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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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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七)

京城。

時節轉涼,宮中倒是一點也感覺不出來,樹綠得像潑了漆,窗下紅的粉的黃的花打了蔫,立刻就有宮人拿著銀剪,小心翼翼地修了去,都知道陛下不在乎這個,但若是要讓太後娘娘看見,可是要吃板子。一個小黃門沏好了茶,小心翼翼地端著過了門,放在兩位大爺中間的小桌上。

小桌鋪了織金錯銀的厚錦緞,茶壺擱上去一點聲也沒有。他摸出兩只茶杯,倒上茶水,正要奉給陛下和郡王爺,正聽見郡王在說太後的事。

“太後壽宴在即,陛下準備在何處舉辦?”

元琇面上看不出一絲端倪,一張玉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負面表情,甚至還帶了點細微笑意。他沒看元璧,垂眼道,“那自然是在萬壽殿了。堂兄有什麽好想法?”

元璧也沒在看他,反而是在瞧窗外露出來的一點花葉,慢慢答道,“陛下……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一旁奉茶的小黃門手一抖,茶水潑出一點,正正濺在元璧袖口上。

他尚未開口,元琇臉一沈,“你就是這麽伺候的?滾出去!”

一旁不遠不近站著的大內監見狀急忙堆了笑過來,示意小黃門別在這裏礙眼,自己捧了杯子,給兩人倒茶。

清澈透亮的茶湯落入雪白無瑕的茶杯,沖出點細密白沫,香氣四溢。另外有人拿了帕子來,給元璧細細擦拭袖口。元琇問他,“可要去換身衣裳?”

元璧搖搖頭,目光落在一旁大內監臉上。

他瞇起眼睛。

“我似乎見過你。”他道,“你一直在陛下身邊伺候?”

那大內監恭謹地轉過身,低眉順眼道,“是的,殿下。”

元琇似是沒想到他竟然對個內監這麽關註,頗有些意外,“怎麽,你們之前見過?”

元璧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回答,“是。多年前見過,陛下可能已經忘了,那時臣剛從無鋒門回來,正巧碰見他捧了只碗出去,陛下似是不大高興呢。”

元琇一怔,想起了這事。

“原來如此。”他眼珠一動,那大內監立刻十分乖覺地遣退了其他宮人,自己遠遠站在門邊,“堂兄記性真不錯,確是如此。”

元璧見這架勢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了,擺正了些姿勢。

元琇低聲問,“堂兄,事已至此,我只想問問你,你如何看我,又如何看太後?”

這跟直接問他支持誰有什麽區別。

“陛下這話問得真是誅心。”元璧不動聲色道,“臣與陛下同姓同族,還能怎麽看?”

元琇聽聞此話,眉頭都舒展開來。

“果然是堂兄會說的話。”他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麽好跟堂兄藏著掖著的了——那天我何止是不高興,這老妖婆著實欺人太甚!”

元璧指尖一動。

但也不用他再詳細詢問,元琇已經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講了出來,“那時我不過是想要親自辦些政事,她竟用那腌臜之物來警告嚇唬我!不過欺我是個光桿皇帝罷了,著實可恨!”

元璧垂著眼,“陛下何必妄自菲薄……”

可元琇不知想起了什麽,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憤懣道,“堂兄可知那是什麽?是對從活人身上剜下來的眼珠子!”

元璧忽地一頓。

“……什麽?”

元琇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往下說道,“堂兄可知我那時的心情?自那之後我連夜噩夢,幾乎難以睡個整覺,還生了場大病,好不容易才掙回一條命來……”

“那對眼睛呢?”

驟然被元璧打斷,元琇還尚未反應過來,懵然道,“什麽?”

元璧不知為何頭低下去了許多,語調發澀,“那對眼睛後來呢?”

“後來……”元琇思索片刻,答道,“後來自然是叫他們扔去餵狗了。”

嘭!

上好的花鳥紋白瓷杯被衣袖帶落,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粹,其中茶水飛濺,在厚厚地毯上潑出個觸目驚心的形狀。元琇嚇了一跳,連忙招呼人來打掃,不忘關心元璧幾句,“堂兄怎這麽不小心,手沒事吧?”

