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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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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你一面

日落。

睡了滿滿一天的周哲坐在熊皮上看著晚霞發了一會兒呆。

微風帶著湖面一絲清涼吹到身上,很舒爽。

對於他的生活來說,這是難得的一種休憩,以至於他竟有心情反覆在心裏回味今天的夢境。

一個微有點怪的夢,他夢見自己在一扇古老門庭邊反覆徘徊,沒有別的,整個世界就只有一扇門,而且是一扇看不清楚的門。

豹有錢提著萬蹤樓的食盒過來,他將一切布置在六角天幕下的蛋卷桌上,碗筷杯盞一應俱全。他做這些的時候非常安靜,沒有一點聲音,身上也沒有那種遲鈍呆滯,而是少有的流暢。

做這些毫無壓力的事,也讓他放松吧。

周哲走過去,坐在露營椅裏,看了看飯菜。自從上次他著意那青芒小菜後,這食盒裏的“越州口味”便日益增多。周哲舉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

“你不吃?”

“吃,過了。”

哦。吃過了。兩個人的氣氛不尷不尬的。

“曬了一天太陽,好像身上的疙瘩也消退了,癢也不癢了,我覺得是好了。你不必看著我,吃完我就走。”周哲邊吃邊看著手機信息,然後他就在成堆工作事項中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轉賬紅包,顧珍珠發過來的,數目可觀,備註是“轉交七嫂”。

“七嫂?”周哲皺起眉頭將手機舉在眼前仔細看了看這字眼,沒錯,顧珍珠的備註就是“轉交七嫂”這四個字,周哲一只眼越過屏幕看向豹有錢。

他看過通話記錄,知道自己手機接通過兩個電話。一定是顧珍珠胡柴了什麽,但他沒有細究的心思,直接按了轉賬拒接。

“雅聞他們,沒對你說什麽過分的話吧?說了什麽你不要往心裏去,他們也不太清楚我們之間的事。”

“豹臨安的手機還在嗎?”

豹有錢點點頭。

“我回頭再給豹有病一部手機,他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我來處理他。”

他邊吃邊說,像辦公室布置工作一樣決策著他們之間的事情。豹有錢一直沒吭聲,周哲這才擡頭看他,那個剛才安靜流暢的人此刻又緊束起來。

周哲有點吃不下了,他約略能體會到豹有錢此刻心境,就是“我不全是我”,就像周哲不受控制的睡去,只能任人擺布一樣。豹有錢也時刻面臨這種“失控”。周哲只是最近才這樣,豹有錢卻已經困在這般處境裏很多年。

即使這已經足夠漫長,周哲能看出來豹有錢依然難以接受。

也許,剛才不應該用“處理”那個詞,好像在處置某種東西。

周哲思付了一下,重新開口。

“我剛才說的不好,重新說。”

“我會好好照顧他們。”

“我往後不會再打豹有病。”

這句話有點心虛,從他劈了那當胸一刀後就曾決定不再打他,但昨天那一肘,估計又在豹有錢身上留了一片淤青。

“沒,沒關系。”

“我,知道。”

結巴垂著頭。

周哲不想打是真的,逼得他不得不打也是真的。

是,他們都知道彼此處境。

周哲還想補充點什麽,一個侍衛走過來,說盛一致要見他。

盛一致?怎麽還傳話傳到長平宮來了?

周哲以為盛老板也在宮裏,沒想到侍衛直接將他引到長平宮大平門外,盛一致已經在車上等著,周哲就穿著隨意在營位換的短褲T恤上了車。

盛老板目光在他身上一掃,溫和笑了一下,什麽也沒說。

周哲上車前就註意了,這不是盛一致的車,車上也不是盛一致的司機保鏢,因為副駕駛坐著郭準,這是二司的車。

半個小時後,車直接開進機場的遠機位機坪,眾人依次下車。

不遠處就停著一架暴雪,上面印著盛世的LOGO,顯然是盛老板的私人飛機。

盛一致擡起腕表看了一眼,然後目光對向郭準,“郭司長,還有一刻鐘,說好的私人時間。”

郭準一邊嘬著咖啡一邊擺了擺手,黑西裝們便都退在十步之外,包括他自己。

盛一致這才看向周哲,“阿哲,陪我坐一會兒好嗎?”他很抱歉的朝飛機那邊一指,機頭前地面已經擺好了一張小桌兩張椅子。桌子上鋪著桌布,上面擺著刀叉餐食,還有一支小花,以及散著暖光的蠟燭杯。看得出來,是倉促,但倉促中又透著精致。

這是燭光晚餐嗎?

在空闊的遠機位機坪,耳邊聽著機起機落,晚霞尚有一道餘線浮動在西天。

“時不予我,阿哲。”盛老板笑得微苦。

周哲看看遠處衛立的黑西裝,又看看這小小餐桌,“盛總,什麽時不予我?”

