高興,就像聽陌生人的事。”

他把她拉近,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她順從地靠過去,聞到他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們用同一款,薰衣草香,超市打折時買二送一。

“那就不想。”他說。

她閉上眼。

晚上做飯,她切菜時走神,差點切到手指。

他接過刀,把她推到一邊,自己系上圍裙。

圍裙帶子系得松松垮垮,在後面拖了一截,她走過去,幫他把帶子系緊。

他回頭看她一眼,沒說話,繼續切西紅柿。

晚飯是西紅柿雞蛋面。

他手藝比以前好了,蛋花打得很散,湯色金黃。

她低頭吃面,熱氣撲在臉上,熏得眼周潮潮的。

飯後他洗碗,她在旁邊擦幹。

廚房小,兩個人轉身都容易撞到。

她讓開些,他也讓,還是撞到一起。

他順勢摟住她腰,低頭親她額頭,她手裏還拿著抹布,濕漉漉滴著水,就這麽站著讓他親。

他親了很久。

抹布掉進水池。

她擡手攀住他肩,回應他。

舌尖交纏,津液相渡。

他吻得慢,細細碾磨,她含住他下唇,輕輕吮。

窗外天已經黑透,對面樓亮起零零星星的燈。

夜裏她醒了一次。

林書昱睡得很沈,呼吸綿長,他手臂橫在她腰間,壓得有點重,她沒挪開。

她盯著天花板,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想起那件襯衫領口的口紅印,想起改掉的手機密碼,想起跟蹤他到餐廳門口,看他笑著給別人夾菜。

那些畫面像褪色的老照片,發黃,卷邊。

她努力想找回當時的情緒,大概是混雜著憤怒,委屈,心痛。

但那些情緒像退潮後的沙灘,被海水抹得平平整整,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只有此刻腰間那只手的重量,才是真實的,溫熱的。

第二天是周日,兩個人睡到自然醒。

窗簾拉開,陽光呼啦啦湧進來,照得一屋子亮堂堂。

中午去吃椰子雞,是她公司附近新開的店,同事推薦過。

鍋底清亮,雞肉嫩滑,蘸料裏擠了小青檸,酸酸辣辣。

他吃得額頭冒汗,還是不停往鍋裏加響鈴卷。

“再吃要撐了。”她說。

“最後兩片。”他撈起響鈴卷,在她碗裏擱一個,自己碗裏擱一個。

吃完散步。

商圈周末人很多,他們慢慢走,沒有目的地。

路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大桶的芍藥,淡粉,雪白,玫紅,擠擠挨挨。

她停了一下,他便停下來。

“買嗎?”

“家裏花瓶還空著。”

他挑了幾枝淡粉的,讓店員包起來。

等包裝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街上的人流。有個小男孩跑太快,撲通摔了,媽媽趕緊抱起來,揉著膝蓋哄,孩子哇哇哭,媽媽親親額頭,哭聲漸漸小了。

她看著,嘴角彎了一下。

他買好花出來,順著她視線看見那對母子。

“你喜歡小孩嗎?”他問。

她想了想,“還好。”

“我也是。”他把花遞給她,“有你一個就夠了。”

她接過來,低頭聞了聞芍藥,花瓣涼絲絲,蹭著鼻尖。

“花言巧語。”

他笑,牽起她的手。

回家路上在車裏等紅燈。

他握著方向盤,她低頭看花,芍藥開了幾朵,層疊的花瓣微微卷邊。

“晚喬。”他叫她。

她擡頭。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喇叭。

他踩油門,車流繼續向前。

“沒什麽。”他說,嘴角彎著,“就是想叫你一聲。”

她也淡淡笑了,心裏滿滿的。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沙發上看電影,老片子,《愛在黎明破曉前》。她看過很多遍,臺詞都能背,他第一次看,看得認真,有時候轉頭問她前情。

電影放到男女主角在試聽室那段,屏幕上兩人互相偷看,眼神躲閃又黏著,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轉頭看他。

屏幕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把她拉近,吻她發頂。

電影繼續放,男女主角在唱片店的試聽室裏,誰都沒說話,只有一首歌在轉。

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

她忽然開口,“林書昱。”

“嗯?”