元璧的臉色不甚好看。

他努力想把嘴角提起來些許,但最終還是失敗,最後只剩下些幽微的冷色。門口守著的大內監急忙叫了人過來收拾,他看著那些人忙忙碌碌,在元琇伸手過來時微微一讓。

“臣無事。”他道,“只是有些驚心罷了。”

元琇指尖一頓,慢慢收了回去。

“是朕的不對。”他面上毫無異色,仍是那副親密模樣,“堂兄才回京沒幾日就急著要召見,倒是忘了奔波後應當多歇息才是。”

元璧順著他的話起身,“那臣便告退了。”

他再也沒多看這宮中一眼,急匆匆出了門。

宮門外有馬車在等。

元璧擡腿上車,整理衣襟。車中等他的薛敬竹正要問問他皇帝召見何事,卻見他忽然肩背拱起,劇烈咳嗽起來。

“怎麽回事?”薛敬竹嚇了一跳,慌忙拿帕子來給他,“嗆著了?”

元璧放下手,指縫間竟是一抹殷紅血跡。他擦掉唇角咳出的血痕,面色竟也如方才那只白瓷杯一樣毫無血色。薛敬竹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厲害,擔心道,“你弟到底跟你說了什麽?這麽生氣?”

元璧緩過勁來,閉了下眼睛。

再開口時,卻不是回答薛敬竹的問題。

“他不是我弟弟。”

這是第一句。

“當年之事背後隱情竟是在宮裏。”

這是第二句。

“這兩人誰都不應做皇帝。”

這是第三句。

薛敬竹目瞪口呆。

怎麽進了趟宮出來就變成反賊了?到底受什麽刺激了這是?

他小心翼翼道,“這……哪裏來的結論?”

元璧看了他一眼。

“當年無岐失去雙眼,是太後搞的鬼。”

聽聞此言,薛敬竹的臉色也變了。

“她怎麽會和這件事扯上關系?”

“背後隱情尚不清楚。”元璧望著自己掌心,沈沈道,“但我會弄明白的。”



海福宮。

此處是整座皇城裏最為安靜之所,雖然已經時至初秋,但宮墻下仍有大團繁花錦簇,不知開得有多艷。兩個宮女高髻長衣,垂手在門外侍立,一動不動,好像兩尊纖細優美的塑像。室內漂浮著淡淡煙霧,隱約有些說不出來的香氣,像羽毛一樣輕輕在人心尖上拂過。

室內有人端坐在蒲團上。

她閉著眼,發髻高聳,中間穿插綴飾了些簡單的珠玉,百草霜色長衣,清瘦腕骨上纏了數圈玉珠,底下垂了塊瑪瑙牌,雙手合十,低聲念著什麽。而她對面低目看她的塑像卻非一般人家供奉的佛或觀音之類,而是位面目柔和、衣帶飄飛,看不出到底是什麽來歷的神。

“殿下。”她身後一位上了些年紀的宮人柔聲道,“該用膳了。”

婦人好似沒聽見似的,仍是跪坐不動。她身後的宮人也不再出聲,只是垂首立著。過了好半晌,婦人才放下手,擡起頭來。

她身後的宮人立刻上前兩步,攙住她的手臂。

“人老了。”婦人慨嘆,看向那座神像,“只跪這麽一會就受不了了。”

宮人答,“哪裏的話,殿下的頭發還是往常一般黑亮得很呢。”

婦人素來愛她的長發,聽到此言便抿唇微微一笑。兩人走出殿門,外面侍立的宮人們如有尺比量著一般彎下腰行禮,喚道,“殿下。”

其中一個道,“公主殿下來了,正在偏殿等您用膳呢。”

“哦,玉寧來了?”太後揚了下眉梢,“這孩子,我一直勸她病中還是得多休養,真是不聽話。”

話雖如此,她面上卻沒什麽嗔怒神色。宮人伺候著她一路行至偏殿,果然外間小榻上斜坐著人,長發綰成墮馬髻,不著釵環,雖然是初秋卻已經穿上了厚袍,雪青色,越發襯得臉色蒼白,正低著頭喝茶。

“母親。”那人看見太後來了,急忙放下手中茶盞,起身來迎,“怎看著比之前清減了?又一心拜神不好好用膳了?”

“你這孩子,倒管起我了。”太後握住她的手,“你病還未好,老往我這裏跑做什麽。看看這臉蛋,都凹下去了……手怎麽也這麽涼?銀瓶,那個新送來的手爐呢,快給玉寧拿來。”

叫作銀瓶的宮人應一聲,悄沒聲地退下。待到母女兩人說了兩句話攜手進屋坐在桌旁,她才又出現在人背後,雙手奉上一只精致的嵌雲母銅手爐,外面用錦緞裹了,暖洋洋軟乎乎。

玉寧接過,放在自己膝上,轉頭對太後笑著道,“這緞子真不錯,是織造司新出的料?”

