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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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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殺

都督府的書房,徹夜燈火通明。蕭佑面色鐵青,盯著墻上巨大的涼州及周邊輿圖,上面已被朱筆標註了數個觸目驚心的紅叉。楊洪、李校尉、以及幾位得力的都尉、幕僚,人人臉上帶著疲憊與凝重。

“野狐嶺周邊五十裏,已搜了三遍,除了些打鬥痕跡和丟棄的斷箭破車,賊人蹤影全無,仿佛憑空消失。”李校尉聲音沙啞,眼下一片青黑,“那附近地形覆雜,溝壑縱橫,又有大片胡楊林,若是有心藏匿……”

“三百官兵押運,縱是遭遇突襲,也不該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一位姓劉的都尉沈聲道,“末將查驗了逃回兵士的傷口,部分箭矢形制……與軍中庫存的頗為相似。而且,賊人對糧草軍械車輛似乎頗為熟悉,專挑要害下手,搬運迅速,不像臨時起意的馬賊。”

“內鬼。”蕭佑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而且,就在涼州軍中,職位不低。”

書房內死寂。這個結論,比西戎騎兵深入更讓人心驚膽寒。

“已按大將軍令,封城搜查。”楊洪道,“抓了十幾個形跡可疑之人,多是些地痞無賴,或是與西戎有生意往來的小商販,正在連夜突審。只是……”他頓了頓,“城中幾家大戶,還有幾位將領的府邸,是否也要……”

“查!”蕭佑斬釘截鐵,“一視同仁!尤其是近日有家仆、親兵無故外出,或是府中進出貨物異常的,重點盤問!楊都督,此事由你親自負責,李校尉協助。記住,要快,要狠,但也要有真憑實據,不可屈打成招,更不可打草驚蛇。”

“末將明白!”楊洪與李校尉肅然領命。

蕭佑又看向負責城內治安的趙都尉:“加強城內巡防,尤其是都督府、糧倉、軍械庫、水源地。夜間實行宵禁,敢有違令者,以通敵論處!另外,派可靠之人,暗中保護夫人醫舍的周氏等人,以及……黑水部使者的住處。”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書房內人影匆匆。蕭佑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走到窗邊。外面天色依舊漆黑,寒風呼嘯。野狐嶺的失利,像一記悶棍,敲在他心上,也敲在剛剛因與黑水部“結好”而稍有起色的涼州軍民心頭。必須盡快揪出內鬼,找回被劫軍械,否則軍心必亂,後果不堪設想。

他回身,看向一直沈默坐在角落、飛快記錄著什麽的文吏:“給肅州楊都督的加急文書發出去了嗎?”

“回大將軍,已按您吩咐發出,提醒楊都督嚴防敵軍調虎離山,同時註意肅州城內是否有異動。”

“嗯。”蕭佑點頭,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西戎這次行動,一環扣一環,先是金泉互市,再是野狐嶺劫掠,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若說沒有內應提供準確情報,絕無可能。這內應,恐怕不止一人,且隱藏極深。

“報——!”一名親兵氣喘籲籲沖入,“大將軍!東城糧倉……走水了!”

眾人駭然變色!蕭佑猛地轉身:“何時的事?火勢如何?”

“就、就在剛才!巡夜弟兄發現的,火起得極快,已燒著了兩個倉廒!趙都尉已帶人趕去救火了!”

糧倉!蕭佑眼中寒光爆射。這是連環計!襲擊軍械隊,擾亂視線,再燒糧倉,動搖根本!

“傳令,除必要守城、巡防兵力,其餘人全部趕去糧倉救火!務必保住其餘倉廒!”蕭佑抓起佩刀,大步向外走去,“李校尉,你帶一隊人,隨我去糧倉!楊都督,城內搜查繼續,尤其註意有無可疑人等趁亂渾水摸魚!”

“末將領命!”

糧倉方向,已是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哭喊聲、救火聲、房屋倒塌聲混作一團。蕭佑策馬趕到時,火勢已被控制,但兩個裝滿陳糧的倉廒已燒成廢墟,焦糊味刺鼻。

“怎麽回事?!”蕭佑跳下馬,抓住正在指揮救火的趙都尉。

趙都尉滿臉煙灰,急聲道:“回大將軍,火是從最裏面那兩個倉廒同時燒起來的,發現時已無法撲救。看守的弟兄說,入夜後並未見任何人靠近,也未發現異常。這火……起得邪門!”

