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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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她知道自己在拖。

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假裝看不見那些遲早要面對的事。起訴、開庭、分割財產、父母的期待……那些畫面一次次在她腦子裏閃過,又被她一次次按下去。

一想到起訴可能帶來的後果,一想到父母失望的眼神,她就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一個暫時安全的角落裏,蜷縮著,等時間自己過去。

她查過。

分居兩年可以自動判離婚。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夠她慢慢做父母的思想工作,也夠她把這段關系拖成一道長長的傷口,然後等它自己結痂。

走出公司大樓,傍晚的風迎面撲來。

帶著春天的暖意,軟軟的,街邊的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暮色裏泛著柔和的光。

她拿出手機,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下班了,你在哪兒?】

那頭回得很快。

【正準備去吃飯,你呢?】

【我也是。】

【那一起?我去找你?】

【好,老地方見。】

收起手機,她往地鐵站走去。

老地方是一家小面館,開在街角。

江晚喬到的時候,林書昱已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臉朝著門口。一看見她,就擡起手朝她招了招。

她走過去坐下。

“今天怎麽這麽早下班?”他把桌上的菜單推到她面前。

“開完會就溜了。”江晚喬接過菜單,翻了兩頁,“牛肉面吧。”

“好,兩碗牛肉面。”林書昱朝服務員說。

等面的功夫,他看著她。

“你今天臉色不太好。”他語氣裏帶著點小心,“是不是累了?”

江晚喬揉了揉太陽穴。

“有點。”

其實不是累,是心裏有事,但她沒說出來。

林書昱也沒追問。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張奕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他眼睛裏的笑意斂下去,略帶緊張。

“他說什麽?”

“還是那些。”江晚喬望著窗外,聲音淡淡的,“問我什麽時候回去,什麽時候結束分居。”

“你怎麽說?”

“我跟他說再等等。”

“等到什麽時候?”

江晚喬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就是想拖一拖,等時間長了,也許就能自動離婚了,兩年,分居兩年就可以。”

面來了。

兩大碗牛肉面,熱氣騰騰的,湯色清亮,牛肉切得厚薄均勻,撒著蔥花和香菜。

兩人安靜地吃面。

吃完面,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邊的櫻花開了。

粉粉白白的一樹一樹,在路燈下像一團團柔軟的雲,風吹過,花瓣簌簌地落下來,飄在人肩上。

“去公園走走?”林書昱問。

“好。”

公園離得不遠,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

晚上的公園很安靜。

只幾個散步的人,遠遠地走著,他們沿著湖邊的小路走,湖水黑漆漆的,倒映著岸上的燈火。

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林書昱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怎麽了?”江晚喬問。

林書昱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手指從她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的輪廓,慢慢描摹。

“你最近瘦了。”他有點兒心疼。。

“有嗎?”江晚喬自己也摸了摸臉。

“有。”他仔細看著她,“下巴都尖了。”

“哪有那麽誇張。”她輕輕說。

“就是有。”林書昱的聲音很認真,“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別總想那些煩心事。”

江晚喬很淡地笑了笑,兩個人開始接吻。

吻了很久,兩人才分開。

“江晚喬。”他輕聲叫她。

“嗯?”

“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

她眼睛彎起來。

“好像?”

林書昱也笑了。

“不是好像。”他一字一頓,“是非常,特別,特別喜歡。”

她伸手捏捏他的臉蛋。

他們在公園裏待到很晚。

散步的人一個個散了,連風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樹葉偶爾沙沙響幾聲。公園的廣播響起來,柔柔的女聲提醒游客該離場了,林書昱才拉著江晚喬站起來,兩個人的腿都坐得有點麻,相視著笑了一下。

到家後,兩個人輪流洗澡。

江晚喬先洗。洗完出來,頭發還濕著,用毛巾裹著,走出浴室。

林書昱躺在沙發上,身上搭著那條她常用的薄毯,眼睛閉著。

他的睫毛在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江晚喬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

她站在沙發邊上,低頭看著他。睡著的時候,他看起來比平時還小一些,眉眼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起,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

“睡著了?”她輕聲問。

林書昱的睫毛動了動。

“沒有。”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還有點迷蒙,“等你呢。”

“等我幹嘛?”