太後正親自為她布菜,聞言慈愛道,“江南那邊的貢品,陛下送了我宮裏來兩匹,你若喜歡,改日叫織造司用它給你做身衣裳。”

玉寧沒有推辭,望著她笑。

“你說你這病怎麽也成日的不見好。”太後嘆了口氣,摸了摸她臉頰,“娘叫人出去給你尋藥,這般日子了也不見回來,可怎麽辦喲。”

玉寧心裏重重一跳。

“順其自然就是了,世上哪有那麽多靈丹妙藥?”她順勢摘下太後的手放掌心裏握著,“何必再驚動母親勞神。”

太後深深望著她,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麽神色。玉寧疑心自己說錯了什麽話,但在腦中捋過一遍也沒發現端倪。她心知太後敏銳偏執,有意帶過這個話題,便道,“快用膳吧,湯都要涼了。”

太後這才慢慢收回目光。

母女兩個對坐著吃飯,筷子落於盤中竟沒有一絲動靜。正當玉寧漸漸放下心來之時,忽然聽見太後問道。

“你近日可有見過陛下?”

玉寧早有準備,因此倒也不驚,只是略有些驚訝她怎麽會問這個。思忖幾息,她答道,“不曾見,怎的了?”

“無事。”太後垂眸,夾起一筷肴肉放入她盤中,“只是忽然想起來罷了。你這兄長也真是薄情,怎你病了也不來看一眼。”

那當然是因為並非同母兄妹,有什麽好看的。玉寧腹誹。

“不過說起這個。”太後輕緩道,“慶熙郡王前幾天回京了。他們這一個姓的,倒確實親近。”

玉寧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靜靜聽著沒有吭聲。

果然太後還有下文,“只是不知道他這時候回京,是什麽意思?”

玉寧擡眼,正好看見太後含笑落來的眼神。她眼睛形狀頗圓潤,平日裏喜好在眼尾施以淡色的粉,混合些金彩,極為端莊,甚至曾經在京中帶起過一陣風潮,但她卻無心欣賞。

她提起慶熙,又是想幹什麽?

玉寧不動聲色答,“他替陛下辦完事,理應回京呀。”

太後含笑輕輕搖頭。

“你呀。”她親昵道,“還是一團孩子氣。這個關口他回來,怎不早幾天,晚幾天?”

玉寧沈默不語。

她自然曉得,只是不能在太後面前表現得太敏銳。太後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平平淡淡道,“你找個時間,去見見他。”

玉寧皺起眉。

“我們素來交集少,有什麽好見?”

太後望著她。

“陛下一直看不慣你我。”她輕柔道,“我這當母親的,總得為你想一條退路才是。”

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說陛下與母親現在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還是說,陛下已決意要對母親動手?可這與慶熙又有什麽關系,母親究竟是想攀他,還是……想殺他?

或者是,她想借自己之手,離間這兩人?

玉寧背後一陣陣地發寒。

“母親……”她勉強扯出點聲音,“是不是……是不是有誤會?”

“你心裏其實都明白,玉寧。”太後笑道,“以前你不參與也就罷了,只是現如今你皇兄來了勁頭,必須要達成他的目的不可,再想置身事外,只怕是不行了。”

她把一縷頭發順到玉寧的耳後去。

“我的好孩子。”她的吐息落在玉寧耳廓上,“你記得,我們母女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元琇想我死,那你也活不成。你見了元璧,屆時便知道該如何做了。母親的心頭肉,你最乖了,是不是?”

她不再給玉寧開口的機會,轉而說起禦花園裏新進了幾株罕見綠菊。玉寧順著她的話頭應答,食不知味地用完了這頓飯。

原本立在一旁一動不動的宮女們上前來收拾桌子。玉寧起身時擦過其中一人的手背,頓時被那冰涼觸感嚇了一跳。她心念一動,擡腳踩住一人垂落在地的裙擺。

那宮女似無所覺,仍自顧自繼續手上動作,兩腿半彎,實在是一個極為難受的姿勢,可她好像下半身被定住了似的一晃不晃。大約是在此處停留有些久,太後在幾步外柔聲叫她。

“玉寧?”

玉寧緩緩松開。

但……那宮女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直到她手上忙完也沒有重新把腿打直,而是就這麽彎曲著倒退幾步,低眉順眼站在一邊,從始至終,玉寧一直不曾見到過她的眼睛。

她把手藏在袖子裏。

離開海福宮時,夜色已濃。

回到自己宮中,揮退眾人,玉寧獨自坐在榻上,久久未動。侍女在一旁擔憂地望著她,“殿下,可是要用點熱湯?”

玉寧疲憊地搖搖頭。

“你去幫我擬個拜帖。”她道,“不日上慶熙郡王府拜訪。”

侍女楞了一下,“那可還要備些禮品?”

說到這個,倒提醒了玉寧。

“是了。”她低聲喃喃,“是該準備些禮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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