“我愛你。”

他楞了一下。

然後她感覺到他胸腔震動著,是笑了。

“我也愛你。”他說。

電影放到結尾,男女主角在火車站告別,約定半年後再見。

屏幕暗下去,片尾字幕緩緩滾動。

他沒動,她也沒動。

很久,他輕聲說:

“我們不用約定。”

她把臉埋進他頸窩。

“嗯。”

五月的最後一個周末,B市落了雨。

細細的、綿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層水霧。

江晚喬醒得早,側躺著聽雨聲。

林書昱還在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勻。

她輕輕挪開他的手,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涼絲絲的。她去客廳倒了杯溫水,站在窗邊慢慢喝。

窗外的小區很安靜。雨絲斜斜地織著,把樓下的綠植洗得油亮,那棵雞蛋花開了,淡黃色的花瓣沾著水珠,墜在枝頭像要滴下來。

她看了一會兒,回臥室。

林書昱已經醒了,正躺著揉眼睛。見她進來,他懶洋洋伸出兩手。

“不要。”她笑著逗他。

他不動,就那樣舉著手等她。

她還是躺了過去,他立刻抱緊她。

“幾點了?”

“七點半。”

“周末。”他悶悶地,“再睡會兒。”

她沒說話,由他摟著。雨聲淅淅瀝瀝,他的呼吸漸漸勻長,又睡過去了。

她沒睡,只是看著天花板。

這間屋子她已經住了幾個月。

從隔壁搬過來那天,紙箱堆了滿客廳,他跑來跑去搬東西,累得滿頭汗,卻一直笑。後來她的東西一點點融進來,她的書插進他的書架,她的多肉擠上他的窗臺,她的牙刷並排靠在他那只藍色杯子旁邊。

她漸漸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或者說,都是他們的。

九點多,他徹底醒了。

兩個人賴到十點才起床。

他煮咖啡,她煎蛋,他等水燒開的時候從背後環住她,她手裏還握著鍋鏟,蛋在平底鍋裏滋滋響。

“糊了。”她說。

他哦一聲,松開手,幫她把火調小。

早飯吃得很慢。

窗外雨還沒停,天灰濛濛的,屋裏開著燈,暖黃的光籠著餐桌。她把吐司撕成小塊泡咖啡,他說她這是怪吃法。

她說你管我。

他就笑,把自己那份沒泡的遞給她。

下午雨停了。

陽臺上的多肉喝飽了水,葉瓣脹鼓鼓的。那盆養了快一年的桃美人抽出新枝,細細的,頂著一簇嫩綠。她拿小噴壺給葉面噴水,水珠滾來滾去,就是不往下掉。

他蹲在旁邊看。

“像你。”他說。

“哪裏像?”

“圓圓的。”他伸手想戳,又縮回來,“不敢戳,怕破了。”

她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笑了。

傍晚天放晴了。西邊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從那縫裏淌出來,把整片天染成淡金色。

他拉著她下樓散步。

雨後的小區很安靜,濕漉漉的柏油路泛著光,低窪處積了小水窪,映著天光雲影。

雞蛋花被雨打落幾朵,躺在草叢邊,還是新鮮的。

他彎腰撿起一朵,別在她耳後。

花瓣涼涼的,蹭著她鬢發。

“好看嗎?”她問。

他認真看了看。

“人比花好看。”

她斜他一眼,嘴角彎起來。

沿著步道慢慢走。

有個小女孩騎著兒童自行車從身邊過,車後座插著風車,呼啦啦轉,她媽媽小跑跟在後面,喊慢點慢點。

林書昱看著那母女倆過去,轉頭問她。

“餓不餓?”

