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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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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難收

“譚憬,怎麽樣啊?”

“他答應你了嗎?”

“怎麽不說話啊?譚憬,看到就吱一聲。”

“譚憬,你不來上課怎麽不請假?劉老師很生氣。”

手機屏幕時而亮起,接著又因為無人理睬而暗自熄滅,反反覆覆。譚憬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瞥了一眼屏幕上閃爍的群消息,賭氣地將手機倒扣在地上,不想再去看。

她把下巴放在手臂上,呆滯地看向前方,腦海中混沌一團。

前方墻上的電視打開著,正在播出著江城早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在空落落的室內回蕩,讓她身上的溫度又散去了幾分。

“最新消息,青江醫藥首席執行官江無恕先生昨日被拍到與集團秘書孟今小姐共同出席慈善晚宴。”

“記者采訪二人,江先生透露將在近期訂婚,二人疑似好事將近。”

忽然聽到江無恕的名字,譚憬混沌的眼中忽然閃動了一下,一絲明亮驟然出現在眼中,卻又在聽到“近期訂婚”時驟然墜地。

訂,訂婚?她揉了揉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則花邊新聞沒什麽可報道的,新聞很快就繼續播報其他內容了。譚憬趕忙伸手朝腳旁的遙控器抓去,胡亂著摸索了好久才將它握在手裏。她慌忙擡手去按重播鍵,手臂顫抖得幾乎無法將按鈕選準。

“江先生透露將在近期訂婚,二人疑似好事將近。”

“江先生透露將在近期訂婚,二人疑似好事將近。”

“江先生透露將在近期訂婚,二人疑似好事將近。”

按下,回環,主持人的話重覆著回蕩在客廳裏,鬼魅一般。

譚憬眼中的亮光一點點褪去,逐漸變成了絕望。手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松開,遙控器“咣當”一聲掉落在地,險些砸在她的腳上,可她卻已經什麽都顧不得了。

屏幕上,孟今笑得矜持,她一身得體的禮服裙,優雅地挽著江無恕的手臂,而他全程不茍言笑,只是在提到她名字的時候,才低頭,沖她微微一笑。

譚憬懊惱地將手指插進頭發裏,把它們揉得亂七八糟。

為什麽,江無恕為什麽要騙她?明明說好了要看她的表現,怎麽就忽然變了卦?現在這出訂婚又是什麽意思?是想讓她知難而退嗎?

譚憬看著屏幕上言笑晏晏的二人,忽然就覺得很諷刺。他不會覺得她會相信吧?這種拙劣的把戲,根本就騙不到她。

她喜歡了他這麽久,他的每個眼神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怎麽會被這種“訂婚”騙到?

可江無恕為什麽要這樣騙她?就是因為他想分手?無論是因為什麽,譚憬知道,這出把戲絕不可能是因為他和孟今忽然“情同意和”。

她不會去懷疑孟今,孟小姐一向有禮,與江無恕共事多年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忽然轉了想法不可能是因為她。那到底是為什麽?

譚憬咬著嘴唇的牙齒越收越緊,她心一橫,從地上抓起遙控器,猛地朝電視砸去。她砸得著實用力,電視機屏幕立刻被砸得碎開來一個大洞,屏幕上的一切都冒著白煙消失了。

江無恕,既然你躲著,那好,她就偏偏要等著他。無論是為了什麽,她一定要問清楚,絕不要這樣不明不白地被欺騙。

心有預兆一般,面前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譚憬緩緩擡頭,果然正撞上了那雙她一直期待著的那雙黑沈的眸子。他身旁站著的是孟今,她正跟在他身後,微微低垂著眼眸。

四目相對,面前的男人依舊穿著他離開那天時穿著的西裝,蒼白的臉上是一雙冰冷的眼睛。

幾日不見,他清減了幾分,卻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只是註視著她的眼睛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柔。

譚憬緩緩起身,小步走到他面前,擡頭去看他,直直對上了他的眼睛。

屋子內一片沈寂。二人對視著,都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蒼涼。

譚憬看著江無恕眼中翻湧的哀傷,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彼此近在咫尺,卻無法靠近。

沈默在屋內蔓延了許久。

譚憬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很輕:“江無恕,你這樣演給我看,是在趕我走嗎?”