“等你跟我說晚安。”

江晚喬笑了。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晚安。”

“晚安。”

她直起身,關了客廳的燈,走進臥室。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讓客廳的一點餘光透進來。

周末,林書昱說想去郊區的一個小鎮玩。

“我查過了,”他拿著手機湊過來,“有青石板路,有小河,有那種很老的房子,網上說特別適合春天去。”

江晚喬本來想在家休息,雜七雜八的事情一大堆,好不容易周末,她只想躺著什麽也不幹。

但她看著他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就變了。

“好啊。”她說。

林書昱馬上來了精神,立刻開始查車票。

小鎮離市區一個多小時車程。

他們坐大巴去。車上人不多,星星點點坐著幾個乘客,大都靠在椅背上打盹。兩人挑了後排的座位,靠著窗。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起來。

江晚喬靠在林書昱肩膀上,窗外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曬得人懶懶的。車子一晃,她的腦袋就往下滑一點,他伸手扶住,讓她靠得更穩。

怕她著涼,他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到了小鎮,果然漂亮。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踩上去有一種踏實的觸感。白墻黛瓦的老屋靜靜佇立在河兩岸,屋檐下掛著紅燈籠,風一吹,輕輕晃著,河水緩緩流淌。

雖然是周末,但游客不算太多,沒有那種人擠人的窒息感,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他們沿著小河慢慢逛。

兩邊是各種小店,賣手工糖的,賣刺繡的,賣陶瓷的,每家門口都擺著自家最得意的商品,花花綠綠的,看著就熱鬧。

林書昱在一個糖畫攤前停下來。

老師傅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塊光滑的石板,旁邊的小鍋裏熬著金黃色的糖漿,咕嘟咕嘟冒著泡。他舀起一勺糖漿,手腕輕轉,在石板上畫起來。糖漿流出來,細細的,像金色的線,在他手下變成蝴蝶、鳳凰、游龍。

林書昱看得入神。

“想要什麽?”老師傅擡起頭問。

林書昱看向江晚喬,眼睛裏帶著詢問。

“你想要什麽?”

江晚喬看著那些糖畫,想了想。

“兔子吧。”

老師傅點點頭,舀起一勺糖漿。手腕輕轉,幾筆就勾勒出一只小兔子。圓圓的腦袋,長長的耳朵,小小的尾巴。

然後用竹簽輕輕一粘,遞過來。

江晚喬接過,舉起來看了看。

陽光照在糖畫上,金燦燦的,小兔子像是在發光。

她咬了一口。

糖在嘴裏化開,甜甜的,脆脆的,帶著一點焦糖的香。

“好吃嗎?”林書昱湊過來問。

“好吃。”她把糖畫遞到他嘴邊,“你也嘗嘗。”

林書昱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嗯,是挺甜。”他笑著說。

兩人繼續走,走到一座石橋上。

橋不高,拱形的,站在上面能看見整條河。河水從橋下流過,潺潺的,兩岸的樹都綠了,嫩嫩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擺動。

江晚喬趴在橋欄上,看著河面發呆。

林書昱站在她旁邊,手輕輕搭在她腰上。

“這裏真安靜。”江晚喬聲音懶懶的。

“嗯。”林書昱也懶懶的,“比市區舒服多了。”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潤和不知哪裏的花香。

中午,他們在小鎮裏找了家小館子吃飯。

館子臨河,推開窗就能看見河景。窗邊擺著幾張木桌,鋪著藍印花布的桌布。他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

等菜的時候,江晚喬托著腮看窗外。

河上有船慢慢劃過,船上的游客舉著手機拍照。

“你下周忙嗎?”她熟練地洗著碗筷。

“還行。”林書昱看著她的手,“晚上應該都有空,你呢?”

