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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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鳳凰鎮的秋天,總是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潮氣。婚禮後的第三天,連綿的苦雨剛停,空氣裏就泛起了一種陳年木料在水裏泡爛了的酸味。

李家大院的青石板地上,殘存著酒席過後的狼藉。

紅色的碎紙屑被雨水打爛成一團團暗紅的漿糊,黏在石縫裏,遠看像是一塊塊尚未愈合的就已經結了痂的血塊。

田小草蹲在院子裏,手裏抓著一把用舊了的棕刷,正吃力地刷洗著那幾張借來的大圓桌。

她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粗布襖,領口磨得有些起毛,但在那張被煙火和生活過早磨礪得蒼白的臉上,卻有著一雙清亮幹凈的眼睛。

“小草,歇會兒吧。這天冷,手都凍紫了。”

李來順拎著個磕掉了一塊漆的白瓷酒壺,從偏房走了出來。他是家裏的長子,肩膀寬闊,眼神裏總是帶著種莊稼漢特有的憨厚。

他看著田小草,眼神裏滿是那種想要保護卻又不知從何下手的笨拙心疼。他把壺嘴往小草手裏遞了遞,熱氣順著壺身散出來。

“來順,我不累。”

田小草直起腰,拍了拍酸痛的後頸,“把這幾張桌子還了,我再去把後院那堆柴劈了。”

“先喝兩口,”來順把酒壺遞到她嘴邊,壓低聲音說,“這是席上剩下的清酒,咱自家買的糧食酒,不礙事,暖暖身子好睡覺。”

田小草順從地接過酒壺,可當那細細的壺嘴靠近鼻尖時,一股刺鼻、辛辣、帶著劣質香精的怪味猛地鉆進了她的嗅覺。

那種味道不像是糧食釀出來的醇香,倒像是工廠裏洗機器用的藥水,熏得人眼球一陣刺痛。

她那雙原本沈靜如水的眸子,在那一瞬間收縮,“來順,這酒……味兒不對。”

田小草沒喝,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瓷身。

李來順此時正渴得厲害,壓根沒在意小草的話。他是個莊稼漢,平時最饞的就是這口辛辣。見小草不喝,他大咧咧地奪過壺,仰起脖子,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李來順整個人像是被重錘擊中,猛地弓下腰去。他的臉在瞬間脹成了紫紅色地豬肝,額角青筋暴起,像是糾結的蚯蚓。他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將嘴裏的殘酒狠狠啐在泥地上。

那淡黃色的酒液落地,竟然在那灘黑泥裏激起了一層詭異的、細密的白色泡沫,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氣。

“這……這哪是酒啊!”來順抹了一把被辣出的淚水,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這簡直是燒紅的烙鐵往肚裏捅!”

“二弟妹不是說這是從村口老王那兒買的糧食酒嗎?不行,我得去問清楚,這要是讓親戚喝出個好歹,咱李家還做不做人了?”

田小草沒攔他,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濕漉漉的泥路到了村口的小賣部。

此時正是傍晚,小賣部聚著幾個抽旱煙的閑漢。老許頭正撥弄著算盤,見李來順火氣沖天地把那瓷壺往櫃臺上一摜,驚得算盤珠子都亂了位。

“老許!你這賣的是什麽喪門酒?我成親,我二弟妹從你這兒提了五箱,喝得我嗓子都快爛了!”

來順吼得脖子粗,周圍的閑漢都停了煙,一雙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老許頭聽了這話,先是一楞,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猛地拍了一把櫃臺,“李來順,你把話說清楚!我老許頭在鳳凰鎮做了三十年買賣,講的是臉面。”

“你家二弟妹馬喜鳳確實來過,但她嫌我這酒一瓶一塊二太貴,非要六毛一瓶跟我拿,我那是糧食酒,哪有那個價?她扭頭就走了,一滴酒也沒從我這兒拿走!”

