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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王大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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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大仙兒

◎這孩子自打你抱回家時就已經死了◎

那郎中蓄著山羊胡,頭上戴著襆頭帽,王景安抱著孩子闖進來時他正在聚精會神地給一個人把脈,門邊的花盆被王景安撞得倒在地上,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將這郎中猛地嚇了一跳,他有些不快地瞪著王景安半晌沒有說話。

“六叔,我家小禾高燒不退,您快給看看”王景安急道。

郎中叫王同木,是村長的六哥。

王同木不緊不慢地對著正在看病的人道:“你這沒什麽事,脾胃虛弱而已,給你開個方子每日吃上三副,三四日便好了。”

他說完便著筆在紙上揮灑起來,很快那人便拿著方子走了,王同木這才擡起頭對著王景安道:“過來吧!我看看!”

王景安立即快走兩步將孩子放在桌案上,小小的身板還沒有桌子長,她軟綿綿地躺在那上一動也不動的,雖發著高燒臉色卻是慘白的。王同木心生疑慮抓起那小小的手腕細細把著,不禁皺起眉又摸摸這孩子的額頭,想要扒開孩子的嘴看看舌苔,那小嘴卻怎麽也不肯張開,許久他才問道:

“這孩子發燒前可去過什麽地方嗎?”

“六叔你也知道,昨個兒小禾娘才下葬,我忙著照顧客人一眼沒照顧到,這孩子就跑後山墳圈子那去了,後半夜了才從古樹下將她找回的,早上還好好的,睡一覺就發起高燒來了”王景安細細地解釋道。

聽到古樹二字王同木心中一驚,這古樹與村子同齡,自古村子便有個規矩便是不能靠近那古樹,這幾百年倒也不是沒有人忍不住好奇想要靠近那古樹,只每每未到近前便會陷入昏迷,有些身子不好的回去沒幾日便無緣無故地死了,所以時間長了便沒人再敢靠近那古樹了。

這孩子脈象虛弱,雖是高熱,可是又看不出有其他任何病癥,沒奈何,暫時只能當做風寒來醫。

他收回手思慮一番才在紙上開了個方子,遞給王景安時他又抓住王景安的手腕猶豫道:

“先按這方子吃個三天,若不能見效只怕要請旁人了。”

他說著捏了捏王景安的手腕,王景安瞪大了眼睛看他,四目相對,王景安似乎聽懂了王同木的意思。

王景安不是沒有懷疑過小禾是染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但眼下也只能先抓了藥再說。他將小禾抱回家時先是餵了一頓藥,小禾哭哭咧咧地勉強喝下了,接著又陷入沈睡,她始終昏昏沈沈不肯吃飯,沒辦法只好又強餵了些米湯,到了晚間又灌了遍藥,始終未能見其好轉。

當日頭落下,見不到一絲絲陽光的時候小禾便會從昏睡中醒來,開始嚎啕大哭,無論怎樣去哄都是哄不住的,一哭便是一夜,哭得撕心裂肺,生生要把腸子扯斷了一般。直挨到天蒙蒙亮了才又開始昏睡,灌藥,灌湯,及至日落又開始嚎啕大哭,如此反覆了三天,把那王老太太也折騰得沒了精神。

這幾日不光是他們王家,就是街坊鄰居也不得安寧,日日晚上聽著王小禾扯著嗓子哭喊,一刻都不曾停歇,最後連鄰居也承受不住找上門來。

“老哥啊!這丫頭一直這麽哭也不是那麽回事啊,不行找人看看吧!”鄰居李三拐坐在王家昏暗的房間內低著頭埋怨道。

這村子除了王家便數姓李的最多,最早一位姓李的人是因娶一王姓女子而將家安在此處,李三拐在家排行老三,因出生時胎位不正屁股先出來的,所以取個名字叫李三拐。

王景安這幾日也被小禾鬧得無法入眠,他瞪著猩紅的眼睛和烏黑的眼圈只無奈地點點頭道:

“六叔看過了,開了藥,吃了三天也沒見好”

王同木是這十裏八村最好的郎中了,他的藥不行,只怕沒人治得好這個孩子了。李三拐見他這副模樣心也軟了,可憐他一個人帶著個老母親和個年幼的孩子,不禁搖搖頭道:

“老哥,說句不好聽的,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一個丫頭片子,不如早做些打算吧!”