“我項目快上線了,可能會加班。”江晚喬嘆了口氣,把碗筷推給他一套,“你不用總來找我,忙你的就好。”

林書昱給兩個人倒茶。

“我想見你。”他把茶杯推給江晚喬,兩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配合默契各司其職,“再忙也想見你。”

江晚喬拿起茶杯,忍不住笑了。

有點無奈,有點軟,還有一點甜。

“那隨你。”

吃完飯,他們在小鎮裏又逛了一會兒。

買了一盒糕點,說是當地老字號,一包茶葉,裝在竹筒裏,聞著很香,還有一個小泥人。

泥人是林書昱非要買的。

那是個胖乎乎的小泥人,笑瞇瞇的,臉蛋紅撲撲的,紮著兩個小揪揪。

“像你。”他舉著泥人,很篤定地說。

江晚喬看著那個小泥人。

圓臉,瞇縫眼,笑得沒心沒肺。

“哪裏像了?”她皺眉。

“神態像。”林書昱很開心,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個小泥人,“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

江晚喬又看了看那個泥人。

別說,還真有點像,她噗呲一聲笑了。

下午坐車回市區。

到市區已經傍晚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的。

他們在車站附近找了家小店吃了晚飯,然後慢慢散步回家。

春天的夜晚來得晚。

七點多了,天還沒完全黑,只是藍得深了一些,路邊的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暮色裏泛著柔和的光。

江晚喬走得很慢,林書昱也不催,就陪著她慢慢走。

回到家,兩人都有些累了。

林書昱去洗澡,江晚喬在客廳收拾今天買的東西。她把糕點放進冰箱,把茶葉放進櫃子,最後拿起那個小泥人,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把它擺在書架上。

泥人站在那兒,笑瞇瞇地看著她。

她看著它,也忍不住笑了。

浴室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林書昱走出來,頭發還濕著,滴著水,把T恤的領口暈濕了一小塊。

江晚喬拿了條毛巾遞給他。

“擦擦,別著涼。”

林書昱接過毛巾,在頭上胡亂揉了幾下,頭發變得更亂了,翹起來幾根。

“明天你有什麽安排?”他一邊擦一邊問。

“沒什麽安排,可能在家休息吧。”江晚喬看著他亂糟糟的頭發,忍住笑,“你呢?”

“上午有點事。”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那我下午來找你?”

“好啊。”

那天晚上,林書昱還是睡沙發。

江晚喬躺在臥室的床上,隔著那扇虛掩的門,能聽見客廳裏偶爾傳來的輕微動靜。

她聽著那些聲音,慢慢閉上眼睛。

日子就這麽過著。

六月的天開始熱起來了。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街邊的梧桐樹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裏嘩啦啦地響,灑下一片片斑駁的蔭涼。

林書昱放了暑假。

他沒有回家,直接在市區找了個實習工作。

是一家互聯網公司,在業內有點名氣,做程序開發的實習生。面試的時候他緊張了好幾天,一遍遍準備可能被問到的問題,最後收到錄用通知時,抱著江晚喬轉了好幾圈。

他在離江晚喬家兩站地鐵的地方租了個小單間。

是那種老式居民樓改的公寓,樓梯窄窄的,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單間在四樓,真的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差不多滿了。

陽臺倒是有一個,但只夠晾衣服的,站兩個人就轉不開身。

他很用心地布置著。

床單是新買的,藍白條紋,鋪得平平整整。

桌子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電腦、筆記本、水杯,各就各位。窗臺上還擺了一盆綠蘿,是他從花鳥市場拎回來的,說綠色看著舒服。

江晚喬的項目也終於上線了。

連著加了一個多月的班,天天熬到深夜,現在終於能喘口氣。

工作輕松了些,下班不用再盯著電腦屏幕發呆,可以早點回家,可以周末休息,可以去林書昱那兒看看。

周六下午,她去了他的出租屋。

地鐵兩站路,加上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她拎著一袋水果,爬上四樓,敲門。

門開了,林書昱站在門口,穿著件舊T恤,頭發有點亂,一看見她就笑。

“來了?”