江無恕的眼中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說道:“譚憬,你繼續住著,我會搬出去。需要什麽就給我發信息。”

呵,繼續住著?譚憬心中不禁嗤笑一聲,他都說了要訂婚,難道覺得她還會繼續住下去嗎?

“你知道的,我什麽都不需要。”她看向江無恕,嘲諷地笑了:“我只想要你,可是你不想給我。”

不待江無恕說話,她又看向孟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孟小姐,祝你們,新婚愉快。”

孟今的臉色屬實不太好看。答應江無恕本來就是無奈之舉,而現在,譚憬這副故作堅強的樣子,更是刺得她不敢直視譚憬的眼睛。

她看著譚憬臉上祝福的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一個罪人,萬萬不該配合江無恕去騙一個小姑娘。餘光忍不住瞥向眼江無恕,見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心裏更是罵了他一萬次。

“江總,譚憬,公司忽然有事,我先回去了。”孟今從口袋中掏出電話,假裝接了個重要信息,迅速溜走了。要做惡人他自己去做啊,憑什麽拉著她一起?

孟今走後,屋子裏又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譚憬看著江無恕,第一次感覺他是如此近在眼前,卻又那麽遙不可及。

還是江無恕先說話了:“你也看到了,我要訂婚了,就在這個月底。”

“這麽著急啊。”譚憬淡淡道:“你就這麽討厭我?”

江無恕搖了搖頭:“這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

“那是什麽?”譚憬不禁嗤笑:“你明明喜歡我,你明明吻我,為什麽不敢承認喜歡我?”

江無恕的嘴微微張開,他沈默了一秒,才轉頭避開了她的視線:“那是因為酒精。”

“醉酒的話怎麽可以作數。”

醉酒的話怎麽可以作數?譚憬簡直要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她第一次發現,江無恕居然可以這樣裝傻,也可以這樣把她當做一個傻瓜。

她忽然就想,她的喜歡,是不是在他心中一文不值。

譚憬朝後退了一大步,主動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江無恕,”她看向他,眼中的熾熱忽然就散去了大半,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男人一樣,滿是覆雜的情緒:“我現在才發現,你居然是這樣的一個膽小鬼。”

膽小到,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敢承認。

江無恕沈默了。是啊,譚憬說得對,他從來都只是一個只會逃避的膽小鬼。

譚憬看著他不語的樣子,心中僅存的一點僥幸也涼透了。她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轉頭走回房間,從櫃子中翻出自己的衣服和物品,一股腦地塞進了行李箱裏。

“我會住到其他地方,你不用搬家。”江無恕跟了上來。

“不用。”

譚憬低頭將外套疊好,又把日記本塞進行李箱,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這才起身,拖著行李箱就朝門外大步走去。

她並不回話,江無恕卻急了。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直將她拽住了:“你去哪?”

“回宿舍。”譚憬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忽然笑了,一把甩開了他的手:“江總管我去哪兒?”

她的表情實在嘲諷,利劍一般生生插在了江無恕的胸口,刺得他生疼。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道:“其實我回來,是還有事要和你商量。”

譚憬心想,是要我不要打擾你訂婚嗎?她不想再繞著江無恕轉來轉去了,繼續朝門外走去。

江無恕看著她的背影,心一橫,大聲道:“你想出國嗎?”

譚憬的腳步頓住了,她緩緩回頭,黑洞洞的眼睛像是玻璃珠:“你什麽意思。”

“你的保研失敗了,正好我在美國有朋友,你去美國繼續讀書吧。”江無恕艱難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吐刀片一樣難受,可他卻不得不說:“至於專業,現在的或是自己再選,都可以。”

他這是想,送我走?縱使再告訴自己他並不在意她,可當聽到這樣的話時,譚憬承認,她還是有些難受。

她擡眼看向他,眼中早已幹涸的水漬忽然又湧了上來,讓視線變得模模糊糊:“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麽,好。”

江無恕的眼眸沈了沈,沙啞道:“有什麽想學的嗎?”

學什麽?譚憬忽然就想起,他在公司時談判時的認真,想起他在處理項目時的專註。她的眸光一點點重新聚焦,堅定地給出了心中的答案:“送我去讀商科。”

江無恕有些意外:“你確定?”

