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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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噬鬼樹

◎這是噬鬼樹,可以吸收鬼的精魂◎

漸漸地他喃喃的聲音也聽不見了,那灰白的眼睛再沒有一絲絲光芒,他走了。

“師父!”王小禾大喊一聲痛哭起來。

遠邊的天色漸漸泛起白光,師父卻永遠留在黑暗中了。

無桓一直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老凡人嘴一張一合的接著咽了氣,他既不說話,也不幫忙,就眼睜睜地看著王小禾撐著瘦弱的身軀用力地拉拽著王大仙兒的身體一點點地向前挪蹭著。

人死之後身體都會變得很沈,王小禾畢竟一個弱女子沒有那麽大力氣,幾乎每拖拽兩步都要摔在地上再爬起來,弄得一身的草葉和泥土,手上無數的血口子也在不住地往外冒著血,她滿頭大汗,眼睛猩紅,淚水已經幹涸卻將泥土牢牢地粘在臉上。

下山的路多有石子,破舊的布鞋被頂得開裂像拖鞋一樣套在腳上,那瘦弱的身軀卻仍不肯放手,用力拉著那早已死透了的人向著人間煙火一步一趔趄。

人都死了還要那軀殼何用?

無桓直等到那個瘦弱的身影不見了,轉回身又向著山上而行,走幾步剛好看到王小禾掉在地上的發簪,他彎下腰將那發簪撿起回頭又看看小禾消失的方向,到底放在自己懷中獨自走了。

一整日無桓都坐在樹上對著發簪發呆,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但他的世界卻始終靜悄悄的,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卻不知為何能聽得到王小禾的聲音,王小禾每每說話聲音都好似從自己身體中迸發出來,這許多年來都是如此。

他靜靜地坐著,可王小禾那張倔強的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打擾著他,攪得他心裏煩悶。他開始不經意地想起此前她坐在樹下對著樹喋喋不休,又想起那個凡人死的時候她痛苦又倔強的表情,那小小的身軀拉著那具屍體一步一趔趄的樣子。

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凡人而已,可是那張臉不知怎的就偏要在他的面前晃悠,晃得他心煩意亂。

他又想起十幾年前的那個晚上,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將他從沈睡中喚醒,他睜開眼看到一個女孩渾身是土的坐在一根凸起的樹根之上哭泣,晶瑩的淚水掉在樹根上融化了纏繞著他幾百年的藤蔓,一股久違的氣息噴進他的鼻腔,竟使他生出知覺來,胸口處的疼痛也越發的明顯了,他這才低下頭看到那把插在自己身體上的長劍,那把劍穿過他的胸口與古樹連在了一塊,他苦澀地笑了笑卻發現那孩子竟然怔怔地看著自己。

“抱!抱!”她用稚嫩的聲音哭著說。

他仰起頭靜靜地看向頭頂的樹葉,任由著她去哭鬧。

那孩子哭了半晌見他不理她便抽抽嗒嗒地站起來,伸出稚嫩的手竟要去抓他身上的那把劍,多可笑啊!一個凡人孩子居然還想打破他幾百年的封印嗎?可是她為什麽能看到那把劍呢?還有為什麽他只能聽到她的聲音呢?他疑惑著看著她,不知那把劍如何吸引了她,她竟專註地抓著他身上的衣服向上爬去,好在他的身子半斜著,她倒是不太費力地就爬了上來。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高舉著兩只稚嫩的手,那手擡起來也沒比她的頭頂高上多少,但她還是用力抓住了那把劍柄,那把劍竟忽地消失了,她手下一空掉了下去,摔在地上安靜下來,頭下的血流在樹根之上融進泥土之中,他聞到了一絲腥味。

不過一個討人厭的王家後人而已,死了就死了,他想。

但是他還是將一片葉子放在了她的胸口,護住了她的魂魄。

幾日後還是有人將她的屍體帶了來,看來她的陽壽盡了,那個帶她來的凡人竟會異術,用她的青絲與血液將她的命運通過樹與他連在了一塊,她成了鬼命人身與他結成了姻親,人和鬼的姻緣嗎?真是可笑。

天色暗了下來,他很久沒有下山過了。

王大仙兒沒有子嗣,靈堂前孤零零的只有王小禾一個人守著,接連的親人去世使得她淚水已經幹涸,紅腫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一眨眼又澀又疼。

無桓靜悄悄地出現在她的身後帶來了一股清涼的風,他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那瘦小枯幹的手緩慢地往火盆裏填添著紙。

王小禾知道是他,許久沒有等到他說話只好自己先開口道:

“你怎麽會來?”