“邪門?”蕭佑冷笑,走到廢墟邊緣。有兵士從灰燼中扒出幾塊未燒盡的木板,遞過來。蕭佑接過,就著火光細看,只見木板邊緣有被利器撬開的痕跡,內側似乎還沾著些黑乎乎的、油脂狀的東西。

“是火油。”他撚了撚那黑色殘留物,放在鼻尖一聞,臉色更加陰沈,“有人提前潛入,在倉廒內潑了火油,設置了延時引火裝置。這是蓄意縱火,且計劃周詳。”

“末將失職!請大將軍治罪!”趙都尉噗通跪下。

“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蕭佑喝道,“立刻封鎖糧倉周邊,所有今夜在此值勤、出入過的人,全部單獨看管,一一審問!還有,查驗所有糧倉,看是否還有其他被動了手腳!”

“是!”

救火持續到天光微熹。火終於被撲滅,除了最初的兩個倉廒,其餘幸免於難,但損失已是不小。更重要的是,糧倉被焚的消息,如同瘟疫,在天亮前就傳遍了涼州城。本就因軍械被劫、全城大索而惶恐不安的百姓,此刻更是人心惶惶,流言蜚語再次甚囂塵上,甚至有人開始偷偷收拾細軟,想要出城逃難。

蕭佑站在一片狼藉的糧倉前,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空,眼中布滿了血絲,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內鬼不僅存在,而且膽大包天,手段狠辣。這是一場發生在涼州城內的、沒有硝煙卻更為兇險的戰爭。

“大將軍,”楊洪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來,低聲道,“昨夜抓的人,審了一夜,撬開了幾個嘴巴。有個地痞供認,前幾日有個生面孔,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在城裏散播關於大將軍和夫人的謠言。還有個西戎商販,承認與赤水部有私下交易,但堅稱不知襲擊之事。至於軍中……暫時還沒有突破。”

蕭佑默然片刻,道:“散播謠言,燒糧倉,劫軍械……這是要亂我軍心,毀我根基,逼我自亂陣腳。西戎好算計。楊都督,你繼續審,重點查那些與西戎有貿易往來的大戶,尤其是做糧食、鐵器、藥材生意的。軍中……我親自來查。”

他頓了頓,又道:“糧倉被燒,需安撫百姓。開官倉,平價售糧,穩定市價。同時張貼安民告示,言明火災乃意外,朝廷已有賑濟,嚴禁哄擡物價、散布謠言,違者重處。”

“是,末將這就去辦。”

回到都督府,已是日上三竿。蕭佑草草洗漱,換了身幹凈衣袍,便打算去前廳繼續處理公務。經過後院時,卻見長寧獨自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從朔方帶來、卻因水土不服而蔫頭耷腦的老梅,不知在想什麽。她穿著素淡的衣裙,未施粉黛,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

“怎麽站在這兒?風大。”蕭佑走過去,將披風解下披在她肩上。

長寧回過神,看向他,眼中是清晰的擔憂與疲憊。“糧倉的火……我看見了。將軍又是一夜未眠。”

“無妨。”蕭佑攬住她的肩,帶她往屋內走,“城裏有些宵小作亂,已處置了。你和安兒可還安好?”

“我們無事。只是……”長寧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昨夜醫舍的周氏,托人悄悄遞了句話進來。”

蕭佑腳步一頓:“說什麽?”

“她說,前日有個臉生的漢子,去醫舍抓藥,言語間打聽將軍平日飲食起居,還特意問了將軍是否有舊傷,常服何藥。周氏覺得可疑,便推說不知。那人也未糾纏,抓了治風寒的藥便走了。周氏留了心,記得那人虎口有厚繭,像是常年握刀,且出門時,左腿似乎有些不便。”

虎口厚繭,左腿不便?蕭佑眼神一凝。軍中老兵,許多都有舊傷,但虎口厚繭是常年握刀槍所致,並非普通士卒能有。而左腿不便……他想起野狐嶺逃回的兵士描述,賊人中似乎有個頭目,腿腳有些跛,但身手極為了得。

“周氏可記得那人長相?大概年紀?”