譚憬點頭:“我確定。”

當初選擇醫學,本就是因為江無恕。而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

江無恕怔怔地看了譚憬許久,才鄭重地答應了下來:“好。”

——

有江無恕幫忙,新學校很快就申請下來了。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天氣很好,陽光暖得刺眼。

譚憬主動撥通了江無恕的電話,告訴他已經拿到通知書了,要他為她買最近的機票,她現在就要出發。

江無恕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猶疑,他隱晦地問了她好多次,現在就要走嗎?

譚憬沒有猶豫,每次都是同一個答案:立刻。

江無恕沈默了許久,才輕輕說了句:“好。”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譚憬在聽筒中聽到了他的嘆息聲。

機票定在下周末,是孟今把票務信息發給她的。江無恕拜托孟今去訂票,孟今對譚憬要走很是無奈。她強力挽留,卻還是耐不過譚憬的執著。

譚憬對她道了謝,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當路過一家理發店時,忽然就停了下來。

理發師見她進來,很是熱情。譚憬拒絕了理發師的一眾推薦,直接告訴他,剪短。

發絲在剪刀下一撮撮掉落在地,理發師感覺有些可惜:“這麽好的頭發為什麽剪短啊。”

譚憬毫不隱瞞:“失戀了。”

理發師有些意外,卻安慰她:“也好,去發去情絲。妹妹,好男人到處都是。”

譚憬笑了笑,心領了他的好意。

來到派出所告訴民警要更換名字時,民警問她要換成什麽。

譚憬想了想,說:“譚景。”說著,她在桌上用手劃出了那個“景”字。

民警有些疑惑:“讀起來都一樣,為什麽要換呢?”

譚憬淡淡道:“整顆心都給了他,再也沒有了。”

民警了然,迅速將那個“景”字敲在了電腦屏幕上。

她辦了加急,新的身份證很快就拿到了。譚憬看著新身份證上嶄新的名字和戶口本上的曾用名,心裏莫名敞亮。

她本來以為,她是該心痛的。可是此時此刻,圍繞在心頭的卻全都是對未來的向往。也或許是心臟已經習慣了麻痹,不會再痛了吧。

譚憬將身份證高高舉起,直到舉到了上方擋住了太陽。她對自己說,譚景,開始嶄新的人生吧!

一周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譚憬不確定孟今有沒有把票務信息告訴江無恕,但是直覺告訴她,孟今會幫她隱瞞下來。

她拖著行李箱,獨自來到了機場。

碩大的機場裏人來人往,她看著身旁一個個送行的陌生人,忽然就想,是不是應該把自己要走的事情,告訴他一下。

這個想法只在腦海中出現了一秒,就迅速被打消了。一來是怕自己好容易才狠起來的心一見到他就軟下來,二來,他應該也不想見到她吧?

譚憬臉上劃過一絲苦笑,終究沒有再猶豫,迅速起身,朝登機口走去。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迅速起飛。透過玻璃,譚憬看著江城在眼前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變成了一個點,隱藏在了雲霧中。

江無恕,等我們勢均力敵那天,再與你相見吧。

譚憬收回視線,帶上了耳機。

——

江無恕加班了一夜,才從堆成了山的文件中擡起頭來。眼睛有些疲憊,他一擡頭,剛好看到孟今進來。

“機票買的怎麽樣了?”他問道:“什麽時候的。”

孟今驚訝地看著他:“今天的票啊,她沒和你說嗎?”

江無恕的嘴尷尬地張著,什麽都說不出。

孟今略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嘲熱諷道:“看來她恨死你了呢。”

“恨就恨吧。”江無恕嘆了口氣,聲音沈得像霾:“本來也是我對不起她。”

孟今瞥了他一眼,對他的口是心非很是無奈。

江無恕埋頭看著文件,可眼前的文字就像是水裏的魚,一直在竄來竄去,怎麽都讓他看不進去。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還是有些不死心地問道:“幾點的票?”

“就是現在。”孟今淡淡道:“你趕不過去的。”

江無恕怔楞地看向窗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孟今看著他明明很在意卻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心想,你失戀真是自找的。本來就舍不得,卻非要自討苦吃,活該晚上失眠。

孟今走後,江無恕在窗口站了許久。藍天中,一架飛機飛速駛過,迅速消失在他的視線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江無恕看著它遠去後,走回了辦公室,重新埋頭在漫天的文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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