她如今語氣淡漠,火光在她的眼中搖曳著,她不光是在生無桓的氣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氣。

“你掉了東西,我給你送過來”無桓說,將發簪隨手扔在王小禾的面前。

王小禾低著頭看到發簪只淡漠地笑了笑卻並未將發簪撿起,只說道:

“這原本就是你的,你既成了精我們的婚約也可以解除了。”

成精?看來小時候見過他的那些事她已經忘記了,全然當做他是個樹精了,無桓不禁笑了笑,說道:

“婚約不是我定的,我是個鬼,有人將你的命和我簽了鬼契,這契約或是幹親或是姻緣,你我有緣成了姻緣而已,我解除不了,須得下了咒的人能解。”

下咒的是王小禾的師父,如今躺在棺材裏,還如何能央求他去解呢?

想到師父為自己操勞了這麽多年,如今又因她而死,王小禾不禁又傷心起來,眼睛越發的幹澀疼痛,她只覺得心口一堵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失去了知覺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無桓被她嚇了一跳,這凡人麻煩不說身子還弱,他本想轉身就走,可是又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來將王小禾也一把抗起帶走了。

今夜月色不錯,清冷的月光打在王小禾蒼白的臉上,她如今看上去倒比他更像一個鬼了,他坐在她的身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她睫毛很長,頭發烏黑而濃密,不施粉黛卻眉如潑墨,如果細看的話實際上她很好看,尤其那一雙桃花眼清澈無比。

無桓不覺地將手伸向小禾的臉邊想要觸碰那軟綿綿的臉,未等觸到又忽地停住,又好似意識到什麽馬上將手縮了回來,憑空抓出一只黑紅的木制水杯,輕扶著小禾瘦弱的身子餵她喝了水,這水是古樹的汁液,如同他的血液一般,可以緩解她的虛弱。

一股清涼的氣息湧入王小禾的鼻腔之中,她貪婪地猛吸了一口方覺得自己好似又活了過來,她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竟躺在山頂的古樹邊上,無桓背對著她坐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夜色裏他那血紅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發黑,他不說話只靜靜地望著村子的方向。

可是奇怪,他既然是樹精,化成了人形怎麽樹還在這呢?

“你醒了”無桓冰冷的聲音傳來,他始終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白瞎長得如此好看了。

“嗯”王小禾應了一聲,悉悉索索地整理著身上的灰塵,寬大的孝服套在她的身上使得她動作笨重了許多。

她看向無桓,眼睛已不再幹澀,身上的疼痛也好了許多,她知這些一定是他所為,心中對他的氣又減少了半分,她望著他思索了片刻終是將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

“你不是人吧?”

這話實在太像罵人,無桓微側過頭看向小禾,冷峻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王小禾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又補充道:

“是妖怪嗎?”

可他看上去又不大像個妖。

無桓臉色又冷淡下來,扭回頭掛出一絲淡漠的笑意。

“我是鬼”他說。

“鬼?”王小禾更加詫異了,一個鬼怎麽可能會與一棵樹相連呢?

“嗯,準確來說我是鬼胎,我母親是個凡人公主,葬在陵寢的時候被人玷汙了身子,心生怨念化作厲鬼,我由此而生”無桓說。

王小禾不知他是這樣的一個來歷,沈默了片刻卻仍忍不住地想要問道:

“那你父母如今,還…”

她支吾著,不知該如何去說接下來的話。

“死了”無桓只淡淡地回道,像是在說某個不相幹的人。

“哦”她應了一聲後又沈默下來,不知自己該如何安慰他。

“那,那你為什麽會和這棵樹連在一塊兒?”她突又想起來問道。

“這是噬鬼樹,以鬼棺與鬼血所制,可以吸收鬼的精魂,將鬼封印在樹上後鬼身便與樹融為一身,所以我無法走出村子,幾百年前我被封印在這裏,能感到時間流逝卻看不見,聽不到”無桓坦率道。

“為什麽被封印?”王小禾不禁又追問道。

“忘了”他淡淡道。

他的目光空洞洞的,面色平靜如常,許久才從那嘴裏處露出一抹淡漠的笑,似自嘲般。

王小禾設想著自己也被封印在這裏,幾百年看不見聽不到卻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流逝,那一定是種無盡的孤獨。

她低下頭,忽然懂了他為何一直冷著臉,她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話語去安慰他,許久她才低沈地說了句:

“謝謝你救了我。”

無桓楞了下,回過頭看著她,她的目光坦率而真誠,看來她真的忘記了自己小時候曾舍命救過自己。

“嗯”他終是沒再多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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