“你那是從哪兒淘換來的毒水,少往我頭上栽!”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交頭接耳,指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飛起。

“喲,李家老二媳婦這是想錢想瘋了?辦酒席的錢也敢吞?”

“嘖嘖,那馬喜鳳平時穿得俏,合著是拿大哥結婚的酒錢置辦的?”

“我就說她整天跟個妖精似的,一看就不正經。”

“……”

每一聲議論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李來順的臉上。

他只覺得渾身發冷,那種在鄉親面前丟盡了臉的羞辱感,讓他連拳頭都攥得發白。他

轉頭看向田小草,田小草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裏,眼神幽深,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回家。”

來順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抓起酒壺,帶著一身殺氣往回走。

此時的李家堂屋,燈火昏暗。

二弟妹馬喜鳳正歪在那個吱呀作響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把剛炒出來的五香花生,一顆顆往嘴裏丟,腮幫子一動一動,透著股志得意滿的勁兒。

見李來順火氣沖天地撞進來,身後還跟著那個悶聲不響的田小草,她眼底飛速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她那一貫的跋扈給壓了下去。

“喲,大哥這是怎麽了?新媳婦進門才三天,就學會攛掇男人來拆房梁了?”馬喜鳳不緊不慢地順了順鬢邊的亂發,斜著眼,用一種極度輕蔑的目光在田小草臉上刮過。

“馬喜鳳!你給我說清楚,結婚那天用的酒,到底是你從哪兒倒騰來的?”李來順“砰”地一聲把白瓷酒壺摜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殘茶潑了一地。

“大哥這話問得好笑,那酒自然是從鎮上許老頭那兒買的。”

“你還敢撒謊!我剛從老許那兒回來,人家說你一滴酒都沒買!”來順氣得手都在發抖,“五十塊錢的辦酒錢,你到底買的是什麽毒水?”

馬喜鳳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脯,眼神閃爍,“我這還不是為了替家裏省錢?為了給嫂子那個藥罐子弟弟治病,咱家可是掏光了底子,我不在這上面摳搜點,咱們全家喝西北風去啊?”

這一記軟刀子紮得極狠。李來順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間塌了半分。他愧疚地轉過頭看向田小草,眼神裏充滿了對自己無能的痛恨。

田小草站在陰影裏,看著馬喜鳳那張因為說謊而顯得愈發鮮紅的嘴。

田小草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那麽大嫂,這五十塊買酒的錢,到底去哪兒了?”

堂屋裏的空氣在那一瞬凝固了。

馬喜鳳的臉刷地一下白了,手裏的花生殼掉在地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你……你個外來的婆娘,你懂什麽!我是換了一家,換了牛二那兒的!”馬喜鳳尖叫起來,聲音裏透著惱羞成怒的瘋狂。

“牛二那兒?”田小草往前走了一步,油燈的光映在她黑亮的瞳孔裏,顯出一種近乎審判的冷冽,“紅豐酒廠去年就倒閉了。牛二賣的酒,全是工業酒精兌出來的毒水,喝了這酒,輕則嗓子報廢,重則眼睛都要瞎掉,你為了吞下那三十五塊錢的差價,是想讓全村的長輩都給李家陪葬嗎?”

“你胡說!你含血噴人!”

馬喜鳳徹底亂了陣腳,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媽!你快出來看看啊!這剛進門的媳婦要逼死弟妹了啊!我不活了啊……”

“夠了!都給我閉嘴!”

一聲滿含怒氣的低吼從裏屋傳來。李老婆子拄著拐棍走了出來,臉色鐵青。

她最看重李家的名望,此刻聽到假酒和毒害鄉鄰,氣得渾身發抖。

“喜鳳,你給我站起來!證據呢?小草,你說她吞了錢,證據在哪兒?”

