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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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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六)

本來今天都很順利。

召南跳到人家墻頭的時候還是這麽想的。

它理直氣壯地踏過人家圍墻磚瓦,時不時踢蹬下一點磚瓦碎末,陽光烤得皮毛暖烘烘的。院子裏有個年歲不大的小孩,裹得五彩繽紛,正蹲在地上撿葉子玩,忽然擡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喊,“貓貓!”

召南回頭瞥了小朋友一眼。

屋裏跑出個小丫頭,神情很緊張,“外面現在那麽多人得了病,我們還是回屋吧……”

她抱起小孩,小孩也不掙紮,就這麽回去了。旁邊側房中傳出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有男有女,不知道是家中下人還是主人。召南站了一會,跑開了。

這樣的事不是個例。

城裏的氣氛非常緊繃,街上人不多,開著的店也不多,有也都捂著口鼻,神色匆匆。它還看到不少穿著官服的衙役正在路上行走,有的在運送病人,有的則是搬些什麽,看起來都挺忙碌。

看來懷興城這個知縣還不錯嘛,它想著,一溜煙跑了。

城裏還算是穩當。

它挑著圍墻和屋檐等接觸不到人的高處走,沒一會功夫就到了城墻。從垛子上往外看,墻根下面零零散散有好些人,個個面色枯黃,不曉得在幹什麽。

“聽說了城裏能救人,想進來呢。”有守城墻的兵卒悄悄拉著閑話,“但哪有那麽多大夫,保住城裏就不錯了,唉……”

召南想起一直沒回家的岳天鴻,不由也在心中嘆了口氣。

脖子上掛著的玉符傳出平穩的呼吸聲,它很熟悉,知曉這是君無岐睡著了。萬幸現在偃門還是安穩的。遠處官道駛來一輛馬車,樣子很樸素,駕車的車夫卻十分精實,看行駛路線也要進城。它沒心思再多去關註這些,從城墻上下來,悄悄順著門洞跑了。

那架馬車在城門前停下。

“你是來幹嘛的?知縣大人有令,不允許隨便出入!”守門的兵卒打量著車夫,盡職盡責喊道,“還是快快離開罷!”

車簾一動。

車夫稍稍側身讓開,露出車內人的臉。他微垂著眼睫,姿容整潔,語氣不急不緩。

“我是朝廷派來的。”他道,“慶熙郡王,元璧。”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滾滾,軋著滿地浮塵,向著城中駛去。城門前零散的人群妄想跟在車後一並闖入,但最終還是被官兵攔下,不成形的哭聲順著城墻攀上高處,可得來的也只有嘆息而已。

這一切召南都未曾看到。它已經跑遠了。

官道上也沒多少人。

也因此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格外突出。

召南綴在後面打量片刻,愕然認出了他。

居然是姚峻!

這家夥遠沒有那天看起來那麽狼狽,穿了件洗得幹凈的舊衣裳,頭發也紮的一絲不茍。他背一個帶撐子的背簍,喪眉耷眼,腳步拖沓,看著一副倒黴樣,召南端詳了他好一會,溜溜達達跑到他面前,“你準備幹嘛去?”

姚峻嚇了一跳。

“啊!啊,是你啊。”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召南,只好含糊過去,“村裏人都生了病,我想去給他們找個大夫來……”

“生病?”召南耳朵豎了起來,“生什麽病?肺癰?”

“可能是吧,我不太懂醫理。”姚峻撓了撓頭,“但他們一個個都咳嗽個不停,呼吸沈重滯悶,看起來蠻嚴重的。”

“這麽厲害嗎?”召南驚訝道,“我本來還想過去看看……”

“瑞獸會染上人類的疾病嗎?”姚峻有點猶疑,“要不算了吧,還是先去找大夫……”

“沒事的,我不怕,我就去看一眼。”召南搖搖頭,“現在城裏情況也不好,應該很難找到大夫。”

“這樣啊。”姚峻又抓了抓頭發,十分為難,“那我應該幹點什麽呢?總不能就這麽走了吧?”

召南瞥他。

“我去了。”它腳步輕快地從他身邊跑開,“你自己找個地方躲一躲吧,別瞎摻和!”

它不再關註姚峻,徑直奔向翠微村。

村子裏沒什麽動靜。

它聞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不妙的氣息。

似乎在哪裏聞到過。

召南原地思考片刻,沒想起來,索性跳到一戶人家的墻頭上,往裏一探腦袋。院子裏沒有人,牽著的繩索上掛了幾件衣服,看起來還算正常。它左右嗅嗅,循著味道最濃的地方一路小跑過去。

“啪!”