王景安知他好心,他沈默著只倔強地搖了搖頭。

“清荷會怪我的”他說。

李三拐不禁嘆口氣,搖著頭走了。

王同木也曾說過,這藥吃了三天若不見效便要找人來看,王景安嘆口氣到底還是去村頭將跳大神的王大仙兒給找來了。

王大仙兒也不是自來就會跳大神的,只十一二歲時一夜醒來忽覺得自己得了神通,整日瘋瘋魔魔,胡言亂語,等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就掌握了通靈的神術,他看事又十分的準,慢慢的口碑便起來了,成了每個人口中的王大仙兒。

王大仙兒來時小禾仍舊發著高燒昏睡不醒,王老太太被熬得眼眶發黑,目光裏早沒了神采,走起路也跟著搖搖晃晃,看到王大仙兒時只苦澀地擠出個笑來,佝僂著身子給人倒了碗清水。

“娘,別忙了,進屋歇著去吧!”王景安對著老太太說道,生怕小禾還沒治好娘就熬沒了。

都說人剛死的這些時日最容易勾魂,王家也沒別的至親,小禾病了,只剩這麽個老太太身子虛弱些,若老太太也沒了,王景安不知自己還活個什麽勁兒?

王大仙兒來之前王景安就已經將小禾害病的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通,王大仙也蓄著山羊胡,他繞著房子四周先走了一圈,又摸摸小禾的臉,扒了扒孩子的眼睛,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只道:“可有酒?”

“有有!”王景安忙回道,恭恭敬敬地取了喪事剩下的酒來遞到了王大仙兒的面前。

王大仙兒眼睛始終半睜半閉,他坐在小禾床前的地上,面前擺了兩只瓷碗,他接過酒將兩只碗都倒滿了酒,又從腰間取出一串銅鈴來舉高了,眼睛向上一翻,本就半睜的眼便只剩下了灰突突的眼白,王景安退到門口處遠遠瞧著不敢靠近。

王大仙兒搖起鈴來,口中跟著嗚嗚泱泱的念念有詞,王景安聽不大清,聽來聽去好似聽到幾句:“王家幼女是誰拘?哪路神仙報上名,缺銀少錢只管提,不管多少換兒魂…”

那王大仙兒念著念著忽地又不知從哪裏捏就一張黃紙錢,在兩只酒碗裏各沾了一下對空中一扔,那黃紙錢竟忽地著起淡藍色的火來,王大仙兒也突然腦袋低垂沒了動靜。

王景安被嚇了一跳,身子躲著卻又扯著脖子想要去看,那王大仙兒又猛地擡起頭來,眼睛上下翻了兩下,竟咯咯咯詭異地笑起來。

王景安嚇得後脊都冒起涼風來,那王大仙兒卻猛地將頭向他一擰,咯咯咯地仍舊笑著。

王景安險些被嚇得跪倒在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大仙兒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吾靈歸矣,誓以爾身以祭吾靈!”

王景安頓嚇得動彈不得,好似魂魄離體,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那王大仙兒又咯咯咯地笑了兩聲後轟然倒地,砸得兩只碗飛向兩邊,酒水灑了一地。

屋子頓時安靜下來,王景安緩緩地回了神,嚇得他以為王大仙兒死了,剛要進屋去看,那王大仙兒又忽地從地上坐起身來,目光迷離地看了看自己臟汙了的衣服不禁皺起眉來,卻把王景安嚇得腳下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大仙兒被王景安的反應也嚇了一跳,他茫然地看著王景安問道:“景安,你怎麽了?”

“五叔,我,我,你,你…”王景安嚇得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麽去說。

王大仙兒似乎不記得自己剛剛做了什麽,他恢覆了神智,起身又去看了看小禾,那孩子此刻渾身已是冰涼了。

“景安啊!這孩子不行了,埋了吧!”他說。

王景安聽他這樣一說又慌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到床前摸了摸孩子的頭,這孩子剛剛還滾燙的身子此刻卻冷得發硬了!

“怎麽會?怎麽會?她還哭呢!晚上還哭呢!”王景安說,眼淚緊跟著掉落下來,後背也無力地佝僂下去,不停地抽搐著。

所有的痛苦一時又湧了上來,小禾娘自打嫁給他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被他拖累得早早地就沒了,就留下這麽一個女兒,他也沒能留住,想到這他哭得泣不成聲,話也說不出來了。

王大仙兒看王景安一個大男人這個樣子,心下也軟了,他嘆口氣只說:

“這孩子自你抱回來時就已經死了,被邪物困住了魂靈才會日日哭鬧,放她走吧!”

“五叔”王景安忽轉過身來跪在地上對著王大仙兒連連磕頭。

一聲一聲的悶響在這寂靜裏散開,寬闊的額頭不久也綻放出一朵血色的花。

“五叔,我爹好賭,輸了家產還將我輸了出去,是您心軟將我贖回的,五叔,我這一生就只這麽一個孩子了,清荷走了,我今生也不會再娶旁的人,求求你救救她,既然那邪物困住她的魂靈能讓她活了三天,那,能不能,能不能繼續讓她留在我身邊,她即便日日哭鬧也好,我認了,我認了,我死了我也能去見清荷了,是我這個做爹的不好,好好的孩子沒有看住讓她跑到那個地方,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東西,一命換一命也行,用我的命去換小禾的命,五叔,求你了,是我該死,可小禾這麽大點兒的一個孩子她不該死啊!”王景安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哭喪著,一個頭一個頭實誠地磕在地上,鮮血混著土凝在頭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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