盛一致請周哲入座,盤子裏是一客上好牛排,只是已經涼了。盛一致舉著刀叉麻利分切,不大不小分完,將餐盤與周哲的做了個交換。

他居然是幫周哲切的。

“這是萬蹤樓的,我專門讓常七膽給你準備的,所以你可以吃。”盛一致自己又切了盤子裏一塊,放在嘴裏嘗了嘗,“嗯,雖然涼了,味道卻還值得一吃。”

他看著周哲的一臉疑惑,淡淡笑了笑。

“再過十分鐘,我就要離開大正,十年內不再回來。”他坐了一個飛機上天的動作。

“沒想到我盛一致也有逃國的一天。”

“想來想去,臨行,還是想見你一面。雖然我們以後可以在外面見,但這一面感覺還是不同吧。”

“沒有什麽特別的事,不過是成王敗寇,大正上千年的游戲規則。”

“你出自顧氏,對朝堂上的事不可能一無所知。”

“大正每一代主政者,都有自己的政治獻金來源,合法的,非法的,總歸是一大筆錢,而這些錢總歸要交給某個機構裏的某個人打理,圈內管這個政治獻金賬號叫‘0號賬戶’,管這筆錢的人則叫‘0號資管人’。”

周哲明白了,“盛總就是曹氏的‘0號資管人’?”

盛一致點點頭,有些自嘲,“我是最好的,也最識時務,所以當仁不讓。”

曹如是本人出局,都是快一年前的事了,盛一致置身核心,早該覺察局勢變化才對。

只是,殷鑒那個人,手段不同尋常。

如今曹如是被貼上“叛國”標簽,面臨“死後清算”的待遇,曹黨被全盤洗地,連顧系都受牽連,連帶資本市場動蕩。

殷鑒估計也給盛一致準備了結局。

只是,以盛一致的段位,不應該是任人拿捏的人物。

周哲:“盛總,就沒早做準備?”

盛一致:“自然是準備了,我們搞錢的,首要一點就是管理風險。只不過,曹如是這對手,還是大大超出我的預料。”

不用問,這對手說的就是殷鑒。

盛一致:“你知道,沒有人會真正與錢為敵。不論是曹如是,還是他,誰在那個位置上,誰都需要一筆錢,很大的一筆。而且,永遠都需要。可是,就不知道為什麽,他就不要,而且連問都沒問。怪不怪?”

“他居然不要曹黨的‘0號賬戶’,他居然要我走!”

不要錢,就當要命。

但是命也不要,他只是驅逐盛一致。

“這個人,行事很有些出人意料。”

盛一致這樣說,其實是在誇讚殷鑒,是一種來自對手的認可。

“所以,我想見你一面。”

“我知道你與他有些瓜葛,具體不是很清楚,但也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訴你,從我眼光來看,這個人太不尋常。”

“或者說,極其……危險。”

“因為,這個人與我所見過的所有靠近權柄者都不相同。”

“他,不謀得失!”盛一致在這裏語調陡然放的很緩,以至於周哲覺得他像在回味什麽。

“至於他謀什麽,我現在只有猜測沒有判斷。”

“阿哲,如果你能站到他同一陣營,那是最好;如果不幸,你站在對立陣營……”盛一致緩緩嘆了口氣,“那我勸你,先想清楚最壞結果是否能承受,明白嗎?”

周哲沒想到,盛一致會對他做這般交代。

“阿哲,我知道你天性不服輸。不過,我活到四十多歲,體會最深的一件事,說出來有些沮喪……”

盛一致猶豫要不要說。

周哲卻明顯想聽。

盛一致見那雙令他怦然心動的眼睛,此刻就一覽無餘看著自己,一切猶豫便不覆存在。

“越強的人,敗得就越慘。”

他堪稱“強人”,所以,他可以向周哲說出這個“告誡”。

這句話裏含著盛老板的善意。

絲絲縷縷的,還有未及深觸的愛意。

盛一致的眼睛承接著周哲的目光,帶出與剛剛言談完全相反的溫暖笑意,“……時即予我,亦不予我。”

“阿哲,我本來規劃了很多我們的事,現在都做了一江春水。”

“你對我來說,特別特別。”

“特別什麽?”周哲其實很不明白。

盛一致:“就是出現的不早不晚,剛好在我能識別你的時候。”

這話說得極為動情,以至沒有閱歷的人根本聽不出來。

他本還有別的話,可時間已到,黑西裝已向他們走來。

盛一致無奈一笑,“我們有對的時間,卻沒時間等對的價格。”

黑西裝近前開始搬走餐食桌椅,兩個人被迫起身,盛一致眷戀的目光留戀在周哲臉上,“可以擁抱一下嗎?”他展開手臂,向周哲發出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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