“還好。”

“那再走一會兒。”

晚風起來了,帶著雨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天邊的金色漸漸沈澱成橘紅,又轉為淡淡的紫灰。

路燈次第亮起。

他們走到小區後門那棵老榕樹下。

樹冠鋪開很大一片,須根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樹下有張長椅,漆皮斑駁,坐上去會吱呀響。

他牽她坐下。

榕樹的須根拂過她肩頭,癢癢的。

她擡手撥開,他又故意拉一根來蹭她臉頰,她躲,他追,鬧了一會兒,兩個人都笑了。

笑聲歇下去,暮色圍攏來。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沈進樓群後面。

幾只麻雀歸巢,嘰嘰喳喳掠過樹梢。

遠處有誰家在炒菜,蔥花的香味飄過來,混著晚風。

他的手指繞著她的發尾,淡淡開口,“你說,我們老了會是什麽樣?”

她想了想。

“大概還住這樣的房子。”她說,“陽臺種很多花,你早上煮咖啡,還是煮不好,我煎蛋,還是愛把吐司泡咖啡裏。”

他笑,“那我老了還給你煮咖啡。”

“嗯。”

“還每天親你。”

她輕笑著,把他的手拉過來,在掌心畫圈。

暮色越來越濃,天邊只剩一道灰紫色的細線。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進榕樹垂落的須根裏。

他側過臉,看她。

她也看他。

他低頭,吻住她,舌尖描過她唇線,不急著探入,慢慢渡進來,與她糾纏。

很慢,很溫柔,像暮色降臨的速度。

榕樹的須根在風裏輕搖,拂過他們的肩頭。

他吻了很久。

吻到她唇角微微發麻。

他終於松開,額頭抵著她額頭。

她看見他眼底有細碎的光,是路燈,是暮色,是很深很深的愛意。

“晚喬。”他低聲喚她。

“嗯。”

“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怎麽把這句話說完整。

“我以前總怕。”他說,“怕你哪天會走,怕我這輩子運氣用完了,留不住你。”

她聽著,沒有插話。

“現在不怕了。”他彎起嘴角,眼底那點亮擴開來,漫過整張臉。

“現在我知道,你不會走。”

她看著他。

他的眉眼在暮色裏很柔和,那枚戒指在他無名指上泛著溫潤的光。

“不走。”她說。

他嘴角彎起來,眼角也彎起來,整個人都軟了。

他拉過她的手,低頭,吻她無名指上的素圈。

他的嘴唇貼在她指節上,溫熱的,輕輕的。

遠處不知誰家在放煙火,咻——嘭,一小朵金菊在暮藍天幕綻開,又很快熄了。

是小孩在鬧著玩,零星的,不成氣候。

她看著那朵熄滅的金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便利店的日光燈,想起深夜的酒吧,想起倫敦街頭他追上來問“你結婚了嗎”。想起那些哭過的夜晚,那些一個人走的路,那些以為不會再有的明天。

那些都過去了。

現在她坐在這裏,坐在他身邊。他的嘴唇還貼在她指節上,溫熱的,輕柔的。

她輕輕抽回手。

他擡起頭。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低頭,在他無名指上那枚素圈的位置,印下一個吻。

他的手指顫了一下。

然後他傾身,把她擁進懷裏。

夜風穿過榕樹的須根,帶著雨後青草的氣息。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

很久,她輕聲說,“我也怕過。”

他靜靜聽著。

“怕自己不夠好。”她說,“怕配不上你,怕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後來不想了。”她也笑。

“為什麽?”他問。

她想了想,“因為你讓我知道,那些都不重要。”

風停了。

榕樹的須根垂落下來,輕輕覆在他們肩頭。

她擡起頭,看他。

他也看她。

暮色終於完全沈下去了,天邊最後一縷紫灰也融進墨藍。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吻她眉心。

“回家吧。”他說。

“好。”

他們站起身,牽著手,慢慢往回走。

小區的步道在夜裏很安靜。

偶爾有遛狗的人迎面走過,牽繩的那頭,狗狗低頭嗅著潮濕的地面,走過身邊時尾巴搖一搖,又跟著主人走遠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起,又熄滅。

開門,進屋。

玄關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是她出門前故意留的。

她的拖鞋和他的並排放著,藍的那雙是他的,灰的那雙是她的。

他蹲下,幫她解鞋帶。

她低頭,看他後頸短短的碎發。

“林書昱。”

他擡起頭。

她俯身,吻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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