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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不要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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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不要推開我。

越雨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的場景反覆切換, 似曾相識卻又有幾分不真切。起初是漫長難熬的黑夜,稚童嚎啕大哭沒多久後便陷入了昏迷,高燒不退。

其次完全相反的, 是晴溪坪畔, 暗色搖曳, 墨水湧流,水沒過口鼻,空氣逃離,仿佛只剩下一具軀殼在混沌中沈浮。

最後一幕是雪地裏,潮氣與泥濘交相包裹全身,一輪輪壓迫緊接而來,時不時紮下的冰針猶如刺芒, 寒入骨髓,每一滴積雪都在吞噬她。

整片空間在扭曲, 只剩下沈悶又破碎的聲響。

越雨意識如游絲, 最開始荒誕地追求本能,渴望有什麽能夠填滿、取代這一切陰暗與冰冷,但她很快感到竭力, 也是此時才找回自己的一點意識。她想起了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想起她的過往, 選擇了放棄掙紮,只想盡早結束煎熬。

可惜並沒有如她所願。與前面冰火兩重天皆不一致, 既不過於灼熱,也不是冰凍之寒, 身軀漸漸被溫暖裹挾。

越雨感受到燭光隱隱掠過眼皮,慢慢能聽見外界模糊的聲音。

侍女敲了敲門,隨後將熱水端進來, 早已受過裴郁逍的指示,是以她只是將熱水替換後便出了門,全程躡手躡腳,生怕驚擾到床榻之人。

裴郁逍坐在榻前,目光靜靜落在越雨的面龐,雖然還稍顯蒼白,但好在唇瓣恢覆了一絲粉潤,比起昨日,她的氣色顯然好了點。

裴郁逍將她的手從被中抽出來,姑娘家的手小巧酥軟,和他的絲毫不同,放在掌中輕而易舉就能完全握住,他甚至會擔心自己粗糲的手掌會讓她感到不適。

裴郁逍的指腹溫熱,柔和地撫過她手背的肌膚,輕輕摩挲著關節。

他輕聲開口:“我記得你習慣點燭而眠,這燭火不算太亮,應該不會打擾你。”

他壓低了聲線,像一縷溫和的風,克制又繾綣,“老實說,我不確定這長月燭是否有效,也不是覺得九皇子的話不會出錯,我只是純粹地相信你不會這麽脆弱。”

楚檐聲交給他這支長月燭時,要求務必燃至越雨蘇醒。裴郁逍知道長月燭的貴重和奇異,雖然他不信靈異傳聞,但還是照做,在屋內燃起長月燭。

“其實昨日我是想留下的。”

“只可惜沒有及時告訴你。”

“若是我當時直言,不放你走,是不是就不會像今日這般?”

他的口吻像是無奈,又像是自嘲:“你或許不知,我還有許多話想對你說,真不甘心就止步於此。”