“周氏說,那人戴著鬥笠,低著頭,看不清全貌,只覺下巴有道疤,年紀約莫三十到四十之間。說話帶著點……肅州那邊的口音。”

肅州口音?下巴有疤?三十到四十歲?腿跛?這些特征,與蕭佑腦海中幾個人影迅速重疊。他心中那股冰冷的殺意,再次翻湧起來。

“我知道了。此事你莫要再管,也告訴周氏,近日盡量少出門,若有異常,立刻來報。”蕭佑沈聲道,“我會派人暗中保護醫舍。”

長寧點頭,握住他的手:“將軍,此人潛伏甚深,且心狠手辣,你務必小心。我與安兒在府中,有親衛守護,你不必分心。”

蕭佑看著她沈靜的眸子,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這溫柔而堅定的目光,輕輕撫慰了一下。他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放心。魑魅魍魎,翻不起大浪。只是這段日子,要委屈你和安兒了。”

兩人正說著,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一名親兵飛奔而來,單膝跪地,急聲道:“大將軍!黑水部使者……在驛館遇刺!”

“什麽?!”蕭佑與長寧同時變色。

“人怎麽樣?”

“受了重傷,昏迷不醒!刺客兩人,已被驛館守衛擊殺,但服毒自盡了,沒留下活口!”

蕭佑臉色鐵青。內鬼這是要切斷他與黑水部的聯系,甚至嫁禍於他!好毒辣的連環計!

“立刻封鎖驛館!所有接觸過使者的人,全部看管!請夫人速去驛館,救治使者!”蕭佑飛快下令,又對長寧道,“我派一隊親衛護你同去。務必救活他!”

“我這就去!”長寧毫不遲疑,轉身回房取藥箱。

驛館內,一片混亂。黑水部使者——一個名叫格桑的中年漢子,胸口中了一刀,深可見骨,血流如註,人已奄奄一息。兩個刺客屍體倒在旁邊,嘴角流出黑血,顯然是死士。

長寧迅速檢查傷口,刀尖離心臟只差毫厘,萬幸未當場斃命。但失血過多,危在旦夕。她立刻施針止血,清理傷口,縫合,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又灌下參湯吊命。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格桑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但依舊昏迷。長寧留下藥方,囑咐驛館的人小心看護,又仔細查看了兩個刺客的屍體。兩人皆是普通漢人面孔,衣著尋常,身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手掌虎口處的厚繭,以及那訓練有素的服毒速度,顯示他們絕非尋常匪類。

“可能看出什麽?”蕭佑沈聲問。他已親自查驗過現場。

“刺客用的是軍中常見的制式短刃,但磨損嚴重,看不出歸屬。兩人皆服了見血封喉的劇毒,是死士無疑。”長寧低聲道,“格桑使者傷勢極重,即便能醒來,也需長時間將養。此事……黑水部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蕭佑眼中寒芒閃爍。內鬼這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劫軍械,燒糧倉,殺使者,一旦黑水部因此翻臉,甚至與西戎勾結,涼州將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格桑不能死。”蕭佑咬牙,“長寧,他交給你了。無論如何,保住他的命。我會立刻修書給多吉,說明情況,並派得力之人,護送格桑的隨從返回黑水部報信。同時,加強涼州與黑水部邊境的巡防,防止有人趁機挑撥生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凜冽的殺意:“至於城裏的老鼠……是時候,清理一下了。”

是夜,都督府地牢。

昏暗的油燈下,蕭佑親自提審一個被單獨關押了數日的將領——涼州軍前任軍械庫主管,姓胡,都尉銜。此人曾在楊洪麾下多年,負責軍械鑄造、保管,在野狐嶺軍械被劫後,因其管轄範圍內出現“疏漏”,已被停職審查。但之前幾次審問,他都堅稱自己毫不知情,將所有責任推給手下庫兵。

此刻,胡都尉被綁在刑架上,雖神色憔悴,卻依舊梗著脖子喊冤。

蕭佑沒有用刑,只將一份賬冊扔在他面前。

“胡都尉,這是你管轄軍械庫近三年的出入明細。本將軍核對過,去歲秋,有一批共計五百把新鍛橫刀,賬上記載已分發至各營。但本將軍派人去各營清點,實收數量,卻少了足足一百把。這一百把刀,去了何處?”