“嗯。”她舉起手裏的袋子,“給你帶了點水果。”

他接過袋子,側身讓她進門。

房間真的很小。她站在門口,一眼就能看完整個屋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但確實幹凈。

沒有那種單身男生宿舍常有的混亂。地板拖過,桌面擦過,床單鋪得整整齊齊。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怎麽樣?還行吧?”林書昱站在她身後。

江晚喬轉過身看他,他正眼巴巴地望著她。

“挺好的。”她環顧四周,“就是小了點。”

“一個人住夠了。”他走過來,伸手抱住她。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慢慢晃著。

“而且離你近。”他說,“想見你隨時都能見。”

江晚喬笑著掙脫開,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有點硬,她往下按了按,能感覺到下面的彈簧。床單是新買的,藍白條紋,看著清爽。她伸手摸了摸,棉質的,軟軟的。

“實習累嗎?”她問。

“還好。”林書昱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就是寫代碼,改bug,帶我的師傅人挺好,有耐心,不懂的問他都會教。”

“那就好。”

她剛說完,林書昱已經湊過來,吻住了她。

她閉上眼睛,回應他。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那盆綠蘿靜靜地待在窗臺上,葉子綠油油的,在光線裏泛著光。

折騰了很久,他們一起做了午飯。

林書昱租的房子沒有廚房,只有一個電磁爐,一個小電飯鍋,還是他從網上買的。平時他就用這兩樣東西湊合著做飯,煮個面,熱個菜,也算能對付。

江晚喬翻了翻他那個小小的冰箱,找出了兩個西紅柿、幾個雞蛋、一把青菜。

“就這些?”她問。

“就這些。”林書昱站在旁邊,有點心虛,“平時我一個人,隨便吃點就行。”

江晚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開始動手。

電磁爐功率不大,炒菜要慢慢來。她先炒了個西紅柿雞蛋,又炒了個青菜,最後用電飯鍋煮了米飯。

林書昱在旁邊打下手,遞油遞鹽遞醬油,時不時偷吃一口剛出鍋的菜。

“別偷吃。”江晚喬用鍋鏟輕輕拍他的手。

“就一口。”他縮回手,笑嘻嘻的。

菜做好了,盛出來,擺在書桌上。

“你爸媽知道你實習不回家嗎?”江晚喬一邊盛飯一邊問。

“知道。”林書昱擺筷子,“我跟他們說了,他們本來想讓我回去,我說想積累點工作經驗,他們就同意了。”

“那你暑假就一直在這兒了?”江晚喬走過來,把碗放在桌上。

“嗯。”林書昱遞給她一雙筷子,在她對面坐下,“實習兩個月,然後開學就大四了。”

他頓了頓,“時間過得真快。”

江晚喬沒說話。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轉眼她和林書昱認識都大半年了。

從去年秋天的那個夜晚,到現在,竟然已經過了這麽久。這大半年裏發生了太多事,她搬了家,分居了,生活好像完全變了個樣。

去年的今天,她還和張奕在一起呢。

那時他們在做什麽?大概是周末,也許在家,也許出去吃飯,也許吵架,也許冷戰。她已經記不清了。那些日子像褪了色的照片,模糊成一團,沒什麽具體的輪廓。

而現在。

她坐在這個小小的出租屋裏,對面是一個還在讀書的男生,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電磁爐上還殘留著炒菜的油煙氣。

她忽然覺得,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周三下午,江晚喬在公司樓下便利店買咖啡。

她正站在咖啡機前等著,突然聽到有人叫她。

“江晚喬?”

那聲音有點耳熟,她楞了一下,轉過頭。

然後她楞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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