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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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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

岑厲軟綿綿的思緒還沈浸在剛才的紅色旖旎中,突如其來的心虛讓他忽視了自己的異常。

“沒……沒事,”深藍的眼睛流轉著微光,岑厲有些不自在地說,“太熱了,很熱。”

他連說了兩遍,強迫自己將心裏的狂躁壓下。

方顧皺著眉:“你……”

“快走吧,”岑厲打斷他的話,硬拽著方顧跌入另一個話題,“這周圍已經出現了梭梭樹的枯枝,我想綠洲就在附近了。”

這果然是方顧不能拒絕的話題,他盯著岑厲,如墨一般的眼眸仿佛一面鏡子,能輕易照穿對面人藏匿的心思。

但方顧妥協了。

“走吧,”黑眼珠輕輕一瞟,露出朦朧的情緒,“撐不住了就叫我,我永遠都在。”

方顧絲毫不知自己的話給那平靜的藍湖攪起了怎樣的風暴。

在他背後,那雙越來越深的藍緊緊盯著他,仿佛欲要出籠的猛獸,虎視眈眈。

卻又在獵物投來無意的一瞥下,極速掩下自己的兇光,露出無害的純白表皮。

“好,”岑厲聽見自己這樣說,幹澀沙啞的嗓音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顫動。

他輕笑著,“我會的。”

兩人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沙漠深處前進,只不過相較於之前無頭蒼蠅一樣的亂竄,他們這次有了一個相對清晰的目標。

周圍越來越多梭梭樹的影子,蓋著一層厚厚黃沙的枝葉仍能清晰顯露出那抹惹人憐愛的綠色,給沙漠裏的人帶來了希望。

方顧眼睛都亮了一分。

“再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就能找到水源了。”嘶啞的調子掩不住說話人的愉悅,這是方顧自進入沙漠以來第一次真情實感的笑。

“岑厲,再……”他回過頭,瞳孔卒然睜大。

飛撲上去的手臂接住了那斷線風箏一樣倒下的人,灼熱的兩道呼吸交纏在一起,似乎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燙。

岑厲感覺自己泡在燒焦的棉花上,軟綿綿的手臂使不上力。

他能感受到風夾著沙礫刮過他臉頰的刺疼,也能聽到他呼吸之下的另一重更沈悶的喘息,好像有一個巨人在拽著重鏈行走。

胸腔裏突然蹦出了名為心痛的情緒,岑厲模模糊糊的意識到,或許他自己就是那副鎖住人的枷鎖,硬要拖拽著不相幹的人墜入地獄。

岑厲的理智在叫囂著想要他放手,可腦中呼嘯的濃重情緒卻迫使那本不能動彈的手使出蠻力,死死勒緊了手邊上的唯一一株浮木。

方顧感覺到那雙原本虛虛籠著他脖子的手一瞬間勒死,刮著他喉嚨箍緊的力道幾乎讓他窒息。

方顧不得已停下來,他輕輕拍了拍脖子上的手,破風箱一樣的嗓子扯出幾分疲憊的柔軟:“松開些,你快勒死我了。”

短暫的意識在大腦裏回籠,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岑厲,趕緊松開手,卻又差點從方顧的背上跌下來。

方顧氣笑了,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祖宗,我要是再倒下去,咱倆兒就都起不來了。”

玩笑只有對方覺得好笑的時候才是玩笑,顯然頭腦發昏的方顧犯了一個錯,在他的冷笑話落地後,只得到了背上人虛浮的掙動。

“抱歉,”他利索地認錯,兩只手穿過一雙腿彎,將背上的人箍得更緊。

“方……方顧……”趴在耳朵邊的低啞聲音顯得有些痛苦,岑厲艱難地撐開眼皮,泛著金色的瞳孔映出半邊冷硬的輪廓。

“你……你放我……下來吧,”岑厲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沒沒……沒事了,能自己……走。”只有最後一個字說得鏗鏘有力。

方顧一直等他說完,貼著大腿根的手指捏得發白,緊接著,肩頭往上一聳,兩具身軀重新貼合在一起,短暫停歇的步子又邁開。

“岑教授,你知不知道不逞強是一個合格隊長的優秀品質?”方顧慢悠悠的說話,劈成兩半的嗓子也掩不住話裏的調侃。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沈重似乎搖搖欲墜,可卻始終不曾停下。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你不是個好隊長。”

岑厲沒再說話,方顧以為他又昏了過去,偏頭正想看看的時候,驀然撞入了一雙深邃的眼眸。

“隊長,你放下我吧。”岑厲此時看起來完全清醒了,那雙深藍的眸子靜靜看著他,可方顧卻覺得他在說瘋話。

“沒我,你能走得更遠。”一抹虛弱的笑掛上了那張蒼白的臉。

“我不。”方顧的眼睛銳利得如一柄劍,輕易刺穿了那張面孔上虛浮的平靜。

方顧不再看他,手將岑厲的大腿捏得更緊。

“一個合格的隊長不會丟下任何一名隊員。”