她的手心不覆之前的冰涼,甚至還緩慢升溫,隱隱沁出汗。

裴郁逍一頓,將她的手放下,取出一方幹凈的帕子,用熱水打濕擰幹,準備給她擦拭一遍。

裴郁逍重新握起越雨的手,帕子還沒將她的掌心全部包裹,他動作一頓,隨後將越雨的手放回錦被內。

窗口一陣勁風湧入,伴隨而來的是一道鋒銳的劍光。

裴郁逍隨手把帕子放在枕邊,側身躲過身後的襲擊,擡腳將方才坐過的木椅踢出,椅子正中那人膝蓋,擋住了他前刺的攻勢。

一波人從正門闖入,裴郁逍取過案上的佩刀,長刀出鞘,一手刀鞘格擋襲向床榻的人,一手刀刃橫斬過朝他突刺的人。

房屋顯得格外狹隘,他一邊阻止進攻,一邊回擊,只堪堪將他們攔截在案前。眾人見狀,群起攻之,其中一條漏網之魚趁著亂攻一個箭步沖向床畔。

裴郁逍目光一斜,旋身橫斬,刀身擦破幾人衣襟,還有不慎者當場被割破喉嚨,一時間痛呼頻頻。

他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手中刀尖斜指地面,大步向前,想要阻攔那個刺客。

刺客並未將兵刃對準越雨,反而是伸手要取置於床邊的燈燭。

燭臺之上,明焰高燃。

裴郁逍瞬間對刺客的來意了然於心。

那刺客的距離比裴郁逍更近,待會怕是要從他手中奪回才行。

然而二人都未預料到,有人比刺客的速度更快,距離更短。

燭臺被越雨捧起,刺客面色發狠,提刀刺向去。

他的刀將將要從越雨面前落下,手腕卻倏地一僵,揮刀之勢微減。

他慢了一步,便不會再有足夠反應的時間。

一抹刀尖自跳躍的燭焰上一掠而過,劃過他的脖頸。

下一刻,刺客倏然倒地。

門外傳來熙攘的動靜,裴郁逍收刀,緩步踏至床邊。

少年片刻也不回頭,將長刀隨意靠在床板,目光一動不動地凝在越雨身上,臉上有一絲淡淡的竊喜,“你醒了。”

“少將軍,屬下來遲了。”

門外,烏泱泱的護衛控住整個局面。

越雨至今仍有點恍惚,任由他取走手中的燭臺。燭淚從燭身滑落,隨著他手背上的血漬一道側墜於地上。

越雨視線一滯,註意力被血漬勾走,她想發問,卻不知礙於什麽,沒有開口。

裴郁逍放好燭臺,慢條斯理地拿過枕旁的手帕,悉心地擦拭過每根指節。

原來不是他流的血。

越雨收回眼,留意到那方帕子,忍不住問道:“這該不會是給我擦汗的臟帕子吧?”

她記得方才他還用來給她擦手。

裴郁逍望著她,緩慢道:“這是幹凈的。”

越雨心下微松。

下一瞬,她猛地想起剛才的記憶。

她早在裴郁逍給她擦手時就醒了,只不過有人在說話,她就一直猶豫著該不該睜眼,直到方才到緊要關頭。

越雨發自內心地覺得怪異,也不是故意想偷聽他的話,可是那些話卻無視她,避無可避地闖入耳廓。

還有那只被他握過的手格外的燙人,並且隱隱作麻。

面前驀然覆下一層陰影,越雨下意識擡眸望去。

裴郁逍跪到床邊,雙膝稍稍挪動,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逼近她。

剛才越雨為了躲避刺客,已經往後退了不少,以至於與床沿隔了一半的距離,然而現在的距離正在一寸寸縮減。

越雨又想後退,後腰卻被一床被子隔住,逼得她軟軟地跌坐在床上。

燙人的體溫籠罩在臉上,他的目光如有實質,緩緩自她眉眼而下,先是掠過鼻彎,再到唇瓣。

一只長手越過她的腰際,自她身後抽出那件阻攔她動作的罪魁禍首。

肩上一沈,那張柔軟的絨毯披到了她身上。

原來被子底下還藏著一張絨毯。

少年擡了下眼,視線移到她的臉龐,尋找著她的目光,“還冷嗎?”

越雨訥訥回道:“不冷。”

他勾了勾唇,眉眼微微上挑,就連尾音亦是上挑:“越小姐貪睡,恐怕不知要想捂熱你的身子可太難了,更別提出汗。”

他的話如一粒石恍然激起湖面漣漪,越雨反駁道:“你怎麽知道?又不是你給我……”

越雨閉了下眼,下意識吞咽,想以此一並將這句話吞下去。

裴郁逍端視著她的反應,語含笑意:“你怎知不是我?”

誰也沒把話說完,卻又像什麽都說了。

熱流從內到外地蔓延,越雨繼續反駁道:“是毯子捂的。”

絕對是這個棉被和毛毯太暖,她才會被捂熱。

她自顧自地說道:“啊,虞酌這兒的床上用品就是暖和,我家也可以換一批了。”

裴郁逍附和道:“嗯,我們家的確實該換了。”

經過他的附和,好像更不對了。

她家好像也算是他家。

但是“我們家”這個表達……

嗯……有點暧昧了。

“不過話說回來……”

裴郁逍頓了下,指腹沿著越雨的額角一路撫到頸側。越雨緊繃著雙肩,神色緊張,反而加快了汗珠的流動。

他動作稍停,拭去一滴汗珠,將未完的話補充完整:“越小姐的臉色好了不少。”

他是故意的嗎?

越雨透過縫隙看去,護衛已經統統走到院中,他沒有必要演戲。

裴郁逍的手垂下,卻沒有善罷甘休。

越雨的心又提起。

那只手轉而探入絨毯內,不經意間蹭到她緊攥毯角的指尖。那處似被羽毛撓了一下,越雨縮了縮手,擡頭問他:“你做什麽?”