田小草並沒有急著說話。

她知道馬喜鳳是個極其虛榮的人,買了錢一定會忍不住顯擺。她的目光在屋裏掃視,最後落在馬喜鳳那件新襖子的口袋裏——那裏露出了半截亮閃閃的絲線,那是鎮上銀樓包首飾用的絲繩。

“媽,證據在大嫂的口袋裏。”

田小草猛地伸手,在馬喜鳳反應過來之前,從她口袋裏掏出了一枚銀簪子和一張被揉皺的白條。

白條上清清楚楚寫著:牛二收,酒錢十五元。

屋子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五塊錢。

在那個年代的鳳凰鎮,那是能買下一兩頭豬的巨款。

李老婆子看著那張白條,又看看馬喜鳳頭上的新銀簪,氣得手裏的拐棍猛地揮下,重重抽在馬喜鳳的大腿上,“你這個爛了心腸的東西!你竟敢吞家裏的錢,還拿這種毒水來糊弄你大哥的婚禮!你是想讓咱們老李家斷子絕孫嗎?”

“媽!我錯了,我真的是想給大龍買件新衣服……”馬喜鳳抱著腿哭得狼狽不堪,“我是貪了點錢,可那又怎麽樣?要不是為了給田小草她弟治病,我至於動歪心思嗎?這都怪她!是她這個喪門星害的!”

田小草看著這出鬧劇,深知這火還不夠。她知道馬喜鳳有兒子護身,這頓打只是皮肉痛,改變不了自己的地位。

更何況她說得也沒錯,為了治她弟弟,她們李家花了那麽多錢,影響了他們家的日子。

作為這個家的一份子,她有意見也是正常的。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李老婆子面前。

“媽,您別打弟妹了。打壞了她,大龍誰來照顧?”田小草的聲音帶著顫抖,聽起來真誠又淒楚,“這件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是因為我帶來個病重的弟弟,弟妹見家裏開支大,才動了這種歪腦筋。這錯,有一半得算在我頭上。”

“小草……”李來順心疼得眼眶通紅。

“不,是我拖累了大家。”田小草擡起頭,眼神晶亮而堅決,“弟妹說得對,根子在我身上。是因為我帶來個病重的弟弟,弟妹見家裏開支大,才動了這種歪腦筋。這錯,有一半得算在我這個沒用的媳婦頭上。”

李老婆子動作一頓,看著這個“懂事”的長媳,眼神裏的寒意稍微化了一些。

“行了,”李老婆子嘆了口氣,看著田小草的眼神多了一分敬重,“喜鳳,你給我在屋裏待著反省!”

“以後買糧食、買雜貨,全聽小草的。要是再敢貪一分錢,我就讓二順寫了休書送你走!”

夜深了。

田小草一個人站在陰冷的廚房裏,倒掉那些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假酒。

她摸了摸懷裏那把斷掉的木梳。

門“吱呀”一聲開了,馬喜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月光下,她的臉腫得老高,眼神裏滿是恨意,卻在那股恨意深處,潛藏著一種對強者的戰栗。

“田小草,你真行。一跪一哭,就把全家的心都收了,”馬喜鳳咬牙切齒地走近,“你故意讓我難堪,是想當這李家的救世主?”

田小草沒回頭,聲音清冷如冰,“弟妹,我沒想當救世主。我只想活下去。你折斷我梳子的時候,就該想到,草長得再低,也是有根的。誰想拔了它的根,它就得纏住誰的命,死也不放。”

馬喜鳳楞住了。她看著這個在月色下洗著壇子的女人,第一次發現,那個沈默的田小草,骨子裏竟然是一條能絞死人的藤。

這種嫉妒、恐懼與沒來由的吸引力,在煙火氣中瘋狂生長。

“咱們走著瞧。”馬喜鳳丟下話,轉身離去。

田小草直起腰,看著馬喜鳳那消失在黑暗中的桃紅殘影,低聲自語,“弟妹,以後這個家,我會替你照顧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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