胡都尉臉色微變,強自鎮定道:“或許是各營上報有誤,或是訓練損耗……”

“訓練損耗?”蕭佑冷笑,又扔出幾支箭矢,“這是野狐嶺現場找回的賊人遺矢。與你庫中去年報廢的一批箭矢,形制、工藝、甚至瑕疵,都一模一樣。胡都尉,你能解釋一下,為何本該銷毀的廢箭,會出現在襲擊官軍的馬賊手中嗎?”

胡都尉額頭冒出冷汗,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

“還有,”蕭佑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盯著他的眼睛,“本將軍查過,你有個表親,在肅州經營皮貨藥材生意,與西戎各部往來密切。去歲冬,你這位表親的商隊,曾從涼州運出一批‘藥材’,但守城記錄顯示,出城時車輛沈重,歸來時卻輕便許多。這批‘藥材’,究竟是什麽?”

“我、我不知道!大將軍明鑒!這都是誣陷!”胡都尉嘶聲喊道。

“誣陷?”蕭佑緩緩坐回椅中,語氣平靜,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胡都尉,你可知,黑水部使者格桑,在驛館遇刺?刺客用的,是軍中的制式短刃,且是經過特殊打磨,專為刺殺設計的。而巧的是,本將軍在軍械庫的‘損耗’記錄裏,也發現了一批同樣制式、同樣處理過的短刃,去向不明。”

胡都尉如遭雷擊,面如死灰。

“你背後之人,許了你什麽好處?錢財?還是許諾你,等西戎打進來,給你個更大的官做?”蕭佑聲音冰冷,“可惜,你只是顆棄子。劫軍械,是為了武裝西戎,削弱我軍。燒糧倉,是為了亂我民心。刺殺使者,是為了斷絕我與黑水部的聯系,甚至嫁禍於我,逼反黑水部。而你,胡都尉,你知道得太多了,也活得……太久了。”

胡都尉渾身顫抖,眼中終於露出絕望的恐懼。他猛地擡頭,嘶聲道:“大將軍!我說!我全說!是……是……”

話音未落,地牢陰暗的角落裏,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驟然閃現,直射胡都尉咽喉!

“小心!”蕭佑反應極快,抓起桌上硯臺擲出!

“噗”的一聲輕響,硯臺與一枚細如牛毛的烏針撞在一起,雙雙落地。而幾乎同時,守護在側的親兵已如猛虎般撲向角落陰影!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竄出,速度快得驚人,竟在狹窄的地牢中避開了兩名親兵的合擊,直撲牢門!看身形步法,正是左腿微跛!

“留下他!”蕭佑厲喝,拔刀追出!

那黑影對地牢地形似乎極為熟悉,幾個閃身便沖出牢門,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親兵們急追而去,地牢內警報聲大作。

蕭佑沒有去追。他走到胡都尉面前。胡都尉咽喉處,插著另一枚同樣烏黑的細針,針尾兀自顫動。他雙眼圓瞪,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與不甘,已沒了氣息。

滅口。幹凈利落。

蕭佑蹲下身,仔細查看那枚毒針,又看了看胡都尉的死狀,眼中風暴凝聚。他緩緩站起身,對聞訊趕來的楊洪和李校尉,一字一句道:

“內鬼,就在這都督府內。而且,身手不凡,擅長用毒,左腿有舊疾。”

他環視這陰森的地牢,聲音冰冷地回蕩在石壁之間:

“傳令,全城繼續戒嚴。從即日起,都督府內所有人等,沒有我的手令,不得隨意出入。所有將領、官吏、乃至仆役,重新核查身份背景。尤其是……左腿有傷之人。”

“本將軍倒要看看,這只藏得最深的老鼠,還能躲到幾時。”

夜色,愈發深沈。涼州城內外,殺機四伏。一場真正的暗戰與清洗,才剛剛開始。而那只隱藏在陰影中的“跛足”,正冷冷地註視著這一切,等待著下一個出手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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