一塊瓦被踢下來,砸在地上。

但似乎無人在意。

這座村子,在短短幾天之內,竟變得如此淒清……

召南又有點擔心住在附近的墨虎一家,不知道大貓搬完家沒有。它思忖著一會順便去林子裏轉轉,一邊輕巧地跳上屋檐。

這家煙囪裏正飄出些絲絲縷縷的煙。

這煙氣很怪,不像是一般家裏做飯時連綿不斷如大霧彌漫似的煙,而是一股一股,分片分團,好像並不出自同一個地方。召南聞了又聞,直到聽見遠處不知是誰敲了下鐘這才猛然驚覺,這不就是之前在小莊村張娘子家裏聞到的香火味嗎!

這氣味和一般的香火還不太一樣,似乎摻雜了些其他材料,聞起來有種微妙的腥氣。召南仗著自己身形小,跳下墻頭,順著氣味來源,從墻根鉆進了後堂。

屋裏果然設了個佛龕。

佛龕上擺著一尊彌勒佛塑像,金光燦燦,不知是銅還是其他什麽金屬做的。前面供桌上除了香爐之外還有些香水瓜果之類,看著都還很新鮮,似乎是剛換的。它正想跳上桌子仔細看看塑像,忽然門一響,有人要進來。

召南眼疾腿快,唰地跳上房梁躲起來。

進屋的是個老頭,手裏還牽著個小孩。

這老頭很是眼熟,仔細一看,正是前幾天扯著姚峻不讓他走的那個,只是現下他憔悴了許多,似乎也瘦了,唯獨一雙眼還亮得出奇。老頭牽的小孩看著只有五六歲,戴著個瓜皮帽,面色潮紅,一個勁的咳嗽。老頭把他拉到佛像面前,要他跪下磕頭。

“佛祖保佑我們,保佑你生病好起來。”他道,“快給佛祖爺爺磕頭,多磕幾個,磕得越多好的越快。”

小孩不知所措地跪在蒲團上,呆呆看著他。

“你這孩子莫不是發熱熱傻了。”老頭慈愛地摸摸他的臉,“哎喲,還熱得很。快磕吧,磕完了就好了,爺爺帶你摘果子去。”

小孩就很聽話地俯身磕頭。

只是他畢竟年紀小,還生著病,體力不支,磕了兩三個就起不來了,跪在蒲團上直喘氣。老頭很憂慮,還想按著他的腦袋再磕幾個,奈何小孩實在是到了極限,蔫噠噠地坐著,一碰就撲到了地上。

“哎喲,爺的好孫兒,你怎麽了,快起來。”老頭又去拉他,可拉起來也是又倒下,只聽小孩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他又氣又急,一把抱起小孩,往屋外跑去。

召南悄沒聲地跳下來,跟在老頭身後。

孩子雖然年紀小,但也不算輕,老頭一個人抱著挺費力。他托著孩子後頸不讓他掉下來,拖著步子,目標明確地往村裏那棵大槐樹下走。召南聽到他胸腔裏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忽然意識到,他也得了肺病,只是癥狀似乎輕些。

大槐樹下有個人在那裏。

是個女子。

她見到老頭來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朝他招手,“來,抱著孩兒坐到這裏來。”

遠遠的召南看不清那女子的臉,只見她從一旁竹箱裏拿出什麽,餵小孩服下,又拿來條白帕子,小心蓋在額頭上。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神藥,一服下去小孩立馬不咳嗽了,閉上眼睛,乖乖蜷縮在自己爺爺懷中。

“菩薩,菩薩啊!”老頭熱淚盈眶,眼看就要跪下來磕幾個,那女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又叮囑幾句,老頭這才抱著孩子,感天念地地往回走。

召南站在原地,猶豫片刻,跳上房檐,試探著往大槐樹靠近。

那女子沒什麽反應,自顧自收拾東西。

召南膽子大了點,跳到一邊的草堆上,探頭探腦。東邊又來了個咳嗽的婦人,那女子便擡起頭來,露出柔和的微笑。

召南,“!”

那人,竟然是張娘子!

數月前君無岐帶著它,在洪新縣為查明怪藤殺人一事曾去往城外小莊村查探,那時有個婦人在哭死去的丈夫和兒子,當時照顧她的兒媳就是她!只是後來聽說她莫名失蹤了,竟不想會出現在此處,還當起了治病的郎中?

召南滿心疑惑,正要更湊近一些看看,身下突然一陷,緊接著一只口袋劈頭蓋臉落下來,身體一緊,竟然就這麽被抓住了!

“看我逮到了什麽好東西。”有人把它提起來,粗聲粗氣笑道,“原來是個貓崽子。”

召南在口袋中奮力掙紮,可這玩意不知道是用什麽材料做的,十分結實,怎麽都抓撓不壞。它心中恐懼,咪咪喵喵大聲罵了幾句,緊接著脖子一痛,居然是那人隔著袋子,把它一把拎了起來!

“好大的氣性。”那人冷笑,“看我收拾你一頓,你就老實了。”

鼻端傳來一股焚燒之後的奇怪味道,召南頓時眼睛一翻,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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