裴郁逍從容地抽出手,掌心還多了一樣通身被絲綢包裹著的物品。

他解開絲綢,無辜道:“我時不時給你換手爐,越小姐好轉,既有它的功勞,也有我的功勞。可越小姐這話聽起來怎麽像是在怨我呢?”

越雨無措地回答:“我沒有怨你。”

她想了想,又道:“那我謝謝你。”

裴郁逍心情大好,退出床榻,問道:“剛才嚇到了嗎?”

“還好。”越雨輕松回道。

裴郁逍掃視一眼,“那換間屋子住吧。”

由於二人尚且在屋內,下人沒法及時清理汙漬,周圍的血腥味漫開,越雨皺了下眉,同意道:“好。”

話音才落下,那層陰影便重新籠罩下來,越雨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失重感猛地襲來。轉眼間,裴郁逍已將她打橫抱起來。

越雨驚呼未定,連言語都帶上幾分責怪:“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來。”

裴郁逍仗著腿長的優勢,三兩步邁至門口。

許是越雨不安分地動了下,裴郁逍腳步稍停,一張冷峻的臉上情緒難辨,眉眼微垂,“不要推開我。”

他的話音很輕,卻足以令越雨聽清。

越雨的神色有點遲滯。

明明冰著一張臉,為什麽他的語氣卻有幾分委屈?

越雨一時間沒有再動。

裴郁逍見狀,神色稍微緩和,如同回到了原來散漫的態度,戲謔道:“況且我沒有給你拿鞋,你怎麽走?”

越雨嘴角抽了下,“不行,我有腳趾羞恥癥。”

裴郁逍作勢低頭瞧了眼,忍俊不禁地開口:“越小姐穿著羅襪呢,寬心就好。”

她本就經受一遭磨難,自然是全身都做好了保暖措施,而且這毯子夠長,將她脖子以下都裹得完完整整。

只是讓越雨感到五味雜陳的是,她說得這麽無厘頭,裴郁逍腦子還是能轉這麽快,立馬接住這句話。

屋外,一道驚喜的嗓音遙遙傳來,“阿雨醒了?”

裴郁逍恰好邁過門檻,一只飛鏢跟在聲音之後,斜斜飛來,裴郁逍偏了下頭,飛鏢刺入門框。

游煥站在廊下,聞聲立即尋到不知何時掩藏在樹上的人影,剛要發落,邊聽見裴郁逍道:“他沒有殺意,先抓住人,我親自審。”

游煥馬上道:“是。”

短暫的插曲讓虞酌嚇了一跳,轉身看見越雨,她的臉上又瞬間堆起笑容,“阿雨醒了就好。”

旋即才註意到二人奇怪的舉動:“你們這是去哪?”

裴郁逍惜字如金地解釋:“換間房。”

虞酌道:“那讓阿雨和我住吧。”

越雨心下一樂,馬上又被無情打斷:“不行,萬一又有刺客怎麽辦?”

裴郁逍下巴擡了下,指了指出屋後又來行刺的人。

虞酌後知後覺湧起一陣後怕,“那倒也是,為了阿雨的安全著想,還是你在她身邊比較好。”

越雨:“?”

越雨笑一下算了:“也好,就當雇了個保鏢兼打手。”

裴郁逍也笑:“樂意之至。”

他的眉眼柔和,唇角上揚,笑得燦爛動人,越雨微微一怔,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夜色將近,天氣轉涼,可屋外的溫度暫且溫和,反倒是這個被子越裹越熱。

越雨默默嘆了一口氣。

虞酌為他們安排了一間新的屋子,房屋陳設與先前大差不差,面積比之前那間要小一點,但床榻貌似更大。

裴郁逍將越雨放下,便要折回之前的屋子。

越雨忽地出聲:“我昏睡了多久?”

裴郁逍聞言朝她看去,“一天一夜。”

這間空房每日都會打掃,如今沒有下人在外邊,越雨只能和裴郁逍提要求。越雨做足心理準備,撓了撓下巴,頗感窘迫地開口:“我想我需要沐浴一下。”

她正襟危坐著,手心一松,肩上的毯子垂落。一層薄汗濡濕額前碎發,在白透的肌膚上灑下幾滴晶瑩。

裴郁逍楞了楞,喉結無聲地滑了下:“好。”

語氣溫柔得有點不像本人。

越雨狐疑地看了眼他,然而裴郁逍偏了下目光,轉身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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