岑厲聽見風裏飄來一句堅毅的聲音。

意識再次朦朧,岑厲又陷入了昏迷中。

背上的人太久不說話,方顧喊了幾聲都沒有反應。

他第二次停下了步子,方顧將岑厲抱到一顆梭梭樹下,他也終於在長久的跋涉中迎來了第一次真正的休息。

天已經完全黑了,白日裏的熱氣被黑洞一樣的穹頂吸凈,只留下冷冰冰的狂風。

方顧抱著岑厲躲在一塊巨大巖壁下,他們頭頂長著一顆高聳的梭梭樹。

梭梭樹原本矮小,但經過異變基因的土壤已經孕育出了茁壯的枝條。

茂盛的綠葉子在呼嘯的風中狂舞,發出唰唰地震動。

一片綠葉輕飄飄落到方顧的頭發上,方顧一把抓下它,對著片樹葉撒火。

他將樹葉子揉碎了塞進嘴裏,咬牙切齒地咀嚼,仿佛在吃著X組織頭領的腦髓。

在沙漠裏,梭梭樹一般都和綠洲相提並論,埋在地下的水孕育著梭梭樹深長的樹脈,在沙漠開出一朵綠花。

可現在,方顧環顧四周吹得沙沙響的樹葉,心裏火氣莫名。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背著岑厲走了許久,都沒能見到這些沙漠精靈的“母親”。

感受到懷中人輕顫的脊背,方顧不由得將岑厲抱得更緊了些。

他垂下眼睛,陰郁的目光籠罩在懷中人蒼白面孔上的一抹病態嫣紅。

岑厲發燒了。

方顧傾身,額頭觸上了一片滾燙,他和岑厲只隔著一根指頭的距離,細密的長長睫毛在眼皮上不安分的顫動,岑厲鼻息裏噴出的熱氣似乎要將方顧燒穿

這是方顧頭一次感到束手無策。

岑厲這次突然的發熱是因為他手臂上的那個來路不明的疤。

方顧盯著被他環抱住的手臂,銳利的視線仿佛穿透那層薄薄的衣服布料,看到了裏面長長的艷紅傷痕,在雪白的皮膚上如同裂開的血色深淵。

方顧還沒忘了他掀起那層布料時的驚詫,那片滾燙的如同鑄水一樣的紅澆灌在脆弱的皮膚上,冷灰色的外骨骼神經纖維與原本的血管相接,裸露出皮肉下冷森森的鐵骨。

方顧幾乎在一瞬間就知道了那是什麽——機械神經,一個被基地科學院院長掛在嘴上的正在研究的未來醫學奇跡。

可如今,卻被岑厲植入了自己的血脈。方顧又驚又怒,他從沒見過哪個正常人會在自己身上做實驗。

而岑厲現在的反應顯然就是那些機械神經與他的身體產生了排異作用,再加上涸澤沙漠的高溫缺水,致使那些本來應該是冒泡泡一樣的輕微反應變成了沸水翻滾的反效果。

方顧長嘆了一口氣,其實他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岑厲為什麽要這麽做,早在羅布林卡雨林裏他就觀察到岑厲的左手在做一些動作時會出現與右手不協調的輕微差距。

他猜測,岑厲左手的神經應該受到過重創,雖然經過治療後在日常生活上能表現的與尋常無異,但在戰鬥過程中就是致命的缺陷。

方顧的視線從岑厲的胳膊上移開,落到黑暗中,眼神空蕩蕩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手指滑到了岑厲緊蹙的眉上,輕輕撫平,直到那團攏起的山峰稍稍舒展。

岑厲在睡夢中囈語了一聲。

方顧垂眼看他,鬼使神差的,手指順著眉骨往下,摸過鼻梁,落到了唇上的珠峰。

濕潤的柔軟仿佛摸著晨露,黑夜裏掛在方顧眼眶裏的狹長眸子卒然綻開鋒利的花瓣,那根手指在滾燙的唇上碾踏。

方顧聽見了一道聲音,在他的心裏,有一處荒蕪正在坍塌,開出了雪白的玫瑰。

這樣的溫存在第二日的地平線亮起時消失殆盡。

岑厲的情況依舊沒有好轉,方顧只能用背包裏的繃帶將他左邊胳膊上開始潰爛的傷疤簡單包紮,背著他繼續沿著這些零星的梭梭樹前進。

越深入沙漠溫度越高,方顧佝僂起身體,背上的人重得像座山,壓的他喘不過氣。

熱汗從每一個毛孔裏迸發又迅速被蒸發殆盡,黃沙上拖出兩人疊在一起的寬大長影,高聳的背脊如駝峰一樣。

耳邊平緩的呼吸與喉嚨裏的粗|喘交纏,奏出的響樂籠成一個悶罩子,將方顧的腦袋罩住。

視線裏晃晃悠悠的黃沙蕩出虛影,方顧突然看見了一抹藍。

疲乏的步子重新註入活力,方顧一邊緊緊盯著那藍色,一邊飛快朝其奔去。

瞳孔中的藍越來越大,暈染成一片海,等方顧終於走到近處時,臉上的笑卻又一點點凝結起冰霜。

隔著方顧幾米遠的距離,有一小片綠洲。

那片宛如藍寶石一般的沙漠綠洲靜靜躺在那裏,風吹起湖面漣漪,在中心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卻有一根金屬樁突兀地到插著立在正中,水面蕩開的波紋在銹跡的表皮上暈出淺淺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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